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当家作主,男人们高谈阔论,男人们推杯换盏……
女人们则作为点缀与陪衬,安静地坐在角落,或大多隐在屏风之后。
连高声说话都是失礼,满心思虑的,不过是夫君的脸色、后宅的琐碎。
如今,不过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眼前这些,都是曾经不曾有过的,也是她一直翘首以盼的。
她与陛下、与无数同侪奋斗半生,亲手推动并逐渐实现的“新的天地”,到了她的女儿这一辈,终于实现了。
她的女儿,不必再像之前的她那样,只能困于方寸宅院,等待着嫁人、生儿育女、打理后宅……
她可以当家作主,她可以入朝为官,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席间应酬,更可以在金榜题名后,风风光光地迎娶一位内人……
所有的一切,只要她想,她都可以得到。
正感慨间,席间突然传来一阵哄笑。
苏清辞抬头望去,只见苏辰竟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栽倒在地。
酒液泼了一身,好不狼狈。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惹得满堂宾客哄堂大笑,纷纷出言调侃。
“哎呦,新娘官这是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新娘官,结婚拜天拜地拜父母,哪儿有拜我们的道理啊?哈哈哈!”
“快扶起来,快扶起来,可别把咱们的新娘官给摔坏了,今夜新郎可要独守空房了!”
苏辰被人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拉起来。
她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咧着嘴傻笑着,显然是醉得不轻了。
苏清辞再也看不下去了,快步走上前,拿过女儿手中的酒杯,对席间众人歉然一笑。
“小女今日高兴过了头,多喝了几杯,失礼之处,让诸位见笑了。余下的酒,便由我这个做母亲的,代她敬各位。感谢诸位今日拨冗前来,见证小女成家之喜。”
说罢,她自斟一杯,仰头饮尽。
“薄酒一杯,不成敬意,愿诸位尽兴!”
众人纷纷举杯回敬。
席间氛围,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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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太子病逝
昭明三十三年春,太子视察扬州回来后,因偶感风寒,病情加重,缠绵病榻三个月后,不幸病逝,时年二十六岁。
噩耗传出,举朝震骇,天下愕然。
上悲痛不已,连着三日枯坐于太子生前居所羲和宫,滴水未进。
殿门紧闭,只偶尔传出压抑至极、几不可闻的呜咽。
直到第四日,苏清辞率百官于殿外长跪泣血,连番苦劝,那紧闭的殿门才终于缓缓打开。
随后,李元昭下旨将太子葬入帝陵东侧,追封为敬懿皇帝,庙号中宗。
出殡之日,天色阴沉,细雨霏霏,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位贤明储君的早逝而垂泪。
京城内外,万巷皆空,百姓自发披麻戴孝,匍匐道旁,哀哭之声震动云霄,久久不绝。
送葬队伍中,文武百官哭拜于地,悲恸难以自抑。
唯有太子正君洳白,一身重孝,由人搀扶着跟在灵柩之后,眼神空洞,始终未掉一泪。
直至灵柩被庄严地移入地宫,停放在巍峨的汉白玉棺床之上,准备进行最后的封葬仪式前。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始终沉默的正君竟挣脱了搀扶,一疯了一般撞向了太子灵前的蟠龙石柱上,意图殉情。
万幸左右侍卫反应极快,及时拉住了他,虽未伤及要害,却也撞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经太医全力救治醒来后,无论众人如何劝解,他都执意要随太子而去。
最终,李元昭亲自前来劝说,他才终于打消殉情的念头,前往感业寺出家修行。
太子下葬后不过半月,另一重打击接踵而至。
多年来一直默默操持后宫、身体本就不甚硬朗的裴皇后,因承受不住爱女早逝的巨大悲痛,忧思成疾。
竟也一病不起,追随女儿而去。
接连失去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储君与相伴多年、感情深厚的皇后,即便是意志坚韧如铁、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李元昭,也再难承受这连番的打击。
朝臣们惊恐地发现,短短数十日,陛下鬓边华发突然多了许多,整个人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
可就在陛下心力交瘁,举国哀悼之际,三皇子竟联同一些宗室子弟,发动宫变,意图趁母皇悲伤分心、朝局动荡之时,夺取皇位。
可他们却忘了,皇帝虽然老了,但也是皇帝。
况且李元昭还是曾经从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皇帝。
这场临时起意、来势汹汹的叛乱,不过两天,便直接被镇压。
所有参与叛乱者尽数落网。
经查,此次参与宫变的,不仅有三皇子,更有陛下的四皇妹——宣王,以及诸多宗室子弟。
李元昭一怒之下,将连三皇子以及宣王在内殿所有人,都杀了。
就连三皇子的养父,一向潜心修道、与人无争的崔侍郎,也被赐了自尽。
所以当李乾旭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之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国丧未除、余孽刚清的景象。
她十五岁离京,今年已经二十四岁。
这是九年来,她再次踏入京城。
她原以为,再见到母皇,那离京之时,对母皇当年“偏心”与“利用”的不平,对李乾元轻而易举得到一切的不满,会再次涌上心头。
可当她踏入宫门,穿过熟悉的殿宇走廊,看到明显已经有些衰老的母皇之时。
预想中的所有激烈情感,竟骤然冷却,化作一股猝不及防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有些……不值。
自己何必为了那一口咽不下的气,赌气般地在那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九年?
她若早知道李乾元不过是个福薄短命的,她还跟她争什么高低?
或许她还会每年都会高高兴兴地回京,贺她一句“生辰快乐”。
此时,李乾安正陪侍在李元昭身侧。
瞥见殿外走进来的人,她先是一怔,随即满脸震惊,一时竟有些不敢相认。
记忆里的二姐,离京时虽带着颓废之气,却仍带着未脱的稚气与京城养出的贵气,以及一股子倔强。
如今时隔九年再见,她竟长高了许多,身形也愈发壮实。
风沙磨砺出了一身古铜色的肌肤,配上那双本就凌厉迫人的丹凤眼,更添了几分久经沙场的锐光。
只是那份锐光之下,又藏着几分沉淀后的沉稳,竟让人莫名不敢小觑。
李乾安主动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轻声唤道:“皇姐。”
李乾旭微微点头。
李元昭这才看见了她。
她对李乾安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朕同你皇姐说说话。”
“是,儿臣告退。”李乾安应声,又悄悄看了李乾旭一眼,才转身退出殿外。
屋内的人都退了下去,李乾旭依旧站在原位,没有动。
直到李元昭主动开口,“坐近些,让朕好好看看你。”
李乾旭这才拉过凳子,坐到了李元昭身旁。
距离很近,能清晰看到母皇眼角的细纹与鬓边的霜色。
这次,李乾旭先开了口,“母皇身体如何了?”
李元昭语气平淡,“不过是前些日子气急攻心,一时……气血不顺。将养两日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她顿了顿,目光在女儿脸上仔细逡巡,“你这些年在通州,怎么样?”
“儿臣……一切都好。”李乾旭的声音顿了顿,终究只落下这一句。
李元昭定定地看着她,直接问道,“你这是还在怨恨母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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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二皇子回京
李乾旭立即应道,“儿臣不敢。”
但在李元昭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吐露了心声。
“起初……是恨的。恨母皇偏心,恨母皇眼里只有皇姐,恨母皇……不爱我。”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自嘲,像是嘲笑当年那个执拗的自己。
“只是后来在通州待得久了,见得多了,慢慢也就……有些懂了。”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母亲:“皇姐确实比我厉害,心性、谋略都远超于我,比我更适合那个储君之位。我若一直留在京中,只会像中了蛊一样,执着于与她作对,处处比较,一辈子被困在‘不甘心’这三个字里,反复怀疑自己,折磨自己,永远也走不出来。”
“到了通州,天高地阔,才发现人生还有另一番天地。在那儿,我不用日日夜夜与他人比较,不用天天盯着别人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守好一方疆土,日子反倒活得比在京城还要踏实,还要自在。”
李元昭伸出手,拨了拨她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九年未见,你倒真是长大了许多。”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带着几分怅然,“一转眼,孩子们都渐渐大了,朕也渐渐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