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起身,上前搀扶着她,在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依旧喧嚣热闹的大殿。
这些年,陛下对他,虽不算太亲近,也当真做到当时她所说的——给了他足够的尊重与体面。
后宫之中,新人来来往往,旧人潮起潮落,唯有他这位皇后,地位始终稳固如磐石。
所以,哪怕这次觉拉云丹的死,黄绵的失宠,在后宫前朝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引得不少人暗中揣测、议论纷纷。
唯有裴怀瑾,始终置身事外,从未在陛下面前对此事多置一词,也并不因此而自怨自艾。
此刻,他搀扶着微醺的李元昭,走在通往寝宫的回廊上。
身后的丝竹笑语渐渐远去,只余下廊上的宫灯摇曳的微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见前方有几级台阶,裴怀瑾声音温和提醒道,“陛下当心脚下。”
李元昭似乎真的有些醉了,脚步略显虚浮,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侧过头,目光有些迷离地看向裴怀瑾。
“怀瑾,”她唤了一声,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你也觉得,朕过于冷血无情,活该一辈子孤家寡人?”
这话问得突兀,又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醉后一句不经意的胡话。
可落在裴怀瑾耳中,只觉得心抽痛了一下。
他认识陛下那么久了。
见着她从那样狠辣果决而野心勃勃的长公主,到如今君临天下、威严深重的帝王。
他见过她杀伐决断时的冷酷,运筹帷幄时的从容,身居高位时的威仪……
却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般,借着酒意,卸下所有帝王的心防,吐露出这样带着自我怀疑的话语……
他从未见过。
沈将军战死,宸美人自戕……
陛下身边亲近之人相继离世,但陛下依旧每日上朝议事、处理政事、商讨国策,甚至在方才的庆功宴上,还能谈笑风生,封赏功臣。
前朝后宫,私下里并非没有议论,觉得陛下过于冷酷无情了一些。
如今,成王殿下又被陛下赐亲鲜卑,议论难免又起。
陛下这般问出口……
难道那些流言蜚语,也入了她的心?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温和,“陛下,沈将军为国捐躯,陛下追封王爵,极尽哀荣,更是过继公主承嗣香火。若陛下当真冷血,又何必如此?”
“至于宸美人……”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惋惜,“他最终的选择……虽令人扼腕,但亦是其个人决断。陛下允其归葬故土,已是仁至义尽。若陛下当真无情,大可任由朝议处置,或明正典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裴怀瑾扶着她手臂的手微微收紧,“陛下是帝王,掌乾坤,系万民。所做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国运兴衰,万千性命。陛下需要权衡的,从来不只是个人喜恶、一己私情,而是天下大局、江山稳固。若处处拘泥于小情小爱,何以定鼎天下?何以开疆拓土?何以让这满殿文武、四方使节,乃至天下百姓,心服口服?”
“更何况,陛下,您并非真正孤身一人。”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直直望进她的眼底,“您有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有广袤疆域内的黎民百姓,他们仰赖您的决策,安享您带来的太平。您也有……后宫诸人,无论得宠与否,皆仰仗您的恩泽生存。而臣侍,作为您的皇后,也会一直在这里,站在您身后。”
夜风似乎小了些。
李元昭没有说话,只是彻底卸了全身的力气,沉沉地靠在裴怀瑾的肩头。
呼吸间带着温热的酒气,喷在他的颈侧。
过了许久,久到裴怀瑾以为她已经醉得半睡过去时,她忽然动了动。
没有抬头,却伸出手,轻轻覆在了裴怀瑾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上,“怀瑾,你不愧是……朕亲自选的皇后。”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同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裴怀瑾的心口,让他眼眶都些微微发酸。
他强自稳着心神,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能得陛下此言,臣侍此生无憾。”
话音落下,靠在他肩头的李元昭微微抬起头,看向了她。
或许是月下看美人,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她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形状优美的唇上,心中一动,微微倾身,带着酒意的唇瓣,直接吻了上去。
裴怀瑾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身体微微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两人的气息交融、嘴唇触碰的那一刻,一道清冷平静、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陛下。”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回廊尽头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一袭素净的月白常服,外面松松披着件同色的斗篷,身姿清瘦颀长,如同月下谪仙。
正是王砚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太真切神情。
只有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澈的眼眸,静静地望向他们。
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自从觉拉云丹自戕后,李元昭虽未迁怒于他,但也再未主动召见过他。
没想到,他今日胆子竟这般大,竟敢直接拦下圣驾。
方才那近乎亲吻的一幕被人撞破,裴怀瑾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
他急忙松开扶着李元昭的手,微微退后半步,掩饰的问道,“王侍卿?你怎么……在此处?”
王砚之这才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近前,对着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臣侍拜见皇上,拜见皇后。”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他直起身,目光先落在明显带着醉意的李元昭身上,又迅速扫过一旁的裴怀瑾,才继续开口道:“臣侍见陛下宴饮多时,饮了不少酒,恐陛下明日头疼,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了醒酒汤。”
随即他抬眼看向李元昭,轻轻问道,“今夜……可要去臣侍宫中,用些醒酒汤?”
裴怀瑾微微一愣,心中五味杂陈。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大胆。
竟敢当着他这个皇后的面,直接邀陛下前往自己宫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元昭。
方才那点因陛下肯定而生的暖意与悸动,让他私心希望皇上今晚能去他宫中安寝。
可身为皇后,他又不能同后宫侍君争风吃醋,失了体面。
而李元昭似乎真的醉得不浅,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仿佛未察觉此刻空气中暗流涌动的明争暗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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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变态
最终,裴怀瑾还是压下心头的酸涩,故作大方地笑了笑,“陛下,是臣侍思虑不当,没提前吩咐人为陛下准备醒酒汤。王侍卿有心了,陛下今夜还是去王侍卿那儿吧,喝些醒酒汤也好安睡。”
话音刚落,王砚之便立刻上前一步,从裴怀瑾的臂弯里,稳稳地将脚步有些虚浮的李元昭接了过来,扶在自己身侧。
他对着裴怀瑾微微颔首,“谢皇后成全,今夜,臣侍定会悉心照料好陛下,绝不让皇后担心。”
裴怀瑾看着李元昭几乎半倚在王砚之怀中的身影,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点头道:“好,那便有劳王侍卿了。”
“都是臣侍分内之事,不敢言劳。”王砚之应道,随即转向眼神迷蒙的李元昭,声音放得更柔,“陛下,臣侍扶您回宫。”
秋水居内,李元昭被王砚之服侍着喝了一碗醒酒汤后,眼神清明了一些。
王砚之放下碗,想为她按摩太阳穴,缓解一下头疼。
可谁知李元昭竟直接拂开了他的手,坐直了身子。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王砚之却似早有预料,脸上不见半分慌乱,语气平静得问道,“陛下可是还在怪罪臣侍,之前自作主张,借黄美人之口让宸美人自戕?”
他竟就这样直截了当的承认了,没有丝毫隐瞒,没有半分害怕,更不见一丝委屈。
他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臣侍只是想为陛下分忧。觉拉云丹活着一日,朝野的非议便多一日,陛下便忧思一日,臣侍不愿见到陛下烦忧,所以才自作主张。若此举惹了陛下不快,或是有违圣意,臣侍……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李元昭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诮:“你倒是……很会替朕‘分忧’。”
王砚之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目光坦荡,“臣侍的职责所在。任何让陛下烦忧的事儿,任何人惹了陛下不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执拗的光芒,“臣侍都无法容忍。”
这是他的真话。
他不愿意任何事儿,任何人,惹了陛下的不快。
入宫三年,冷宫两年。
他亲眼看着陛下如何一步步稳固皇权,如何平定内乱、如何开疆拓土、如何让这大齐江山在她手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谁不会被这样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仿佛无所不能之人所吸引?
他仰慕她。
仰慕她的强大,仰慕她的冷静,仰慕她掌控一切的气魄。
而更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是他得知,这样一个仿佛坚不可摧的帝王,竟然也曾对旁人有过真心。
这是多么难得,多么可贵,又多么……让人心疼!
哪怕这真心不是为着自己
但他依旧为此迷醉。
这种仰慕与心疼,在他孤寂冷清的两年时光里,被反复咀嚼、发酵,最终扭曲成了一种极其偏执、近乎变态的爱恋。
让他不可救药的爱上了李元昭。
哪怕他知道,他不过是靠着“替身”的情分得陛下几分看重。
终有一日,他也会像那些侍君一样,被她冷落,被她厌弃。
如后宫开败的花红柳绿一般,无声无息地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