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越微顿,他是想问钟嘉柔是否知道自己身体可有不适。
从那晚习舟提起下蛊时他便让习舟去找会蛊术之人,但这种高人低调难寻,道行浅的又不能从钟嘉柔身上把脉看出来,这十多日他才一直没找到人。
他又不便将他的疑心告诉钟嘉柔,没有证据的事说来,她得知后反倒会更厌恶他,她本来就不喜欢他。
戚越道:“你梳洗吧。”
深望钟嘉柔一眼,戚越转身欲走。
“站住。”
钟嘉柔道:“郎君不远千里赶回家中,见我第一件事便是质问从前,郎君如何想的?我不要你说话没头没尾,我不要一早上就听你吵架。”
“没想跟你吵,我在查些事,有证据我马上告诉你。”戚越微眯眼眸,昂起下颔,“钟嘉柔,你穿这身好看得我欲仙。欲死。”
钟嘉柔呆住。
垂眼瞧着身上这身衣裳,樱粉色的抹胸倒是有些绣花与颜色,她的寝衣短衫和寝裤皆很素洁,怎么就好看了,还欲仙。欲死?
他学几个成语就乱用?
钟嘉柔恼羞瞪着戚越,戚越已挑挑眉转身出去。
他今日发了什么疯?
钟嘉柔好气啊,又被戚越轻轻松松气到了。
她梳洗后欲去找戚越,柏冬说他已入宫向圣上禀报事务。钟嘉柔等到了晚膳时分才见戚越回来。
戚振在饭桌上问戚越此行收编起义军的事。
钟嘉柔坐在戚越身旁,埋首吃饭听着。
戚越道:“太子殿下在此次安抚起义百姓一事上得圣上夸赞,故才委派殿下去查湖州南郡的空印案,有岳父同去,相信很快便会再立功回京。”
钟嘉柔不解:“父亲去湖州了,我怎么不知?”
戚越道:“岳父是昨日接旨去的,圣上临时委派。”
钟嘉柔有些忧心。
她一向忌讳湖州,尤其还是湖州的南郡。当年祖父便是去往湖州治水,顺便在南郡查案才客死异乡。如今钟珩明去了,她下意识也会这样担心。
回到玉清苑,戚越才对她道:“岳父并非是去查案,季仪折腾太子,想多留京外,太子也想去往南郡祭拜昭懿皇后,便以查案为名去了湖州。”
戚越道霍承邦先斩后奏,承平帝很是震怒,才派钟珩明这个太子师去将霍承邦带回来。
而戚越想查蛊虫的事情,此次才请求回京复命,未同霍承邦留在湖州。
钟嘉柔仍有些担忧,戚越道:“放心,我留了人在那边保护岳父安危。”
“你镖局那些朋友么?”
戚越颔首。
钟嘉柔稍微放下心,戚越镖局那些朋友个个人高马大,回京这趟躲在暗处护送她也都没被霍承邦的禁卫发现,功夫很是了得。
二人谈话间已行回房中,钟嘉柔还对钟珩明牵挂,抬头才发现戚越在她这间屋中。
他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嘉柔,我有话想问你。”
钟嘉柔微怔,颔首:“你问吧。”
戚越眸光极沉,他想问钟嘉柔留宿霍云昭那晚是不是清清白白没有越界,这些日子他已想透彻,钟嘉柔那么含蓄腼腆,怎会同霍云昭逾越。这些时日他已不敢信霍云昭。
但对钟嘉柔,他又怕他接受不了她给的答案,所以白日见到她才未敢第一时间问出。
钟嘉柔很认真地凝望他,烛光让她眼底真诚一览无余。
戚越道:“那天清早我去送你,我着急误会你了,我给你赔礼,是我的不是。”
钟嘉柔正要回答,戚越继续道:“我被六殿下叫去前院,他同我说不要难为你,说他强迫了你,与你已亲近过。”
钟嘉柔脸色已经煞白,红唇嗫嚅。戚越顷刻便明白了,却还是认真问了一遍:“现在你告诉我,我只听你的答案,他和你有……”
“为什么!”钟嘉柔嗓音颤抖,“他为什么要这般说!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只是看他身体不好,一直咳嗽,才以知己身份许他留下。”
钟嘉柔美目茫然,一双眼里很是错愕,她像被雷击,久滞呆愣,不可置信地流出眼泪。
即便钟嘉柔已经放下霍云昭,可她没有忘记过她有一段那样美好的过往,她爱过一个如翡无暇的公子。
和霍云昭的爱是她成长里美好的记忆,是她的韶华青春。
即便无缘相守,她以为她和霍云昭还可以成为知己。但他为何能说出此话,为何会做出此事,要污她清白?
钟嘉柔泪眼朦胧问戚越:“你有没有骗我,这话是他所说?”
戚越颔首:“我不会以此事骗你。那日我信了,才未去车前送你。嘉柔,抱歉,我没信你,是我不对。”
钟嘉柔扶住桌案,缓缓伏在桌上,双肩轻轻颤抖。
她在哭,为霍云昭哭,更是为她自己。
戚越明白这哭于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如果霍云昭真已变了性格,那戚越就绝不会把钟嘉柔让给他。
但钟嘉柔毕竟同霍云昭青梅竹马,全然信任霍云昭的为人,如今知晓霍云昭背后误会他们夫妻二人,她势必会接受不了。
这于钟嘉柔而言该是年少错付,韶华成空。她应该对年少的情爱与她多年的付出都持了揣度,她也许会钻牛角尖质疑她多年心思与眼界。
于戚越,这是喜事,可他却舍不得看钟嘉柔哭。
抬起的手臂没有了迟疑,戚越将钟嘉柔颤抖的肩膀扶住,揉了揉她脑袋。
钟嘉柔伏在桌上,难受流着眼泪。
她想去问霍云昭,但她现在入不得宫门。
是她爱过多年的人变了,还是她幼年便已识人不清,将从前那颗真心错付,眼盲心盲?如果她爱过的人这般不堪,那也代表她眼光多么不堪。
戚越滚烫的大掌落在她肩上,他低沉的嗓音少见的温柔,将她拉起,紧抿薄唇擦掉她眼泪。
他深目里似乎有些雀跃,又一如既往的疼惜。
钟嘉柔没有躲避,望着戚越一张沉稳又恣意的面容,她为此事难过,也为此事难堪,为她因为这样的人伤害戚越而难受。
爱过的人如一面镜,她爱过怎样一个人,也能从镜中照见她是怎样的人。她的眼泪无声流下,如果那真是霍云昭说过的话,她忽然不知如何面对戚越。
戚越将她扯到胸膛,抚着她脑袋。
他们沉默无言,这沉默似乎化开了一些冰封凝结的情愫。
钟嘉柔任戚越抱着,脸颊埋在他胸膛,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竹香。她恍惚知道,这么久以来她从未放下过戚越,和离的分别好似更让她看清她对他的习惯。
她黯然偏过头,瞧着窗外一庭月光。
盛放的粉玉牡丹在晚风里摇着,像在无声笑她。
第91章
钟嘉柔一夜没有睡好觉,早起时睁眼瞧着帐顶许久。
春华与秋月端了热水进来侍奉钟嘉柔晨起。
钟嘉柔懒懒坐起身,昨夜难受,今日也都没什么精神。
忙完了府里的事,钟嘉柔去宫门递了给钟淑妃的拜帖。她想入宫去见霍云昭,问清楚那话是不是他所说。
她在外等了些时辰,却未如常得召见,才回到阳平侯府。
柏冬拎着十坊斋的食盒来到正厅:“夫人,这是世子让奴才给您带回来的。”
秋月替钟嘉柔接过。
钟嘉柔道:“替我谢过世子。”
“夫人客气。”柏冬问,“夫人这般早回来了,没能入宫么?”
钟嘉柔颔首。
柏冬道:“许是宫里近日戒严,世子说这趟回京宫门规矩也比从前多了,世子入宫当差都受盘查。”
钟嘉柔点点头,只能再找机会弄清楚。
食盒里是蜂蜜烤鸭和钟嘉柔爱吃的一些菜,底下还有几样秋月与春华常吃的点心。
戚越今日在十坊斋摆宴犒赏他京畿一营的兄弟,倒是有心给钟嘉柔送了吃食回来。
钟嘉柔虽然没什么心情,胃口却未减,一个人竟吃了半只鸭,停下才觉撑得慌,在院中走了会儿未见消食,索性出府去老御街逛街市。
她头戴帷帽,在几家布庄挑了好看的缎子,可以给妯娌们送些。逛到玉器行又瞧上一块翡玉,本不想多花银子,却想起戚越来。
他是戴过翡翠珠串的,他喜爱盘玩珠子。
只是这块玉料价格昂贵,掌柜喊价五百两。
春华低声道:“夫人,这块玉可是想送给主母?”
“我想送给郎君。”
钟嘉柔没有给戚越准备过什么好礼,他既爱盘玩珠子,该是会喜欢此物的。只是要以什么名义送,她还未想好。
春华道:“夫人,不如打支金钗给世子,钱花出去也看得见。”
“男子头上戴金俗气。”
钟嘉柔未犹豫,同掌柜还价。
买玉同买缎子不同,玉无定价的标准,全凭买方懂不懂玉,以及喜爱的程度谈价。钟嘉柔以前随王氏买过玉,知道些行情。
最后这块石头被她以二百两买下,料子不小,除了可以给戚越做串珠子,她也能做只镯子。掌柜要她五日后来取。钟嘉柔付了一半定钱,回府的路上心情竟十分轻快。
只是街道前头人潮拥堵,他们的马车不得不停下。
钟丙去打探完回来道:“夫人,是前处一家钱庄在扯皮,钱庄已着人出来疏散了,夫人且等一等。”
钟嘉柔自车帘外望去,竟是齐氏钱庄,齐鄞家的钱庄。
钟嘉柔让钟丙留心去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