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将信放到了她膝上,嗓音像小时候递给她糖葫芦那般温柔:“看完了信就慢慢放下吧,你与戚家幺子的亲事定在开春三月,娘和你爹爹会同你一起跨过这个冬季寒天。”
王氏拍了拍钟嘉柔单薄的肩,走出房门。
一种从心上蔓延的疼痛抓扯着呼吸,钟嘉柔连呼吸都难以顺畅,捂住胸口喘了许久,拆开信。
霍云昭的字像游龙有力,他说他已经在允州了,再有七日就能赶回京,公务一切顺利。信中他的语气很高兴,说他不仅办好了这桩旧案,还结识了一位救过他性命的好友,且还替她寻到了几块靛色明亮的石青。
那石青是陈以彤遍寻的,一种可以制成蓝色的墨材,陈以彤善专丹青。
钟嘉柔和岳宛之为陈以彤寻了好久都找不到色艳的靛蓝墨材,钟嘉柔也只是与霍云昭偶然提过一次,他就记在了心上。
是了,他一向如此,对她爱屋及乌,她身边所有他都悉心关照。
信上最后一行写:
书不尽意,雪落日来赴嘉柔。
吾卿妆安。
霍云昭离开前,钟嘉柔有些舍不得,他眉目温润,笑着安慰她等上京雪落时他就能归来了。
而如今,君子一归终不复昨。
室内的炭火烧得屋子很暖,钟嘉柔从泪光模糊的信中抬首,信纸捏在指尖似有千钧,她终是将信丢进了炭火中,掩面哭泣。
……
上京的第一场冬雪来临时,霍云昭还没有归来。
钟嘉柔的脚裸已经好转很多,虽然行走还会疼痛,但也可以自己下地活动。
前几日长公主的宴会要她去奏琴,她病未痊愈,钟淑妃亲自替她与长公主道了不是,推了宴请。
今日,长公主府上又来了人,说后日长公主的生辰希望她必须前去。
来人笑道:“二姑娘的琴声是天籁,京中无人胜过,公主喜欢听二姑娘的琴,还望二姑娘一定赴宴。”
钟嘉柔亲自对来人扶身行礼:“臣女的病好转许多,长公主的生辰宴臣女必定尽心,劳请公公替臣女道一声谢,多谢长公主殿下前些时日的宽宥。”
钟嘉柔打发春华好生送人出府。
待人走后,她才小心挪动脚步,有些踉跄地扶住雕栏,腿还是有些疼。
秋月心疼道:“姑娘,这次还能请淑妃娘娘出面推掉么?”
钟嘉柔摇了摇头,借着秋月的搀扶回到屋内。
长公主与废太子都是钟嘉柔得罪不起的人物。
他们是昭懿皇后的儿女,皇后虽薨二十多年,但当今圣上很念年少的夫妻情分,对发妻留下的一双儿女疼惜有加。也是因为圣上的宠爱,才造就废太子种种荒唐,圣上二废二立都未能将他扶起来。
长公主也不遑多让。
她二十有一,和第一任驸马不睦,驸马死后她未再婚配,在府上养了男宠。
钟嘉柔在钟珩明那里听到长公主似乎与几桩卖官案有关,又强卖民女,但圣上严厉查办后惩处了始作俑者,犯案者都与长公主无关。钟嘉柔虽不知实情,但钟珩明与王氏有提醒过她好生礼待长公主,莫要惹了公主不快。
钟嘉柔也不傻,圣上一身贤名,不就是败在废太子这个扶不起的阿斗身上么。
长公主也是天子最宠爱的子女,不管她犯没犯过那些案,钟嘉柔都不会忤逆这样一号人物。避不开,低调尊着便是。
……
这日,久下的雪终是停了。
钟嘉柔还是没再收到霍云昭的信,也未听到他回京的消息。
她任春华与秋月梳妆,镜中人只是薄施粉黛,但因容貌殊绝,还是掩不住一身玉容与华贵气度。
膝盖与脚裸依旧有些疼,不便行走,钟嘉柔需要婢女搀扶。一出房门,冬日里潮湿的冷气丝丝钻进口与鼻中,她风寒未痊愈,吸到冷气会咳嗽,忍不住咳出声,忙以帕掩住。
王氏赶来,很是心疼女儿:“戴上面纱吧,我同你一起赴宴,向长公主道一声你身体不便。”
钟嘉柔摇摇头,抿唇笑了笑:“女儿无事,女儿自能应付,母亲不必担心。”
长公主到底年轻,并不喜欢王公大臣在场,她常日喜爱办各种宴会,邀请的也是京中世家贵女与子弟。
面纱戴上,迎面的冷风倒是多少隔绝一些,钟嘉柔才觉好受许多,未再一路咳嗽。
……
今日的长公主府宾客不绝,车马有序被仆婢引进一排排宽道落停。
车帘卷起,车外公主府的仆从已搬来脚凳,钟嘉柔借着春华搀扶的力道脚下才站稳。
长公主府别有洞天,亭台水榭,景致极奢。地面都是圣上御用的汉白玉石,几幢楼宇高有十丈,当初修建时极耗物资,这里一水一殿皆彰显了圣上慈父之情,也是天家之女的稀世荣宠。
一路由仆从引入前院,穿廊过庭,钟嘉柔与抱着琴的秋月来到宴会的殿中。
春华在马车上灌了一个热乎的汤婆子,后脚赶来,跨入殿中躬身垂首,直到走到钟嘉柔身后,将热乎的汤婆子递给钟嘉柔,也顺势把方才听到的谈话告诉钟嘉柔,声音很轻。
“姑娘,奴婢听到长公主府的管家说阳平侯府的小公子也要来,就是那位戚家五郎。”
钟嘉柔没什么波澜,听到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美目寂然,对这个即将要嫁的人未见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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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殿中已陆续来齐今日的宾客,长公主还未现身。
钟嘉柔腿脚不便,便只是安静端坐在案前,直到与她交好的兵部尚书嫡女奚胜男远远瞥见她,面上一喜。
“嘉柔,你也来了!”
奚胜男来到钟嘉柔身旁。
钟嘉柔面纱后的脸也是一笑,她左手扶住案几,右手借春华的搀扶站起身来。
“阿钰,多日未见,你似乎长高了些。”钟嘉柔唤着奚胜男的乳名。
奚胜男刚及笄,天真烂漫,性格爽利,不太喜欢贵女们娇娇弱弱那一套。她喜欢陈以彤的性子,是被陈以彤带到钟嘉柔与岳宛之三人中间。只是她家风严厉,与她们也甚少相聚。
奚胜男一直想去见钟嘉柔,但她父亲不让她出府,今日终于能借宴会来相见,她很是高兴,但脸上的笑又渐渐凝结在唇角,她慢慢红了眼眶。
她想起了陈以彤。
钟嘉柔又何尝好受,这些时日陈以彤在她身前就像是禁忌,王氏下令丫鬟们都不许在她身前提及,她也一直隐忍不发,将失去挚友的痛默默藏着。
望着奚胜男发红的眼眶,钟嘉柔也瞬间湿了双
眸。
“嘉柔姐姐,我们可以去看彤姐姐吗?”奚胜男有些哽咽,殿中许多宾客,她嗓音很轻。
钟嘉柔也压低了嗓音,要努力调整呼吸才能让她的嗓音不那么颤抖:“还不能去。”
“为什么会这样?!圣上他——”
钟嘉柔捏着绣帕的手忙按在奚胜男唇上,面纱外的杏眼无声说着“不可”。
奚胜男也明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只能偏过头擦着眼泪。
“嘉柔,胜男,许久未见。”
娇笑的女声打断了她们。
来人一袭盛装,发间金步摇灵动轻晃,广袖飘飞。她翩然行至钟嘉柔与奚胜男身前,是安乐侯府的嫡女宋亭好,与钟嘉柔同岁。
钟嘉柔在宋亭好的万福礼下回敬一礼,奚胜男也转过头来,回了个礼。
宋亭好仪态娴雅,抿唇温声笑道:“嘉柔怎戴了面纱来,可是身体不适?”
“嘉柔姐姐是因为不想见到阳平侯府的五郎吗?”
钟嘉柔还未回声,宋亭好身旁的昌平伯府嫡女便替她这般答了。
她们身后另一名贵女也顺势笑道:“方才从前院来,管家招呼搬的可是一株鎏金打造的石榴多宝盆栽,管家记名时我们正好在旁,正是嘉柔姐姐这位未来夫君送的大礼!”她遮着袖一声娇笑。
昌平伯府嫡女也笑:“上京都知长公主是喜欢吃石榴,谁不是想方设法从淮州运送最新鲜的石榴来京。只有这戚五郎送了一盆金银做的石榴,还是盆栽!”
她忍不住笑出声,即便用手帕遮掩,也不难看出她言谈里的轻慢。
“笑死了,好俗呀。”她们二人笑靥不止。
上京高门风骨清雅,哪家都不喜欢阳平侯府那俗了吧唧的逢人就给大额银钱打赏的作风,也是阳平侯府自个儿在各家宴会上闹出不少笑话。
钟嘉柔这两个月一心担忧霍云昭,没有出席过那些宴会,但对戚家招人嘲笑的事迹也有所耳闻。
都说戚家行事很是粗鄙,乡下人那一套改不过来,气质这种摸不到却看得见的东西还是不容易因为天家恩宠就能瞬间拥有。
她们想看她的笑话,但钟嘉柔神情平静,始终风轻云淡应对着。
宋亭好见她无动于衷,便说起同伴:“这般笑有失礼数,人家田产多,也是有实力。”她温声扭转局面,很是亲和地继续关心钟嘉柔,“嘉柔还未回我,你可是身体不适?”
“小感风寒。”钟嘉柔道,“这一次也不知为何,风寒来势汹汹,起先是被丫鬟过了这病气,后又传给了我几个妹妹,幸好我此番已经痊愈。”
钟嘉柔轻笑着说完,身旁奚胜男很是默契,对着昌平伯府嫡女就是几声急咳。
“嘉柔姐姐,你不会过给我了吧!”
“怎会,我已经好了。”钟嘉柔很是无辜地眨眼。
宋亭好与昌平伯府嫡女果然都后退了一步,生怕染了病气。
奚胜男又连声咳嗽。
三人已绷不住面上退避之意。
宋亭好讪讪一笑,用手帕微掩琼鼻:“我先入席,嘉柔也好生坐下歇息。对了,还是恭喜你与阳平侯府五郎订婚,听说阳平侯府的公子们都没有妾室,这今后呀也少了不少麻烦。”
她们三人堆着笑恭喜,可柳叶眉下那藏不住的哂笑分明是把她的下嫁当成笑话。
在她们眼里,且不说上京,单就外省那些富绅人家哪个不是有钱养几房妾室。姬妾也是富贵人家的脸面,只有贫贱农户才养不起妾室,有的还典妻换银。
这戚家即便被封了侯,也是改不了农户那股土气,不懂得多纳姬妾抬高门庭脸面,也不懂得贵族行事之道,有几个钱就招摇豪赏。
钟嘉柔对这些始终只是矜雅浅笑:“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