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亭云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视线落在妹妹身上,声音冷淡:“谢大人不用处理伤势的话,就先去查清楚刺客是谁派来的。”
“妹妹还要静养休息,劳烦谢大人从这里出去。”
谢杞安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慢慢站了起来,转身道:“我会查清楚。”
宋亭云闻言并未有所意动,他道:“你答应过,说会护着婠婠,我才没有再插手你和婠婠之间的事,结果才多久,婠婠就出事了?”
宋亭云道:“谢杞安,在解决掉麻烦前,不要再来了。”
谢杞安没有说话,他带人离开宋府,只留了一人守在这里,只要宋时薇醒,他便能立刻得到消息。
太医令每日上午来一趟,替宋时薇诊脉,但宋时薇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期间,元韶帝抱恙,六皇子被封储君。
这一回,元韶帝没有再拖下去,钦天监择了吉日后,礼部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六皇子的封储大典,群臣终于定心。
深宫,太和殿空旷寂静。
谢杞安坐在太师椅上,比起龙椅上的元韶帝更有威仪,他慢慢拨动了下手指上的碧玉扳指,说道:“那日的刺客是皇上派去的吧,皇上真是送了臣好大一份贺礼。”
元韶帝两鬓花白,老态毕现,比起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现在的样子几乎快要让人认不出来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笑声粗粝不堪:“是朕没想到养了一条毒蛇,你弄死朕两个儿子,朕不过是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
谢杞安道:“三皇子还没有死,皇上要去看看他吗?”
他已经不怕和元韶帝彻底撕破脸皮了,六皇子封储,他代为摄政,整个宫中都是他的人,哪怕是元韶帝也没办法那他如何,更何况,没有他的命令,堂堂天子连太和宫都出不去。
如果六皇子不够识趣听话,他大可以再换一个,虞美人腹中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
元韶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他从前最看好的皇子现在是什么样,甚至连多问一句都不敢,怕听到他承受不起的答案。
谢杞安等了会儿没有听到回答,意兴阑珊地起身:“臣会再来看皇上的。”
他缓步从太和宫出去,吩咐正在值守的太监:“除了送饭,不许放任何人进去。”
他的婠婠还没有醒,罪魁祸首怎么能有人作陪说话,他要让元韶帝也体会一番无人应答叫天不灵的感受。
谢杞安从宫中出来,低头咳了几声。
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接连几日都是强行撑着身体在行动,根本没有养伤的空隙。
陈连赶紧将手里的大氅抖开,披在谢杞安肩上,劝道:“大人休息片刻吧,眼下该处理的事情已经全部都处理好了。”
谢杞安问:“婠婠醒了吗?”
陈连顿了下,摇头:“还没有消息。”
谢杞安上马车,吩咐道:“去宋府。”
*
谢杞安到宋府时,太医令刚刚瞧完出来,见到他后便把刚才说给宋亭云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夫人有好转的迹象,应该很快就能醒了。”
谢杞安问道:“什么时候?”
太医令依旧是之前那句话:“老夫不知。”
不过这次说完后,又添了一句:“谢大人莫急,不会超过十日的。”
谢杞安脸色稍缓,他朝小院走去,迎面撞上正从小院出来的陆询,这还是宋时薇出事后,他第一次遇上陆询。
对方看他视线不善,却没有多说什么,生硬地略一颔首就同他错肩而过了。
在陆询心里,宋时薇出事,他和谢杞安都有责任,他得知消息后,无数次懊悔为什么那天没有坚持要送婠婠回去,就算没有送,也该多留几步同行的。
他还自责于为什么要非挑那一日去宝华寺,若不是他在问心壁前耽搁了一刻钟,许是就遇不见刺客了。
但这些皆是后话,婠婠醒不来,再自责也无用。
好在上苍并不是要真的惩罚他,只需要再等一等,婠婠就能醒过来。
七日后,宋时薇苏醒。
她这次昏迷,一共睡了大半个月,眼下已经是二月底了。
宋时薇醒时是在午夜子时左右,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青禾,对方正靠在她床榻旁阖眼小憩,不过并没有真的睡过去,几乎在她刚发出一点动静就睁开了眼。
青禾唰一下站了起来,一双杏眼骤然瞪大:“姑、姑娘,您醒了!”
宋时薇全身无力,只眨了眨眼,轻嗯了一声。
青禾激动不已,急急忙忙朝外跑了几步,唤道:“来人,姑娘醒了!快去叫府医过来。”
不出片刻,府中便知道了消息。
宋亭云匆匆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全,只胡乱套了件外袍。
他等着府医先把完脉,然后才走到床前问道:“婠婠,感觉如何,身上可有什么难受不便之处?”
他语气关心,担心不已。
虽说方才府医已经点过头,表示没什么大碍,但他心下仍旧有些慌乱。
宋时薇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片刻,就在宋亭云心快要提到嗓间时,宋时薇终于开口问了句:“哥哥怎么会在府上,西域之行不用去了吗?”
她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宋亭云沉默许久,
问道:“妹妹还记得眼下是哪一年吗?”
宋时薇道:“元韶二十年秋。”
第60章 忘了三年间的事
宋亭云愣在当场。
他胡乱抹了下脸, 觉得是自己还没有清醒。
床榻上,宋时薇还有些晕,她微微靠在床边, 看着宋亭云眉心紧皱,衣襟繁乱的样子,关心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宋亭云摇头:“没什么。”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你先前不小心摔了一跤, 昏迷了许久,我得知你醒了,出来得着急。”
宋亭云三言两语安抚了妹妹,转头将府医叫了出来。
“婠婠这是怎么回事?”
府医行医多年, 却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甚至闻所未闻:“大公子, 要不请太医令过来一趟吧。”
他实在拿不准, 不敢乱下定论。
宋亭云也有此意,不过眼下午夜子时,他不好贸然上门, 只能先派人去知会谢杞安。
不过不用他特意知会,谢杞安已经知道消息了。
对方赶来时将太医令一并带了过来,可怜太医令一把老骨头,都快告老还乡了,还要被这么来回折腾。
太医令先听了府医和宋亭云的描述,这才进屋,谢杞安原本同他一道进去, 却被太医令拦了下:“大人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谢杞安拧眉问道:“为什么?”
太医令道:“夫人如今的记忆却停在三年多前, 还不认识大人,眼下深夜,大人贸然进去, 恐怕会刺激到夫人。”
谢杞安薄唇微抿了下,没有强行进屋。
太医令瞧了番情况后出来:“老夫也未见过这样的病例,不过年轻的时候倒是听祖师爷说过,说是一个人遇上极大的刺激或许会忘了一段旧事,不过并不影响处事为人。”
他说话时,斟酌了下用词,咽下了些许不重要的话。
宋亭云并未察觉,追问道:“那忘掉了之后呢,还会再记起来吗?”
太医令点了点头:“有可能会记起来,但什么时候,又能想起来多少,老夫也不敢保证。”
宋亭云闻言,表情微变,道:“有劳太医令。”
太医令拱手承情,起身告辞。
宋亭云吩咐管家送客,他折回来屋内,在宋时薇床前坐下,犹豫着要不要将事情说出来。
眼下是元韶二十四年春,妹妹的记忆却停在三年前他出使西域的时候,他虽不知缘由,却也不可能一直瞒着。
宋时薇以为哥哥是在担心自己的病情,问道:“怎么了,太医令有说什么吗?”
她有些意外,哥哥竟然能在半夜三更将太医请来,而且不是随便一位,是太医之首,她从前怎么没看出哥哥有这样的能耐。
宋亭云还不知道宋时薇在想这些,他正犹豫要怎么开口,最后想了想,还是决定暂且不说,等妹妹头上的伤完全养好了再将事情说出来。
方才太医令特意交代,眼下不能让妹妹再受什么刺激了,得温养。
宋亭云道:“太医令说你要静养一段时日。”
宋时薇慢慢点了下头,她后脑还有些许刺痛,应当是摔下来的伤没有好全,宋时薇道:“我知道,这段时日待在府上便是,时候不早了,哥哥快去休息吧。”
宋亭云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准备起身离开。
不过刚刚站起来便被叫住了,宋时薇又问了一遍:“哥哥不去西域了吗?”
她之前问过,哥哥没有告诉她,她险些忘了,方才才又突然记起来,赶紧问了问,生怕是因着自己不小心摔倒的缘故,才让哥哥去不成西域的。
宋亭云道:“我有要事在身,所以皇上另派了一队人去。”
宋时薇长眉轻轻蹙了下,觉得有些过于儿戏了,却也没有怀疑,只是问道:“那阿询呢?”
宋亭云笑了笑,哄着妹妹道:“他也不去,等明儿你醒了,估计就能见到他了。”
他差点就忘了,三年前妹妹和陆询成婚在即,还完全没有谢杞安的事呢,这勉强算是不幸中的一点好事了。
就算之后他告诉妹妹三年内发生了什么,依照妹妹现在的状态,定然也对谢杞安无感。
宋亭云揉了把妹妹的脑袋,转身出了屋子。
小院外,太医令垂首站着。
谢杞安朝他瞥了一眼,问道:“你刚才还有什么事没有说?”
太医令拱了下手:“不敢瞒大人,只是眼下夫人情况特别,有些事只是揣测,老夫觉得还是不当着宋大人的面说为好。”
谢杞安皱了下眉,不想听他绕弯:“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