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野也险些没绷住。
见着老婆青梅竹马的前未婚夫,试问哪个男人能淡定?更别说这人之前还对他动过手,在北地的时候想方设法给他添堵找茬儿。
他那个前未婚妻是来索命的,沈惊棠这个前未婚夫可是实打实的情深义重,相比之前,衬得他更加命苦了。
他呼吸再吸气,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强忍住了把此人绑了扔回肃王封地的冲动。
他假装没看见元朔一脸戒备警惕,撑出一个笑脸:“元将军一路辛苦了,宫里已经设好了宴,不知世子是否方便入宫?”
元朔见他没有动手之意,原本紧绷的脊背也一点点放松下来,只是声音极其僵硬紧绷,拒绝的话也说的硬邦邦的:“世子还在养病,恐怕不能如此劳累,还请殿下见谅。”
霍闻野只是一提,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强求,只是肃王世子还没正式过继,暂时不方便住进宫里,他沉吟片刻:“既然如此,就让世子住进本王曾经的成王府里,本王也好照应一二。”
元朔垂下眼:“肃王在长安有一处旧邸,王爷已经派人收拾出来了,不必麻烦摄政王。”他抱拳一礼:“还请摄政王容臣先送世子回府,然后再随王爷入宫赴宴。”
霍闻野略挑了挑眉,唔了声:“也好,元将军先随我一道儿进城吧。”
两人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一个脸色冷的堪比腊月雪,一个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就这么你来我往了几句,后面的朝臣都瞧出两人不对付了。
文武重臣也不知肃王这个家将怎么得罪过摄政王,面面相觑了一时,跟着进了城。
虽然还未举行大婚,但在霍闻野的引导之下,沈惊棠已经是公认的摄政王妃,这场宫宴她自然得出席,她这会儿正在殿内候着。
对于这场宫宴,元朔本还是心不在焉的,一抬眼竟瞧见上头坐着个极熟悉的丽影。
他身子一震,眼睛猛地长大,眼眶甚至都有点发热。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什么,霍然转头,死死盯着身前的霍闻野——三年前,阿也妹妹嫁的是裴家子,她眼下会出现在宫里,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霍闻野在谋朝篡位之后,不知用了什么卑劣手段,再次强夺了阿也妹妹。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元朔胸腔里如注岩浆,双拳捏得咯吱作响,看霍闻野的眼神跟要把人碎尸万段一般。
沈惊棠这会儿也瞧见了元朔,她一时惊愕,猛地站起身,袍袖碰到桌上酒盏,袖口被打湿了一片也未曾觉察。
眼瞧着俩人跟那久别重逢的苦命鸳鸯似的,目光都已经绞缠到一块儿了,霍闻野实在忍无可忍,上前几步,一把揽住她的腰,轻捏了下:“宫宴布置的如何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两人才回过神来,沈惊棠迅速垂下头,不着痕迹地抹了抹眼睛,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元朔也强逼着自己斩断目光,别过头尽量不看她。
两人这番神情又被霍闻野尽收眼底,他肺险些没气炸,还得装没事人,拉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坐下,又对宫人宣布开宴。
接下来的宴会进行的倒还顺利,沈惊棠和元朔心里记挂着彼此,很想询问对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了,奈何霍闻野在一旁虎视眈眈,又是宫宴之上,两人连眼神也不敢交汇。
沈惊棠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霍闻野夹给她的菜,元朔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喝的眼尾发红。
等到了末尾,快要宴散的时候,灵王忽然慢悠悠地问了句:“再过几日就是先帝的出殡之日,也不知世子身子如何?能否给先帝扶灵?”
霍闻野精挑细选了肃王世子出来,为的就是把他过继给先帝,让他当太子即位,肃王世子既然是未来太子,那么自然该由他扶灵出殡,如果他因病不能出面,让灵王接手此事,那霍闻野一番功夫岂不打了水漂?
灵王话音刚落,霍闻野便转向元朔:“灵王说的是,等宫宴结束之后,我会带着太医去探望世子,还望元将军帮忙通传。”
他这要求提的合情合理,话里也给足了肃王世子和元朔面子,谁料元朔还是极冷硬的一张脸,他站起身,单膝跪地:“殿下恕罪,世子因病昏睡,实在见不得人,等世子病情好转,微臣定第一时间通传殿下。”
他这话等于是当中拒绝了霍闻野的合理要求,而且还是在灵王的那番话之后,跟当众扇霍闻野耳巴子也差不多了,宫宴众人都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摄政王那狗脾气是有目共睹,之前杀的长安城一片腥风血雨上下人人自危,以至于那些王孙公子见了他都浑身打颤,这个元将军不过一小小家将,也不知两人之前到底有什么龃龉,他居然敢这么下霍闻野面子,他就不怕霍闻野把他当场拖出去斩了?!
沈惊棠手指也颤了下,看了看元朔,又着急忙慌地看向霍闻野。
霍闻野双唇瞬间抿起,唇角绷紧成一道尖锐的弧度,眉间一片肃杀冷意。
但片刻之后,他绷紧的唇角终于松了松,云淡风轻地道:“既然如此,那本王改日再去探望。”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宴会这就散了吧。”
说罢,他在宫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殿里的朝臣见他就这么轻轻放下,下巴都惊掉了一地。
这还是他们那个飞扬跋扈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吗?这是被鬼上身了吧?!
霍闻野当然没被鬼上身,要搁在以前,元朔这会儿脑袋都该分家了,但现在有沈惊棠在,他做事儿也难免多了几分顾忌。
她对元朔有没有暧昧之情暂先不提,但相处十多年的情分总不是假的,若是处置了元朔,她自然是难以接受的,经过上回裴家的事儿之后,他不想再让两人起什么龃龉,也不想见到她再伤心着急——再说了,现在他稍靠近她一点,她就一个劲儿的恶心反胃,他若真对元朔做什么,她还不得发疯自残啊?
想到她对他的本能厌恶,霍闻野心口便闷痛难当,真如被人剜去心肝一般。
从沈惊棠开始,到她身边在意的那些人,霍闻野不知不觉竟也学会了和她共情起来。
只是心里还是窝火儿...霍闻野打发宫人滚蛋,自己对着汉白玉栏杆重重捶了一拳。
栏杆裂开蛛网一般的口子,他手背也青紫了一块,他倒吸了口气,胡乱甩了两下手,一时心里更气了。
身后忽然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沈惊棠在他身后唤了声:“殿下...”
霍闻野还当她是跟出来关心自己受气,把拳头往袖子里藏了藏,唇角露出一点笑:“你要说什么?”
她福身一礼,急忙解释:“元朔就是这般直愣的性子,他就是个二百五,您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霍闻野原本春光灿烂的脸立马变得阴雨绵绵,他又不想对她发火,便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对他倒是关心得紧。”
他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阴阳怪气地道:“我哪敢和他计较?按着顺序,他是你爹给你明媒正娶的正房,裴苍玉是和你有夫妻名分的二房,我不过一没名没分的三房,哪敢和正室计较?”
沈惊棠:“...”
......
宫宴结束之后,元朔面色沉凝,急步回了肃王旧邸。
他一路走到主院,这里被他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他一遍往里走一边询问:“世子还在里面吗?可有什么异常?摄政王派人来过吗?”
得到否定答案之后,他才终于舒了口气,推开门穿过堂屋,径直走进内寝。
内寝里竟然也有重兵把守,拔步床上掩着重重的帘子,连里面的人影也瞧不见。
元朔打发走了看守的重兵,这才深吸一口气:“出来吧。”
床帘被掀开,一道矮小的人影从床上跳了下来——这人身形虽然是孩童身形,但那张脸却是成年人的面容。
这绝不是肃王世子!
他走到元朔身边儿,忧心忡忡地问:“参将,摄政王没发现什么异常吧?”
元朔双唇抿得极紧:“暂时没有。”
他性子再直愣,心里再恨霍闻野,也不可能当众挑衅他——他在殿上之所以直言拒绝,是因为他根本交不出人来,所幸大家都以为他当众拒绝是和霍闻野积怨已深的缘故,并未往世子身上猜忌。
他虽受恩于肃王,但性子和肃王实在不是一路人,因此也不得重用,被打发到了边关打仗,就在七八日前,肃王忽然把他召回,将送世子去往长安的任务交给了他。
谁承想刚上路没两天,世子就发了一场急病,就在昨天莫名其妙地就暴毙了!
若他只是暴毙,元朔好歹还能有个交代,但谁料昨天他们下榻的驿馆突然起了一场大火,等他们扑灭大火之后,世子的尸身竟然不翼而飞!
这下他是彻头彻尾地没法儿交代了,这事儿一旦传出去,头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和他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
元朔实在没办法,只能先挑了个擅长易容伪装的部下假扮世子,又拦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今日赶来长安,是想先见一见这位摄政王,看看这事儿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可行,他会私下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给摄政王,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要杀要剐他一个人扛下便是,好歹留他手下一众部将的性命。
没想到这位新任的摄政王居然是霍闻野,就冲两人当年的恩怨,坦白这条路等于被彻底堵死了。
元朔重重擂了下桌面。
第81章
◎设局◎
沈惊棠本来还有话想提,瞧见霍闻野这阴阳怪气的嘴脸,她又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没想到霍闻野竟瞧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眼睛斜了斜:“有话就快说,别磨磨唧唧的。”
沈惊棠斟酌着词句:“我和元朔是姐弟,我们多年未见,他不知殿下能否允准我去瞧一瞧他?”
她瞧霍闻野面色不善,又小心补了句:“我打算带着阿姐和两个外甥一道去,毕竟我们是至亲,他好不容易来长安一趟,一家子总得聚一聚,殿下若是不便那就算了。”
和裴苍玉不同,她待元朔是至亲情分,两人打小一块长大,实在生不出什么男女之情,当初要不是为了和霍闻野断干净,她也不会同意和元朔定亲的。
虽然如此,但依照霍闻野的脾性,她心里实在没什么底儿,说完便微微抬眼,谨慎地打量着霍闻野的神色,生怕他一时恼火又迁怒起来。
她既然明说叫上姜戈和两个外甥,这也说明了她对他的确没什么暧昧之情,只是元朔那小子对她就不一定了,更别说沈惊棠还和元朔设过假死局一起诓他,霍闻野越想越是膈应。
他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一侧头却瞥见她小心翼翼的神色,他心头猛地颤了下,竟生出一股酸涩缠绵的怜意来。
拒绝的话到嘴边竟变了一番:“...罢了,早去早回。”
即便他厌恶元朔,即便他心里膈应得要命,但想到这能让她开心,他还是下意识地答应了,不知从何时起,沈惊棠在他心里的位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间,她的感受竟然大过了他自己的感受。
见她喜则喜,见她忧则忧。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胸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又恢复了往常那副不正经的表情,冲她吊儿郎当地挑了下眉:“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就知道他答应的不会那么痛快!
沈惊棠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谨慎地道:“您说。”
霍闻野一张脸凑过来,很不要脸地撅起嘴:“过来,亲我一下。”
想到前两天吐他一身的情形,沈惊棠踌躇了下,一时没动。
霍闻野也没像往常一样把她揽过来强行亲吻,只是站在原处很有耐心地等着,约莫过了片刻,沈惊棠身子终于动了动,踮起脚硬着头皮在他唇上贴了一下。
大概是这个吻能由她自己主导的缘故,她身体的排斥没有往日那么强烈。
她的唇瓣温软,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霍闻野手指动了动,强迫不老实的十根手指蜷缩起来,克制住自己搂抱她索吻的冲动,任由她一触即离。
她退开之后,霍闻野指尖轻轻碰了碰唇瓣,唇上似乎还带了点余温。
沈惊棠没注意到他这一连串的小动作,又问了句:“殿下,我明日能去探望元朔吗?”
霍闻野这才回过神,强压下心里的不爽,尽可能地装出一副大度贤夫模样:“我派人送你过去。”
......
第二日一早,沈惊棠先去姜戈那里接了她和两个孩子,这才乘着马车去了肃王旧邸。
都是至亲,沈惊棠登门之前也忘记跟元朔打招呼了,她本来以为元朔见到姐妹俩和外甥们会很高兴的,没想到他脸色竟有几分沉郁,勉强撑起一个笑脸:“你们怎么突然就来了,也没跟我打声招呼?”
他居然犹豫了一下,才抬了抬手,示意护卫放人进来。
世子的尸首现在还没找着,旧邸上下戒备森严,唯恐被外人发现什么。
他担心把姐妹俩牵扯进此事,但至亲都来到家门口了,要是这时候撵人更可疑,他硬着头皮把人迎进来,又吩咐下人去置办酒菜。
一家子难得聚齐,自然是要聊聊这三四年分别之后的经历,姜戈一边抱着孩子一边问:“阿朔,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怎么跑到肃王手底下当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