宋时薇下意识跟着陆询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谢杞安扣住她的手,眼里愈发冰冷,语气亦是不善:“碍事的人终于走了。”
宋时薇蹙眉朝他望去,抬手甩开了对方,俨然也是生了气,不悦道:“大人不要同妇人家一般无理取闹。”
谢杞安愣怔了一息:“无理取闹?”
他嘲讽似地勾了勾唇角:“婠婠说我无理取闹?我确实是,婠婠这么聪慧,难道看不出我是在拈酸吃醋吗?”
他下颌绷紧,额角的青筋冒了出来,又被强压了回去:“陆询回来几日,婠婠的心思便全落在他身上,有顾及我的感受吗?”
之前宋时薇对他的态度分明有所松动,那日摘星阁上,宋时薇并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只是陆询回来后全都变了。
他原本便不是真心实意要放手,又怎么可能看着事情脱离掌控无动于衷。
若是无理取闹能将宋时薇哄回来,那他可以每日都试一次。
谢杞安看向面前之人的眼底,想从中找出些许对自己的爱意与温情,可看到的却是一片冷意。
宋时薇问他:“我为何要顾及大人的感受?”
她在气头上,说出口的话几乎未加思考,只是为了出气:“大人明知道我心思如何,却还是不顾我的意愿行事,这就是大人说的爱我?”
谢杞安被问得愣了下,片刻后他缓下声来:“婠婠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与陆询同进同出,却不能有半点怨言吗?”
宋时薇:“今日是大人非要跟来的。”
谢杞安顿住,过了几息才说道:“婠婠的意思是,我若不来便看不到了?”
宋时薇撇开脸:“我要回府。”
她说完这一句,便独自上了马车。
谢杞安在马车外站了许久,直到有雨滴落下才闭了闭眼,压下周身的戾气,待上了马车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肃整清正的样子。
他低头,温声认错:“是我不对,我方才不该那般说话的。”
“婠婠原谅我一次,好吗?”
宋时薇向来吃软不吃硬,加上方才一个人在马车里待了片刻,气已经消了大半,她想了想还是多言了一句:“大人不必在意我和陆询之间的事,我待他与哥哥一般。”
谢杞安手指收紧,宋亭云排在他前面,现在陆询也排在他前面。
就算不是男女之情,也叫人嫉妒万分,宋时薇对陆询的维护并不是作假。
他没有表露出来,宋时薇是不可能再妥协退让的,能够给出这句承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道:“可是我会嫉妒,会控制不住想婠婠会不会对他心软,会不会被他哄去,会不会不愿再见我。”
他难得低头服软,眼尾落下的样子格外少见。
宋时薇不可遏制地心软了一瞬,她道:“我昨日已经拒绝过他了,阿询也答应过会放下,今日的问心壁,便是阿询主动要来参悟的。”
谢杞安闻言,眼底露出了抹意外之色。
他确实没有想到陆询去问心壁是因为这个,但并不信对方真的放下了,若是如此,方才怎么可能那样行事。
但宋时薇说拒绝了,便是真的拒绝。
他知道她的性子,不会犹豫的。
谢杞安薄唇慢慢勾了下,只是笑意还未浮起,耳边陡然想起了利箭破风的声音,箭尖擦过脸颊钉在车厢内壁上,力道之大带动着整个马车都颤了颤。
他脸色骤变,第一时间踢开车厢里的暗格,将宋时薇按了进去,只来得及交代一句不要出来,便闪身出了车厢。
刀剑相撞发出的一道铮铮颤声,像是要刮破耳膜般尖利刻骨。
宋时薇眼前一片漆黑,在被推进暗格前,最后一眼便是谢杞安被划破的面颊,鲜血飞起溅在车壁上。
再之后她便什么都听不见了,连一丝震动也感受不到。
谢杞安被一群人包围在马车前,他藏在腰间的软剑此刻握在手中,已经划开了两个刺客的喉咙,雨水冲刷下,脸上的血痕凝出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落,鲜血映衬下,犹如玉面修罗。
他并没有多紧张,但凡出行,暗卫一直跟在身侧。
几息后,埋伏在四周的此刻被暗卫尽数斩杀,各个手提长剑朝他聚拢过来。
谢杞安冷声道:“不留活口。”
暗卫领命:“是!”
只是这一回,谢杞安俨然低估对方背后之人的决心,一拨杀尽,又出现另一拨,源源不断,似是今日一定要将他斩杀在此处。
谢杞安凤眼半眯了下,吩咐暗卫:“先杀开一条路。”
他要先将马车送出去,暗格虽然不惧刀剑,但是却不能久待。
半刻钟后,他提过一个暗卫将对方推上马车,语气飞快下令道:“下山回府,不得耽误。”
他意在先将婠婠送走,自己留在此处牵住刺客,只要马车到府上就安全了,之后的事,无论是陈连还是祝锦,都知道该如何办。
只是谢杞安没想到,背后之人要杀并不是他,而是宋时薇。
刺客中只留下几人纠缠,余下的尽皆追着马车而去。
谢杞安心口猛然凝起,全然不顾自己的命门是不是暴露在对方眼底,只身冲向欲要拦住马车的刺客。
雨幕骤然变大,刺客奋力一击,完全不顾自身性命,唯有宫中死侍会如此行事。
马车倾倒,车厢沿着山腰翻滚而下,落入山底。
谢杞安目眦欲裂,眼底一瞬间猩红充血,呼吸猛然停滞,耳侧的声音尽数消失,马车翻滚落下的一幕如一把重锤砸向他的心口,天际无光。
刺客趁他分神的一颗,刺出手里的利剑,穿透了谢杞安的胸口。
他身形微动,低头呕出了一口血。
下一刻,利剑抽出,谢杞安像是察觉不到痛意,剑锋挑起瞬间划开了眼前之人的喉咙,鲜血飞溅而出,混着雨水洒在他身上,犹如在世修罗。
马车里,宋时薇不知待了多久,车厢忽然动了起来。
她慌慌张张蜷缩起身子,只是还不待她稳定心神,马车的车厢传来一阵巨颤,紧跟着便是天旋地转。
下一刻,她便晕死了过去。
第59章 昏迷不醒
大雨倾盆, 山林一片白雾。
谢杞安身上的血水已经被大雨冲刷了个干净,豆大的雨滴顺着脸颊滚落,啪一下砸在地上。
半山腰上刺客的尸首早就被陈连带人清理掉了, 干净利落,无一活口,但翻下山的马车却迟迟没能找到。
就在陈连犹豫要不要劝大人停歇片刻, 前方传来高喊声:“大人,这里有发现!”
谢杞安大步走去,马车残骸散落在地上,已经四分五裂。
他身形晃了下, 视线顺着马车滚落的痕迹在杂草中极快地搜寻而过,片刻后, 谢杞安朝前奔去, 双膝跪地,伸手将掩没在草丛中的人抱起。
宋时薇双目紧闭,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淋湿, 面上惨白一片,毫无血色。
谢杞安跪在地上,抖着手探向怀中之人的鼻下,许久之后,才终于感受到些许微弱的气息。
他几乎是死了一次,踉跄着将宋时薇抱起,身形在微晃几下后又重新站稳, 朝山下平缓之处走去。
他要带婠婠回去, 快些回家,不能让婠婠继续淋雨了。
就
在他心弦绷紧到极致时,不远处传来跑马疾驰的声音, 转瞬便冲到了他跟前。
宋亭云从马背上跳下,在看到对方怀中之人后,目眦欲裂,他劈手将妹妹从对方怀里夺了过来。
谢杞安下意识就要拔剑劈去,好在最后关头止住了。
他双目猩红:“把婠婠还给我。”
宋亭云道:“做梦!”
他不想跟对方多说一个字,将一件干净的外袍遮盖在妹妹身上:“婠婠别怕,哥哥带你回去,回去就好了。”
谢杞安:“把婠婠还给我!”
陈连匆匆赶过来,两边劝道:“宋大人,马车就停在山下,夫人情况紧急,还是先坐马车回府医治为好。”
宋亭云:“回宋府。”
陈连朝自家大人看了一眼,赶忙点头:“自然是回宋府。”
宋时薇被送到宋府后,几乎前后脚,太医令便道了。
原本陈连带人赶去灵台山时,就已经通知太医令在府里等着,这会儿又临时转到了宋府来。
屋内安静无声,婢女一半在旁边候着,一半进进出出换着干净的水和巾帕。
谢杞安和宋亭云皆在外间等着,谁也没有离开去做别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令终于从屋内走了出来,谢杞安和宋亭云同时站了起来。
太医令拱手行了个礼,谢杞安道:“夫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连人带马车翻下山时撞到了脑袋,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来,但只要能醒,便无大碍。”
谢杞安问道:“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令如实道:“老夫也说不准,许是一日,许是十日,又或许更久,要看夫人造化。”
太医令说完,朝谢杞安看了眼,问道:“大人身上的伤还没有处理,再耽误下去恐要加重伤势,可要老夫一并瞧瞧?”
谢杞安像是没有听见,他径直朝屋内走去。
床榻上,宋时薇仍闭着眼,和被找到时一样,安静无声地躺着,若不是尚有气息,他几乎不敢相信婠婠还活着。
谢杞安闭了下眼,将手伸到宋时薇的鼻下,又试了一遍。
他脑中回响着太医令方才的话,喃喃道:“婠婠,是我错了,我不该执意要送你回来,我认错认罚,所以婠婠快些醒来好不好?”
他跪在榻前,握住宋时薇的手,垂首恳求,像是跪在佛前虔心祈祷的信众。
宋亭云落他后面半刻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妹妹。
他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去了灵台山,可还是没能赶得及,到时就只看到昏迷不醒的妹妹。
他刚才已经问过谢杞安带来的人,刺客是冲着妹妹去的,但妹妹并无仇家,就算对方恨宋家,也只会对他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