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藏进心底的霍云昭又跳了出来,他玉冠英姿、广袖飘然,含笑折了一捧娇俏春杏,抚过暮云的琴弦,奏给她最喜爱的那曲高山流水。
钟嘉柔闭了闭眼,把他藏进了心底。
她睁开眼睫,模糊心上的痛涩,凝望钟珩明,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王氏终是回过神,震撼地望着父女二人。
钟嘉柔极是聪慧,她与她的姑姑淑妃娘娘都是她祖父亲自培养大的,除了贵女应有的娴淑,她亦有勇有谋,有永定侯府嫡女的担当。
王氏还欲再说什么,可亦知如今时局无用。
他们永定侯府也有一位皇子殿下。
钟淑妃入宫十二载,今年二十有八,早年为圣上诞下了十公主,前年又诞下十三皇子,是圣上最小的皇子,也是如今最疼爱的皇子。
这场储位之争波云诡谲,牵连的又何止是陈府。
就算钟嘉柔侥幸与六殿下结为连理,也只是侥幸。
王氏望着女儿,少女娇俏地笑着,可那双眼湿红,清澈眸底那股强撑的嫡女矜傲又惹人疼惜。王氏很是辛酸无奈,紧紧抱住女儿。
……
翌日,天朗气清,云卷悠悠慢行。
一切仿佛静谧得与从前无恙。
被流放的陈府众人早在今日出了京城,钟嘉柔想去送行却没有机会,王氏说现在无人敢去打点陈氏一族,那是谋逆的大罪,谁都避之不及。
也是因为知晓钟嘉柔在牵挂陈家,王氏道:“你父亲说眼下没法送行打点,但他有暗中雇人在隍州途中押送,到那一段路上自会保陈家老弱妇孺的安全。”
听到这里,钟嘉柔又想掉泪。
她螓首低垂,无声擦掉了眼泪。陈以彤的两个妹妹也唤她一声阿姊,还有陈以彤的哥哥与弟弟,他们何其无辜,这一路风霜严寒,陈母的身体也不好……
钟嘉柔难受地望着窗外,庭中的天阳光煦煦,可她所望之处却这般灰沉暗寂。
傍晚,钟珩明下值归来,在晚膳上,钟嘉柔问起今早陈家被发配的过程。
钟珩明神色也不好,面容依旧沉稳严肃,让她不要再提及陈家。
钟嘉柔知道钟珩明是为了避嫌,她的父亲为官多年,一向清正,与陈父的同僚情谊不比她与陈以彤的姐妹感情差多少。
无声了半晌,钟嘉柔张了张唇:“父亲,那件事……”
她想问婚事说定了么。
但终究还是问不出口。
钟珩明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不便在圣上跟前出面,已与阳平侯说定此事,他很乐意。”
他说阳平侯刚听闻钟珩明的想法,激动得一口茶喷了出来。
身为农户寒门,即便如今翻身改头换面,阳平侯也自觉自家野小子配不上侯府贵女,但他隐约明白钟珩明为何要与他家结亲,知晓如今的局势。
钟珩明没有隐瞒,只是郑重等阳平侯的答案。阳平侯便也郑重地说他非常愿意,钟嘉柔能下嫁,他们戚家必定好生待她。
钟珩明与阳平侯其实不算有什么旧交情。
钟珩明只是在戚氏一族举家迁入上京,在世家宴会上闹了不少笑话时,出头为阳平侯云淡风轻免去了尴尬,止住了有心人对戚家的调侃。
阳平侯很感激,一来二去唤钟珩明一声钟兄,说他是戚家入京以来第一个正眼看他们的人。
此事由阳平侯去求圣上恩典。
翌日。
在钟珩明踏入钟嘉柔院中时,亲事成了定局。
“圣上同意了,阳平侯府不日将来商议婚期与纳礼。”
钟嘉柔正坐在庭中那颗杏树下,初冬的树枝衰败零落,阳光斑驳地照在她身上。
她脚踝和膝盖伤到,无法起身行礼。
她敛眉应下。
戚,戚什么来着?
她真是记不住这个寻常的名字。
一片黄叶飘落在她双膝的琴上。
她看着这把琴。
暮云是霍云昭的心爱之物。
琴弦是陈以彤给她最后的礼物。
有眼泪堙入弦,无声化作一团影,被灼日照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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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媳妇,我叫戚越!
戚越:没关系,你现在印象有多浅,以后记忆就有多深。我戚越不会跪舔不到媳妇!
第4章
朝阳东升的晴日,霞光万道。
坐落在青雀大街官邸的阳平侯府大门“砰”一声被下人狠狠阖住,也是拦下。
只因这桩婚事让戚越很不满意。
“让开,老子自己去退婚!”
“胡闹什么!老子安排的也不听了?”阳平侯戚振一喝,唤家丁把戚越赶回院内。
戚越的长相俊野英气,有些介于青年与少年的清爽,但他偏生一副矫健身躯,又爱耍拳脚刀棍,说话也粗野,力气大的家丁根本都拦不住他。
最终还是戚振恼喝一声,发了威才把戚越喊住。
“人家是侯府贵女,姑姑是当今淑妃娘娘,你娘打听了她还是上京贵女的表率,哪点配不上你?”
戚越薄唇紧抿,牙齿却咬得发狠:“老子不稀罕贵女,老子就算要娶也要娶个英气飒爽的,有力气跟我干架,不显摆贵女那一套。”
“你给谁当老子呢?”戚振破口大骂,“老子还没死,滚你娘的犊子!”他骂完忽然发觉骂到了自己媳妇身上,忙换了句吼,“滚你爹的!”
这句好像骂自己了?
戚越被戚振给逗乐,日头晒得烦,他转身进了抄手回廊下,长袍随意一撩,跃上栏杆坐下。
戚振在农地上忙活了大半辈子,腰杆比不上戚越,只能站到戚越面前,抬头仰视才能让这个高大威猛的儿子看到他满脸当老子的威信。
“这桩婚事是圣上御赐的,你敢闹老子就把你拖到皇城门口喂狗。”
“呵,你舍得。”戚越懒漫一怼。
戚振没工夫跟戚越扯,严肃道:“以后你媳妇进门了对她好一点,咱家想翻身,想改头换面就得靠你媳妇这么有墨水的人,她是来改变咱们家子孙后代的,她要是在我们阳平侯府过得一点不如意,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戚越一点也不怕,冷笑一声:“对她好,得多好才叫好?老子天天叫她小祖宗?我把饭喂到她嘴里,澡也亲手帮她搓,恭桶也帮她倒是吧?”
院中的家奴有的没憋住,噗嗤发出闷笑。
好在这些家奴都是圣上赐的,规矩严,顷刻闭了嘴,背过身继续清扫院落。
戚振作势就要脱了鞋履揍戚越,管家正好来报永定侯府的人送来了钟嘉柔的生辰八字。
戚振顷刻敛了一脸莽夫怒气,堆起笑,川剧级别的变脸。
永定侯府的人被管家引入内,戚振一脸喜悦,方才粗狂的嗓门都马上放轻,喜滋滋地将来人请入正厅吃茶,又来踹戚越进去赔笑。
……
阳平侯府的事钟嘉柔自是不知。
她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高烧一场,整日躺在闺阁榻中,饮下的药让嘴里一片苦涩。
可她知晓最苦涩的地方应是她心上。
春华挑了珠帘入内来,神色有些欲言又止,小声地道:“姑娘,六殿下的信应是来了,但管家递给了宋妪,递去了夫人处。”
霍云昭接了烫手山芋般的旧案,日前来信说终于审理完,已在回京的路上,有十日便可归来。从前他的信管家都会第一时间交给春华,如今依着钟珩明的吩咐,已不再往钟嘉柔院中送。
哪怕已经做下了决定,钟嘉柔还是无法放下霍云昭,她想知晓他这一路是否平安。
“为我梳妆吧。”从榻上撑坐起身,钟嘉柔脸色还有些病中的苍白。
她腿脚还不便,春华与秋月忙来搀扶她下榻,将她扶到妆台前简单梳妆,又用轮椅将她送到王氏的省兰院。
王氏今日收到阳平侯府递来的八字合婚贴,正仔细瞧着,余光瞥见门庭处钟嘉柔坐着轮椅过来的身影。
“近日都不要你来母亲院中请安用膳,你风寒和伤都未痊愈,见了风可怎生是好。”王氏忙吩咐宋妪将炭火添旺一些。
钟嘉柔在轮椅上垂首请安,温婉唤道“母亲”。即便是端坐在轮椅上,她的仪态依旧不减高门贵女生来的矜然,清冷独绝,一身冰肌玉骨。
王氏仔细端详钟嘉柔额头和鼻尖的伤,幸好已经结痂。
她唤了钟嘉柔的乳名,笑道:“宝儿,今日阳平侯府送来你与戚小公子的八字帖,你们二人的八字极是相配,寺中主持说戚小公子与你成婚,你二人将来贵不可言,还说天机不可泄露。”王氏是真高兴,“母亲多年都未听主持这般夸谁了。”
王氏笑得高兴,钟嘉柔也勉强抿起红唇。
室内有几名仆婢候着,钟嘉柔嗓音平静温软:“母亲,我有话想同你说,让她们先下去吧。”
王氏一双端庄的凤目微阖,知晓钟嘉柔所来何事,让宋妪带着仆婢退下。
钟嘉柔:“母亲,他的信可以给我吗?”
王氏目中不忍,逸出一声喟叹。
病中的钟嘉柔以轻薄脂粉修饰去了病倦,但那单薄的身骨像蝴蝶一样美好易折,一双姣美杏眼里却灼芒如炬,不容退拒。
王氏软了嗓音:“嘉柔,虽然你排行老二,却比你二叔的长女聪颖太多,你祖父在世时说你是个聪明的,比我都要有主见。可如今你既与那个人无缘,就该放下一切,别让自己沉溺在不可得之中。”
“母亲,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无恙。”
“信母亲拆开看了,虽是不对,但也是为了你好。”王氏苦口婆心,认真望着杏眼微红的钟嘉柔,“年少时的悸动像上京三月的桃花,带着晨露一样干净美好。但春日终会过去,夏日会来临,难道你能否认桃花谢了,结出的桃果不美好么?嘉柔,娘知道你难以忘怀,但天家侯爵,哪一个又能顺心顺意过这繁花似锦的日子。”
钟嘉柔流出眼泪,转过头,不愿让他人看见她的疼。她螓首微垂,双肩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