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越也未恼,抬手示意。
仪态端丽的数名宫娥抬上来一件女子龙袍。
绛黄交映,蔽膝龙爪盘踞,华贵的龙袍上绣翟纹及十二章纹,通天冠的十二旒玉串随着宫娥的抬动摇曳轻响。
钟嘉柔有些失神。
第一次见这女子样式的龙袍。
戚越:“圣上与昭懿皇后鹣鲽情深,早年便做下这女子龙袍,盼望与昭懿皇后共治江山。圣上都认可女子称帝,怎众位卿家还敢反对?”
承平帝眼珠子快瞪出来了,眼白都鼓起血丝。
戚越回身问承平帝:“我道出了圣上心声,圣上也赞同立夷安公主为储君,让公主即位为帝?”
“唔!唔唔!!”承平帝抬不起来的指尖狂抖。
“圣上大应三声!来人——”戚越道,“扶殿下更衣,勉强凑合先穿这身龙袍,今日登基。”
戚越面容凝笑,不怒自威,健硕挺拔的身躯如高山岿然。
“放放放肆!”深受帝恩的王阁老道,“你这是逼宫,你——”
“圣上都应了,我逼什么宫?”
戚越嗓音冷然,眸底生起漫不经心的冷笑。
钟嘉柔见他心意已决,心中虽也惊骇,却顺着他的意思,被宫娥与禁军请去了内殿更衣。
她可从未想过能穿龙袍,能当皇帝,戚越该是权宜之计。
……
紫宸殿外传来铠甲摩擦声,禁军脚步铿锵声。
密密麻麻的禁军全为戚越亲兵,将这紫宸殿围得连一直苍蝇都飞不进。
殿上死一般静,只有帝王闷在喉腔的唔声,只有戚越肆无忌惮又十分端严的淡笑。
王阁老:“你你你、你难道想在这金銮大殿上杀朝官逼宫么?”
“今日吾遵帝王之命,何来逼宫?”戚越倏然敛笑,厉声,“谁再僭言,视为忤逆!”
“圣上病入膏肓,无法拟旨,来人,请七殿下替圣上拟旨。”戚越仪容威严。
七殿下霍云澜被请入内,在承平帝面前替帝王拟下这传位圣旨。
玉玺塞进承平帝手中,七殿下握着承平帝抖个不停的手掌按下玺印。
戚越冷声:“宣旨。”
全喜展开圣旨宣读:
“历代祖宗继天立极,仰承天命,朕承四海之重寄,册立爱女夷安为储君。夷安生带祥瑞,战事止、四夷退、天下安、福泽亿兆民众生灵。夷安受帝师养育,孝爱恭和,忠敬诚懿,姿含玉粹,言合典谟,温惠夙成。兹命皇太女夷安持玺登基,敬承宗庙,百司诸政皆启新君决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①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大周建国二百多年从未有女子登基,前朝历代也未闻此等逆天之道。
王阁老欲跪行到承平帝龙椅前,被禁军利剑拦住。
王阁老目眦欲裂,仰望紫宸台上的戚越:“你逼宫!”
戚越冷笑,拔了身侧亲兵佩剑,头也未回,却是一剑精准刺入龙椅,钉在承平帝冠冕之上。只差一指,那剑就可以刺中承平帝脑袋。
“看清楚,这才叫逼宫。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逼宫?”
王阁老目瞪口呆,对戚越这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发言震住。
杨阁老也跪行道:“身为辅臣,我有权抗议此道圣旨,臣恳请圣上重新裁决,自古没有女子登基为帝的先例!”
戚越笑:“圣上受夷安祖父钟济岳教承帝训,事事亲为辅政。太子是夷安养父钟珩明传道授业。怎么同一个太子师、帝王师教出来的储君就不能登基,就因为她不带把儿?”
张阁老也站出来:“你这泥腿子,你名不正言不顺挟妻称帝!今日殿上众臣皆受帝王恩泽,才贯二酉,乃国之栋梁,不会认你这个泥地里爬出来白丁祸乱朝纲!”
“你想立你妻登基,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戚越不怒反笑,周身杀气摄人,厉喝:“拖下去!”
张阁老顷刻被拖出殿,幞头与履都掉在金銮殿中。
噗噗噗。
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就在殿外,格外清晰。
禁军重新入内来,铠甲上、剑上都滴着鲜血。
杨阁老双眼震颤。
文武百官霎时屏息。
王阁老悲涕:“就算你杀光所有文臣,我也不遵这旨意!”
戚越:“拖下去!”
又一道长剑刺入血肉的噗嗤声。
禁军重回殿中,剑上的血滴到这光洁的地砖上。
滴答,滴答。
戚越慢条斯理踱步,对龙椅上鼓瞪着白眼的承平帝温和抚慰:“太上皇龙体不适,让御医好生照拂。”
承平帝被禁军抬下去。
尚书台的刘显之从前深受帝恩,也爱怕马屁,见承平帝被抬走,下意识探身张口,又忙被殿中肃杀之气慑得闭紧嘴巴。
谁人不知道,有兵权才是帝权。
今日众人的反抗也只是文人傲骨,忠臣气节。
大势早已倾向紫宸台上那个手握重兵的男人。
谁知戚越眼尖得跟鹰似的,瞥见刘显之,皮笑肉不笑:“这个老骨头也拖下去!”
噗呲。
殿外连响四声,禁军持剑回到戚越身侧,鲜血已经染红长剑,顺着禁军手指淌下。
殿上鸦雀无声,死一般静。
戚越耐心询问:“还有哪位想站出来?”
殿中无人敢言。
连内阁辅臣之首的杨阁老也不再开口。
昔日光照明亮的紫宸殿今日被禁军密密麻麻围得光都透不进来,殿中只余血腥气,只余这些重重禁军。
兵权在握,便是帝权在握。
昨日屈服于戚越军威的一些墙头草跪下道:“臣谨遵太上皇旨意,遵立新君,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嘉柔身着龙袍,头戴十二旒帝王冠冕,肩膀、脖子都压得沉甸甸的。她立于宗庙前,祭拜列祖,折身面对众臣。
绯袍紫衣的文武百官跪满在这殿庭下。
她的夫君也跪在她左下方。
所有人都俯首山呼万岁,洪亮的声音震彻整座宫阙。
一行大燕盘旋,悦耳啼鸣好似仙曲。
钟嘉柔还很懵。
呼,好紧张。
无事无事,她只是替她夫君暂时坐龙椅,她肩头沉甸甸的,背负的可是钟氏全族、戚家二十口人和她腹中的小宝儿。
不紧张,不紧张。
戚越昂首凝望她,他眉目硬朗,气场不怒自威,勾起薄唇在给她鼓励,那眼底的亲昵又好似邀功讨赏一般,似在笑吟吟问她满不满意。
钟嘉柔手心湿湿的,忆起祖父处理朝政时的严肃,她玉面淡婉,美目冷静,沉稳道:“平身。”
……
入住到建章宫,从御书房到寝宫皆已替换成戚越的心腹。
钟嘉柔拎着沉甸甸的龙袍,宫娥小心摘下她头上冠冕。
戚越入了殿中来。
钟嘉柔等不及宫人回避,已起身扑进他怀里。
“郎君,我害怕。”钟嘉柔喘息着,怕宫人听到,声音也说得很轻。
埋首在四角的宫人还是听到了,垂首无声跪在角落。
戚越轻抚钟嘉柔后背,淡声吩咐:“下去。”
宫人皆出了殿。
钟嘉柔紧贴戚越胸膛,他心跳声喷鼓有力,她才觉安心。
“为何害怕?”
“我穿着龙袍,竟然是龙袍啊!你快些收服朝臣,我好将这帝位让给你。”
戚越抚摸钟嘉柔被冠冕压出细痕的发顶:“嘉柔,这天下本就是我为你打的。”
“我说过了,我要把这江山打下来送你,也说过我不会以内院高墙囚你。”
钟嘉柔愕然,眼睫轻颤。
“就算旁人能给你后位,我想给你的却是帝位。我戚越要给,就给妻子最好的。”
钟嘉柔还在失神。
戚越吻了吻她额头,似亲不够,亲了亲她脸颊。他却还是忍不住,咬了她唇瓣。两扇唇肉嘟嘟,在他齿下像软弹的糖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