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越眼眸冷戾:“我本不欲亲自出手,她既不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保命反击。”
戚越未回侯府,直接在楼中住下。
白昼散场,夜色深邃,明月悬于梢头。
安插进皇宫的眼线递出消息,禁足了两个月的长公主前日终于解了禁令,今夜她的蕙兰殿举办了宫宴,皇子与公主们皆在为她庆贺。
庆贺的人有哪些,穿什么颜色的服饰,送什么贺礼,何人坐在哪排……如今戚越的眼线都能将这些消息如实摸清,递出皇宫。
戚越拨动着手上的翡翠珠子,站在二楼窗前,睨着夜色明光:“动手吧。”
……
此刻的皇宫,蕙兰殿内宴会散去,殿宇各处却仍灯火通明。
正殿中,宫人有序清扫宴上残羹。
这宴会持续了两个时辰,殿上的歌舞又多,长公主似要以此等煊赫来一扫她禁足多日的难堪般,二十几张矮案收拾得十分费力,但宫人半分不敢马虎,也未弄出一声声响。
通往寝殿的宫廊外跪着四名宫婢与太监,皆不敢打扰寝殿内长公主与男宠歇息。
寝宫内,不时传出女子放肆的欢愉声,又偶有尖叫传出,侍奉长公主的宫人早就知晓里头是在作何,也只当充耳不闻。
可今日的寝宫中,这道尖叫声由烈至弱。
霍兰君捂着胸口,俯身大口呕吐。
鲜血从她嘴中吐出,是极暗的红。
她中毒了!
美人榻上的男宠早就口吐暗血,比她先一步身亡。
她怎么会中毒?
霍兰君捂住嘴,凤目惊恐瞪大,跌跌撞撞睨着桌上的美酒。
酒?
酒没问题,是她皇兄知道她喜欢饮秋鹿白,特意送她的珍藏。
霍兰君颤颤握着桌上酒盏。
高足杯镶满琉璃与多宝,造型雅致,通体鎏金,是霍云昭知晓她爱饮酒,送她的一套奢美器具。
小六?那个看似温润高洁,寡言清冷的小六?
霍兰君跌跌撞撞冲去拍门,唤着宫人,然而她脚步如灌满沉铅,双眼迷蒙。眼前奢美寝宫摇晃、颠倒,恍惚有人扶住她,又恍惚只剩她孤零零一人,雕柱都在她眼前放大,再放大……
她终于看清了周遭,这雕柱上盘着蟒爪,不似她的公主寝殿,霍兰君茫然地转头,才见周遭是东宫的寝宫。
她怎么会来到东宫?
“皇兄——”
霍兰君跌跌撞撞走去殿门,殿门竟“吱呀”一声传出轻响,一双长腿迈入殿中,是她的皇兄。
“阿兄?”霍兰君哭了起来,暗红色的血不住从她口中涌出。
“小妹?”霍承邦猛喝一声,冲到她身前。
霍兰君倒在霍承邦怀里,紧紧抓住他衣袍:“阿兄,救我……”
一汩汩血顺着下巴涌进脖子里,霍兰君都能感觉衣襟一片黏湿,她的皇兄瞳孔里全是恐惧,泪水也滚出往昔沉稳的眼眶,张着唇大喊宫人。
霍兰君突然意识到,她也许不行了。
“阿兄,为我报仇。”
“妮妮,是谁害了你,为何会这样?”
“酒,酒杯……”鲜血蔓进喉咙,霍兰君说不出话,她似被湖水湮没了般,用尽全力想将湮在喉中的血咳出。
霍承邦拍着她的背,双臂都在发抖,像很小的时候他们兄妹二人被爹爹和娘亲安顿在农户家的地窖里,躲着藩王那些追杀,当时阿兄也是这样用发抖的手臂搂着她。
“阿兄,我在京恒钱庄、齐氏钱庄存下五十、五十万两白银,阿兄,你要坐稳储位。”
“妮妮,你别说话,太医马上便到!”
霍兰君摇了摇头,她脸颊一片滚烫,早已分不清流的是血还是泪:“我知道我做了坏事,可、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兄。”
“阿兄太善良了,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阿兄不敢做的,妮妮就去为阿兄做。”
霍兰君笑着,霍承邦哭着。
“妮妮好爱阿兄,父皇责罚阿兄,妮妮好心疼。这些年,阿兄喜欢季仪,都忘了妮妮是你的妹妹,妮妮一直在你身后,陪你,支持你……”
暗血涌出,霍兰君瞳仁睁大,好像终于明白她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她懂了。
她忽然流出绝望的,弃子般的眼泪。
她苦笑一声,又笑得越发放肆。
“阿兄,你能给我唱娘亲唱的童谣吗?”
霍承邦的眼泪滴落在霍兰君脸颊,唱起幼年时昭懿皇后为哄他们入睡唱的童谣。
干净的歌声响在殿中,却颤抖得已辨不清词意。
霍兰君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最后说道:“戚世子还欠我两万两白银,阿兄记得讨要。”
“阿兄,生在天家……怎么比生在湖州老家还要辛苦呢……”
霍兰君睁着散焕的瞳孔,失去了呼吸。
月色如昼的夜,宫阙甬道中,一名内侍敲响择恩殿宫门。
开门的太监问他是谁。
他只把一套鎏金高足杯塞到太监怀中,转身便消失了。
这一套鎏金高足杯是霍云昭送给霍兰君的庆贺之礼,霍云昭深夜打开,只见箱匣中唯独少了一只。
那空缺的底托中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没有丝毫笔法可言,写道:「此杯含剧毒」
霍云昭还不知他送的酒杯怎会含剧毒,直到殿外甬道上响起宫人长呼“长公主薨逝了”,霍云昭才眸色一变,紧攥纸条,在烛上烧毁,也藏起了这套高足杯。
有人以他送的酒杯嫁祸他。
但却将此杯送还给他,唯独留下了那缺失一只的证物。
夜色极沉。
宫阙内却连承平帝都被此事惊醒,悲痛地下令彻查。
……
长巷万家寂静。
粮铺的二楼亮着昏黄烛灯,戚越看着宫中递出的信,他面容没有波动,只是将纸条烧毁时眸底才有了那么一点冷漠的笑意。
霍兰君终于死了。
没人再能以权势欺压他们了。
不,这储君一日未定,他们便仍会被皇权压着。
戚越手指敲击着长案,英俊面容无比冷静。
这是他第一次运筹帷幄,是成功了,且把霍云昭也拉下水了,但关于霍兰君最后出现在东宫却是戚越没有想到的。
霍兰君是如何去的东宫,是那毒药尚还有发作时间,能缓到她去东宫?
还是宫人发现及时,才将她送至东宫?
此刻皇宫戒严,这些问题只能等几日后再去弄清。
这次戚越是有意将霍云昭拉下水。
霍云昭明明已深陷局中,却仍甘心选择被动。
戚越如今尚是一支孤军,他必须要让这孤军的将领站起来,同他作战。
忙完这些,戚越也终是有些累了,七日不休的策马奔波,身体终于才觉得有些疲倦。
他紧抿薄唇,慢斯条理摘下腕骨间的翡翠珠串,单手扯开衣带躺到床上。
这里也存放了钟嘉柔的一件小衣,此刻皇城下钥,已出不得京,戚越只能暂且歇在此处。
他拥着这件碧青色小衣,闻着衣中香睡去。
翌日,宫中尚未有什么消息传出,京中也一派太平,戚越动身乘坐马车去接钟嘉柔。
马车从城中穿出时,依稀能听到百姓议论长公主薨逝的声音,这些议论声像交谈一般平常,也无一句恶言,但不难听出百姓声音里的欢欣。
戚越闭目端坐,直到马车驶出城门,一路疾行,稳稳落停在南郡的温泉庄子。
戚越步下马车,前院的丫鬟们忙朝他行礼,转身提着裙摆朝内院小跑去,一边高喊“世子来接夫人了”。
戚越好笑地弯了弯薄唇,加快脚步行去后院。
钟嘉柔也闻讯朝前院来。
她穿过垂花拱门,戚越也正穿过曲廊,脚步疾风随着他停下。
眼前佳人见到他,杏眼睁大,弯起红唇,有些羞赧又有几分喜悦,在花影处停下。
戚越眸光紧罩在钟嘉柔身上,她比从前更明媚几分,乌发长了,肌肤越发白净细腻,颈项纤长,裙摆似乎短了一分。她长高了一点点。
他的妻子还不到十七岁啊。
戚越勾起薄唇,紧望钟嘉柔。
他刻意停下是以为钟嘉柔会冲他扑来,结果她也这么羞赧地停了。
戚越大步上前,将钟嘉柔紧抱到怀里。
满怀的温软,他埋在她发间,闻着她身上娇香,颠簸了百日的心终于在她这里安定。
“嘉柔,我在梦里也是这样抱你。”
戚越揽紧她腰,发觉她腰肢更纤细柔软了。
钟嘉柔却很是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