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没有动静。
戚越又再报了一遍,里头才隐约传出些季仪的笑声。
半晌,内侍柏英出来道:“戚统领,请吧,你扰了殿下的雅兴。”
戚越脸色阴沉,行入正厅,朝上座的霍承邦跪下。
霍承邦身侧坐着白衣如雪的季仪,少年美如璞玉,白肤红唇,懒洋洋吃着去岁冰冻的荔枝。
霍承邦则面容严肃,身上龙纹衬得天家威仪,有些不悦问道:“这三日去了何处?”
为保戚越清誉,证明他并未和黄巾军串通,宋青已招认他是去接钟嘉柔。
戚越只得如实禀报。
“内子她要去青州探亲,途中得知殿下在清缴起义军,便很担忧我,想来见我一面。我前去接她时碰到了黄巾军,被逼入悬崖,受伤昏迷,才归来得如此晚。请殿下治我渎职之罪,属下甘愿领罚。”
霍承邦淡淡道:“受了什么伤?”
厅堂中的禁卫便来解戚越衣裳,戚越自己扒下了外袍。
这临时买到的粗布袍子里头没个寝衣,他硬朗胸肌腹肌皆展露在冰冷空气中,一身壁垒分明的健硕,只有两臂有两道刀伤,瞧着倒是不严重,昏迷三日听来确实有些夸张。
霍承邦淡声问他细节。
戚越也都答着。
余祖新也来到厅中,一遍遍挑那些打斗现场的细节问戚越,企图把暗中勾结起义军的罪名扣在戚越身上。
戚越倒是答得事无巨细,没有给余祖新可乘之机。
霍承邦沉吟道:“你擅离职守,此罪需按军法处置,你可有异?”
“属下没有任何意见,多谢殿下。宋青已受过刑,是否可以无罪放了?”
霍承邦略点头,起身带季仪去了后院。
因为季仪喜欢打斗,也爱纵奴惩罚,内侍柏英便让人在这院中行刑,对戚越道了声:“戚统领,得罪了。”
整个岳州都搜不到黄巾军,偶尔抓到几个可疑人物,也皆都不认,宁在狱中自戕都不张口。
霍承邦便下令整座岳州城只许进,不许出,凡有出城者皆会被严加盘查,严重者都抓起来拷问。
因此,钟嘉柔被带到这里时正见到戚越跪在院中受刑。
斜阳霞光里,他衣袍褪至劲腰下,跪于院中,宽肩后背皆是鞭痕。
二人相见也是意外,都互相怔住。
戚越最先移开目光,他随便一想便能明白钟嘉柔恐怕是在出城时被禁军给带到了这里。
他不想他的难堪落入钟嘉柔眼中。
她喜爱强者。
他三日前才被黄巾军逼入悬崖,带她跳湖,都无法给她安稳的保护,现在更不想如此难堪被她知道。
钟嘉柔却已经失了神,全部情绪皆在那一道道鞭声下崩溃。
她明白她好像看不得戚越受罪。
本来这两日她把他照顾得好好的,手臂上包扎的伤口也不流血了,现在两道纱布上又再浸出了血迹,他后背受完刑,执刑的禁军又换了胸膛抽打。
钟嘉柔挣脱押着她的禁军,冲到戚越身前,张开手臂将他整个宽大的身躯抱住。
“不要打了!他犯了何错要受如此大刑!”
军鞭无情。
二十鞭足矣皮开肉绽,伤及内脏。
眼泪涌下,钟嘉柔难受地瞧着戚越鬓发中渗出的汗。他明明已这般疼,竟半声都未吭,对她道:“你过去。”
钟嘉柔仍张开双臂护着他,对执刑的禁军道:“我是他妻子,我去求殿下留情,请你等我片刻!”
钟嘉柔深望戚越,跑去正厅。
厅中无人,她也顾不得柏英的阻拦,拎着裙摆冲向后院,跪在了檐下。
“承邦哥哥,太子殿下!夫君他是为了保护我安危才不得已擅离职守,求您念在父亲一片忠心的份上饶恕夫君这一回吧!”
柏英有些紧张,忙硬着头皮入内去请示。
霍承邦是很厌恶和季仪在一起时被打扰的,尤其还是女子。
但好在霍承邦还是行出了卧房,来到厅中。
他正襟端坐,一身储君威仪。
钟嘉柔跪行跨过门槛,俯身道:“承邦哥哥,夫君伤势未愈,高热才退,他方才已受过大刑了,求承邦哥哥饶恕夫君这一回!”
霍承邦紧抿唇,沉吟问:“你为何会在岳州?”
“我……我背着父亲偷偷出京的,想去青州探望祖母,也找阿宛玩。听闻途中有人谈及起义军,便才得知夫君是在岳州办差,我太过思念他……所以才来了岳州。”
钟嘉柔绞尽脑汁编着,也不知此言可有漏洞。
霍承邦训诫:“胡闹。”
钟嘉柔不做声,只流泪。
对这个父亲教过的太子殿下,她的了解只在少时,她心中的太子不是那暴戾之人,对她一向都很和善。霍承邦虽厌恶女子,却似乎一直都没有对她表现出厌恶,大抵是因为他待她真如一个妹妹。
钟嘉柔便将委屈倾泻于表,红了眼求着:“我愿代夫君受过,求承邦哥哥手下留情,夫君是您的亲信,此时正是需要心腹为您效力的时候。”
霍承邦问柏英:“已行几鞭?”
“回殿下,已行了十三鞭,再打下去恐怕真得养上半月一月的。”
霍承邦道:“叫太医。”
钟嘉柔喜极而泣,磕了头便想出去看戚越,又被霍承邦淡声唤住。
“在岳州呆了多久?”
“回殿下,臣女刚来两日。”
“可遇到起义军伤你?”
“没有的。”钟嘉柔犹豫了下,试探性道,“只是听闻起义军倒是安分,未伤城中百姓……”
“起义军皆为反贼,违大周律法,按律当诛九族。”
钟嘉柔不再讲话。
霍承邦也未多言,吩咐柏英带她下去安顿。
钟嘉柔行礼退出正厅,忙冲去院中。
地上余下一滩鲜血,戚越的粗布袍子也早被鞭子打碎在地上,她鼻腔一酸,莫名想掉泪。
戚越一营的手下朝她道:“夫人,戚统领已回房中安顿,属下带您过去。”
钟嘉柔忍住了泪,同这禁军去到戚越休息之处。
四方的院中廊下皆是男子,见到她纷纷侧目避开,也许是她太过好看,几人耳朵都红了,带队出了这院子。
戚越是同宋世宏住一间房。
此刻他正坐在杌凳上,由随军的太医上药。
男儿健硕的身躯上皆是伤痕,有几道伤格外明显,里头肉瞧着伤得极深,钟嘉柔都不敢仔细看,在戚越发现她时移开了目光,走进屋中。
宋世宏道:“钟二,你来了。”
钟嘉柔甚少被这般叫唤,对宋世宏行了一礼。
宋世宏道:“你瞧瞧,亏你来了,你不来他得硬抗了!他最爱硬抗,前几日自个儿练剑也受了一刀,都是硬扛下来。但是夜间他就被我发现了!”
宋世宏冲钟嘉柔挑眉,眼里揶揄。
戚越紧抿薄唇,冷冰冰睨宋世宏一眼。
太医处理完伤口,嘱咐几句离开了房间。
戚越看着钟嘉柔。
钟嘉柔也瞧着他,二人谁都没有讲话。
钟嘉柔率先移开视线,戚越也收起目光,慢条斯理系上衣带。
此刻屋中没有旁人了,宋世宏继续方才未说完的:“他夜间就被我发现做梦喊你名字!”
戚越一记眼刀盯在宋世宏身上。
宋世宏一愣,只以为是自己打扰了他们夫妻团聚,便道:“我去替你看看宋青伤势如何了。”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钟嘉柔便问:“宋青也受伤了么?”
“嗯。”戚越道:“你被殿下的兵马拦了?”
钟嘉柔颔首,解释着:“殿下下令岳州城中只许进、不许出,你派来的人太招摇了,便被拦下盘问,他们自称是镖局的雇佣,负责保护我,士兵不信,也不信我解释。”
钟嘉柔当时看明白恐怕禁军误会了那些壮汉是黄巾军,她只得亮出身份。
那些士兵一听她唤霍承邦为承邦哥哥,也不想得罪,她才如此被迫到了这里。
“你放心吧,那十几人方才也被镖局的人领走了。”
戚越淡应了声,停顿片刻问她:“方才为什么哭?”
“你快要被打死了,前几日又救了我。”钟嘉柔这般解释。
是的,她方才只是见不得他受苦,毕竟他们夫妻一场。她心里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这个原由。
钟嘉柔道:“我如今是不是得先留在此处了?”
戚越颔首:“在殿下未撤城门禁令之前,也为你安危,他应该不会私放你离开岳州。”
“你戏落空了。”戚越挑眉,扬起的薄唇有些看戏的恣意。
钟嘉柔自上往下打量他一眼,美目恼嗔:“郎君还这般有精神,你安心养伤吧。”
钟嘉柔离开了这处屋子。
戚越敛下笑意,双眼黯然。他一点点扶住桌沿站起身,伤口剧烈撕开般,疼痛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