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气候暖和,近日来都是晴天。夕阳褪去的夜色蓝如彩画,明月高悬,一庭清辉照映着葱茂花团。
钟嘉柔坐在窗前,梳洗过的长发如绸缎般垂在后背。
晚风徐徐,她寝衣单薄,环抱住双臂,满庭的月光清辉倒映在她眼中,好像也照不亮她眸底的落寞。
急促的脚步忽然从庭院中传来,打破了这宁静的夜色。
春华气喘着闯进闺阁,来不及朝钟嘉柔行礼,压低嗓音道:“姑娘……”
“六殿下回京了!”
钟嘉柔霍然起身,玉白手指颤得打翻了案上瓷盏,精美的莲瓣碟“哗啦”一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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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华呈上方才在角门处听到鸟声暗号出去接到的书信,布谷鸟声是霍云昭与钟嘉柔的约定。
钟嘉柔颤抖着手看完信。
一张薄纸,千钧情思。
依旧是霍云昭熟悉的字迹,他用极顺利轻松的言语藏起他在外的惊心动魄,字里行间只有对她的挂念,盼见一面。
秋月已闻讯守在廊下,春华递上手帕,小心翼翼道:“莫扬等在角门外,见到奴婢时他问奴婢为何府中下人言谈间那么欢喜,他们说的是什么喜事。奴婢未敢告诉他。”
莫扬是霍云昭的亲随侍卫,方才来传信时正巧听到采买的下人在笑谈府上的大喜事,只是莫扬刚同霍云昭回京,自当不知下人谈及的是她的婚事。
钟嘉柔也才发觉她流泪了,她接过春华的手帕,背过身拭掉眼泪。
“父亲母亲在何处,可有察觉?”
“秋月已打听过了,侯爷与夫人已在房中歇下,角门也无别的下人。”
“为我宽衣,我要去见他。”话到尾声夹带着压抑的哭腔,钟嘉柔攥紧了手帕,失力到指节泛白。
…
蓝墨般的夜静洒一地蟾光。
马车踏行于巷道,落停在一处隐蔽宅院,夜风徐来。
宅邸荒无人至,青墙上裂缝延伸,有些断垣颓壁之景,宅中也无明灯,几处灯笼都已挂了蛛网。
钟嘉柔跟随在莫扬身后。
“这是何处,殿下怎寻到这里?”
莫扬同霍云昭一般年龄,接到钟嘉柔也是高兴,他脚步轻快,恭敬回道:“是贤妃娘娘母家一处荒废的旧宅,这里前后街巷无人,能避耳目,委屈二姑娘了。”
钟嘉柔摇摇头。
莫扬很是高兴:“殿下这一路马不停蹄,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二姑娘,您不知道我们这一路有多……”许是说多了话,莫扬径自笑了两声绕过这话头,接着说道,“殿下他见了风寒,怕给您染了病气便戴了帷帽,不过您别担心,待回宫请御医瞧过就无恙了。”
钟嘉柔心下一紧,竟已到要戴帷帽隔开的程度了?她正想追问这一路是否受了罪,余光处已见到那长身颀立之人。
一庭清辉,那一袭白衣皎洁。
霍云昭立在空旷庭中,英姿颀立,广袖随风轻扬。
她喜爱他穿白衣,但他奉旨查案应穿的是便于出行的玄衫才对,他是在马车中为她而特意更衣,那腰际微有褶皱,她知道。
晚风吹湿了眼眶,钟嘉柔眨眼想让眼泪逼回。
“嘉柔。”霍云昭轻笑唤钟嘉柔的闺名,来到她身前。
帷帽隔着这张久违的脸,钟嘉柔见他俯下身,青色的帷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飘动。
“云昭……”钟嘉柔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哽咽,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可以这样叫他的名字了。
“你别哭。”霍云昭伸手想触碰钟嘉柔脸颊,但碍于男女之妨还是收回了手。
他的声音依旧像春日的水,像明月的光,永远这样洁净柔和。
钟嘉柔虽看不到他帷帽后的脸,但也知道那双眼睛此刻定是灼灼深情。
“我回来了,你别哭。”
钟嘉柔的眼泪却落得更凶。
“你莫哭了,嘉柔,我……”霍云昭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毕竟她从未在他身前掉泪过。他终是抬手落在了她肩头,隔着袖摆擦掉她脸颊泪痕。
钟嘉柔偏过头去,想着身上的婚约,有下意识的回避。
霍云昭的手便僵在半空,只以为钟嘉柔是介意着男女之妨。
他说:“我已平平安安站在你面前,你莫哭了。我知道你会担心我,原本我该在年尾时回京,但父皇又临授密旨将一桩要事交与我,事关机要,我这将近三个月才无法给你回信。”
霍云昭轻轻一笑,嗓音温润:“嘉柔,我办好父皇交托的差事了,明日我就去父皇身前请旨让他为我们赐婚。”
“让你等了我这么久,是我之过。往后你春下江南,冬去塞北我都可以陪你了。”
霍云昭的嗓音实在温柔,耐心低哄:“为何还在哭啊?嘉柔,我无事,我此去未受半分伤,一路顺遂……”
“殿下,我想看你。”
钟嘉柔抬手来揭霍云昭的帷帽,却被他后退一步避开,钟嘉柔一怔。
也许是察觉到此举伤了她,霍云昭道:“我回京途中感染了风寒,小心病气过给你。”
泪光里的身影有些模糊,但眼前的霍云昭依旧是钟嘉柔熟悉的那个,她不信他的话,若是真感染了风寒又很想见她,应该戴面纱才对。
不顾霍云昭的退避,钟嘉柔再次踮起脚尖摘下了他的帷帽。
俊美的人左眼竟缠着纱布,脖颈处也有刚长出新肉的伤疤。
钟嘉柔霎时错愕住。
霍云昭被她撞破,只得像无事一般弯起唇角,用那只未伤的右眼注视她:“我就说会吓到你,回来的途中车夫没驾稳马车,我才磕伤了眼,瞧着包得夸张了些,但大夫说休养几日便会复明。”
钟嘉柔彻底地陷入了痛苦中。
他骗她,她知道的,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那脖颈上的伤口足有一指长,恰在咽喉处,总不能也是磕伤的吧!
他是不是回京的途中遭遇了很严重的危险?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对不起……”钟嘉柔垂下脸,哽咽地低语。
“怎是你的错,我说了是车夫驾车不稳。此番我查案有功,我知道会引人忌惮,但等明日上朝我禀明父皇,请旨去守封地,求得赐婚,暗处之人便不会再制衡我。”
可晚了,一切都晚了。
钟嘉柔抬起头,望着霍云昭良久:“彤儿死了,益王与四殿下谋反,陈府卷入其中,彤儿被圣上赐了白绫,陈伯父也被判斩首,陈氏九族皆流放黔州……”
“我……与阳平侯府五郎定了亲,后日出嫁。”
霍云昭瞳孔一震,满脸煞白。
“对不起,殿下,对不起,是我没有等你,是我辜负了你我的约定,对不起。我不能让钟氏一门也卷入那些风波中,我不能因为我一人的幸福去冒可能会发生的危险,我不敢拿家人去赌,对不起……”
钟嘉柔哽咽到断断续续,无法言语,她不敢去看霍云昭。
一庭的清辉这般冷,原来月光照在身上竟像裹了雨水一样。
四周太过寂静,只余她的泣声,还有霍云昭的呼吸。
他的呼吸太沉闷,像她的哭泣一般断续,隐隐有些接不上气息。
他忽然一声呛咳,猛地喷吐出一股鲜血。
第15章
“殿下!”
钟嘉柔冲上前搀扶霍云昭。
霍云昭反握住她的手,那只右眼灼灼望着她。
他太用力,即便隔着衣衫也握得她腕骨泛疼,连带着心脏都是痛的。
“殿下——”莫扬听闻动静也冲了过来,找出一枚药喂到霍云昭唇边。
霍云昭服下药,目光依旧紧落在钟嘉柔身上。
“殿下,您的身体不宜……”
“你先退下。”霍云昭屏退了莫扬。
霍云昭是苍白的,他的唇色细看干燥、泛着纹路,也没有血色,不知经历了多久的长途跋涉。
钟嘉柔忍不住流出泪水:“对不起,你如何了,为何会吐血,方才吃的是什么?你到底受了哪些伤?”
“为什么不等我?”
“为什么不等一等我,派人将此事告知我,让我来解决,为什么?”霍云昭痛苦地望着钟嘉柔。
“嘉柔,你要嫁的人是我,我们明明已约定好终身!”
是的,他们约定过终身。
他们说过要一起远离上京的是非,放弃皇家身份,放弃京城贵女之首的身份,像个有钱有闲的普通百姓那样去览山河好景,过没有京城约束的日子。
他们从没有像此刻这样靠得这么近,手握得这般紧。他们一直遵从礼法,有一回圣上秋猎,重臣女眷也特许参加,钟嘉柔在林中崴了脚行走不便,霍云昭想背她一程,也因为尊重她而只以树枝为连接,牵着树枝带她走出深林。
还有一回她画了京中贵女都竞相模仿的桃花妆,她笑靥明媚,霍云昭很喜欢她那般笑,伸手想触碰她的脸,但还是彼此青涩地止步在男女大妨里,只以眼神凝望彼此。
这一刻,霍云昭终于握了她的手,擦了她的泪。
他的指腹落在她哭红的脸颊,烙下滚烫的印记。
“我不许你嫁给旁人,我不许!我去向父皇请旨,我即刻就入宫——”
“殿下!”钟嘉柔拽住正转身的霍云昭,眼含祈求,“婚事是三个月前定下的,早已经无力更改了。”
“可你不爱什么五郎六郎!我归京途中听过阳平侯府,那样的家族再淳朴本分也不适合你,你待在不喜欢的地方终生都不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