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忙偏着躲开,她一头乌发黑亮柔顺,不太喜欢被他揉乱了。
戚越便挑眉道:“我先入宫当值了,今日比昨日回来得晚,你想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带。”
“你安心当差吧,我等你回来。”
戚越离去后钟嘉柔也起身忙于府中内务,吃过午膳便乘坐马车出府了。
她今日想去寺中为钟珩明与戚越求一道平安符。
此事本来早就想去做了,之前钟珩明未归时她便在佛主座前许愿,希望父亲和丈夫都平安。
如今心愿得偿,该去还原,也为他们请一道平安符。
气候已愈发寒凉,上京的秋季风很大,稍揭一点车帘便透进股冷风。
秋月忙落下帘子,笑道:“日头倒是好,晒着太阳暖烘烘的,就是风太大,待会儿下车夫人的帷帽便不方便戴了。”
钟嘉柔道:“那取面纱便是。”
春华取出随身带的面纱。
一块碧色,一块月白,一块是浅鹅黄。都配钟嘉柔今日的衣裳颜色。
在穿衣打扮上钟嘉柔跟爱美的姑娘们一样,有自己的喜好。她很讲究,每日用的手帕都要和衣裳颜色般配,撞了不好看的色心情也要不好。
已到寺中停车的院落,钟帆将马车停下。
钟嘉柔挑了块月白的面纱遮掩容貌,单独出府总是要避嫌些好。
济恩寺坐落在京南云雾山中,山上枫叶似火,昼夜云雾缭绕,环境甚雅,是京中香火鼎盛的一座寺庙。
今日寺中倒比钟嘉柔上一次来时清净。
步入禅院,三两香客在殿中虔诚拜奉,禅院钟声回荡,教人心静。
钟嘉柔跪在佛主身前,虔诚合十双手许愿。
一愿父亲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二愿郎君仕途顺遂,事事如意。
三愿戚家,钟家都永远平安下去。
钟嘉柔闭着眼,合十的双掌抵在眉间。
她迟疑地,坚定地拜托佛主:四愿夫妻和睦,相守百年。
她太贪心了,又拜托佛主能让霍云昭的嗓子早日好起来,不要卷入这储位争斗中,得一隅安稳。
借春华的搀扶起身,钟嘉柔由小僧引去后院中的禅堂。
她所请的平安符已拜托了主持亲自做仪式。
钟嘉柔跪在此间禅堂,主持诵了经,她亦拜完香火,虔诚领回这两枚平安符。
行出禅堂,日头明媚。
春华笑道:“今日也是好天气,是个吉日,奴婢方才瞧山中香叶似火,夫人可要踏秋一观?”
既已来此,钟嘉柔颔首:“去看看吧,再给孩子们带些好玩的回去。”
寺庙坐落山中,因香客络绎不绝,山中有不少摊贩,所售之物繁多。
主仆三人刚穿过这间禅堂,欲再穿过寺中最深处的院门,却见院中伫立着一抹清长英隽的身影。
钟嘉柔安静的视线落在院中之人的身上,垂下眼睫,正欲转身绕开,却被唤住了脚步。
“二姑娘,是你们。”莫扬忙唤道。
钟嘉柔只得回过身。
莫扬身旁正是霍云昭清长的身影。
他今日仍是一袭白衣,胜雪的洁净,遥望见她有些意外,目光也极是深邃。
钟嘉柔隔空行礼:“见过殿下。”
霍云昭行到她身前。
他的视线安静,好像已懂她如今十分避嫌,并未再如那日于马车中握住她手腕的失态,礼貌而克制。
「你来此为永定侯求平安?」
霍云昭将写的纸条递给她。
钟嘉柔颔首:“我已经拜过佛主,正欲回去。”
霍云昭:「这不是回去的路。」
钟嘉柔微顿,没再言语。
霍云昭写道:「去看看红枫,走吧,我也许久未有这样的清净。」
钟嘉柔垂下杏眼:“我不便陪同殿下,殿下前去吧,我先回府了。”
她不想伤了戚越。
经过钟珩明这一事,钟嘉柔更看懂戚越有大丈夫的担当,他既然愿意为她、为她的父亲千里奔波,她怎能再背着他做这种会伤他的事。
霍云昭扯起一笑,低眉写道:「人人都可以弃我,可我不想你也如旁人。」
钟嘉柔眼睫微颤,心上一震。
她摇头,她并没有,她也不能。
霍云昭:「我无所求,你如今已为人妇,自当要避嫌,这山中因我在此静养,皆已清走闲杂人等,不会让你陷入僵局。」
他在此静养吗?
怪不得今日山中香客少了许多。
钟嘉柔还是不愿冒此不敬。
她正欲开口回拒,霍云昭却苦笑起来。
生来尊贵的天家之子清贵如玉,从来都如神佛一般高不可攀,却在此刻露出这抹苦涩笑意。
他眼眶竟有些泛红,转头远眺墙外红叶,回首再看她,只余小心翼翼的请求。
「那在院中再听我一曲。」
钟嘉柔睫毛颤动,只当不懂。
再听一曲。
这半个多月,戚越去西境保护钟珩明的这半个月,她在玉清苑里每隔三日都会听到静夜巷外的箫声。
霍云昭知道她在为钟珩明担忧,隔着夜空奏了宁和箫声安抚她的情绪。
钟嘉柔只当做什么都不知,垂眼避着视线。
霍云昭已坐到院中茶案前,吹奏起竹箫。
箫声沉咽清幽,悠长曲调深切,如诉情衷。
钟嘉柔安静地望着眼前长身玉立之人。
院中已无莫扬的身影,春华与秋月也回避到了院门外。
霍云昭迎着她的视线,箫声未歇。
钟嘉柔眼眶泛红,望着这个她爱了多年的人。
她已经服从于命运了,但他没有。
他眼里昭然的爱意,他的疼痛,都坦诚暴露在她身前。
钟嘉柔不忍看,移开视线。
她想起戚越来,此刻,她好像知道她早已开始习惯起和戚越的相处。
她现在在想该用什么方式让霍云昭放下从前,去过快乐点的生活。
箫声停了。
霍云昭坐在茶案前,点燃炉火煮上花露。
钟嘉柔缓步在对面坐下,在想着如何开口劝他时,他又递来写下的话。
「刺伤永定侯的是三殿下的人,我明日便给你报仇。」
钟嘉柔怔住:“殿下?此事是机密,你怎么会知道?”
霍云昭:「嘉柔,身处如今局势,你觉得我能平安避开么?」
钟嘉柔还是道:“殿下,此事太过危险,父亲已经平安了,你不用再因为我卷入其中。”
霍云昭低笑:「就算不因为你,我一身伤痛也拜他所赐。嘉柔不必为我担心,我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钟嘉柔张了张唇,霍云昭递过来一瓶香饮子。
她微怔,沉默地接过。
霍云昭如往常那般替她插好芦管。
他倒了煮沸的花露泡开茶叶,滤出一杯茶汤,与她的香饮竹筒相碰。
钟嘉柔沉默无言,只拿起香饮喝了两口。
还是从前的味道,只是不知是在哪家买的,添了股适口的幽香。
她想起戚越昨夜下值回来带给她的那杯,那杯桂花梅子她饮尽了,觉得酸甜好喝。
霍云昭正凝望她,也饮着杯中的茶。
秋风扫过,吹得钟嘉柔有些凉。
她放下香饮,缓缓说道:“殿下,我该离去了。”
霍云昭颔首。
钟嘉柔道:“今日我在佛主身前许了愿,希望殿下健康平安。”
钟嘉柔沉默了许久,说道:“云昭,这是我最后一次这般唤你。为了永定侯府我选择了另嫁,是我愧对你,我感谢你愿意为了带郎君他入宫而冒险,如今你嗓音未愈,我也会托父亲为你寻医,但你我之间……我不想对不起郎君,我也不想耽误你。”
“我想与郎君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做好一个妻子。你也会遇到一个钟意之人,陪你共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