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挽歌说自己亏欠她,对不起她。
“我也明白,如果不是我过于自私,不会出后来那么多事,但......”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蒲挽歌略略停顿,她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转变得无比忧愁且怅然,蒲矜玉顺着她转移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天。
一碧如洗的天。
“玉儿,我真的不想像一只鸟儿永远关在笼子里过活,不想母亲叫我如何做,我就如何做,如果我是一个死人,那的确是没有关系,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也有自己喜欢的人。”
蒲挽歌转过来,看着眼前这张柔美虚弱的漂亮面庞,“当初我真的没有想要把你牵扯进来。”
她跟蒲矜玉认真解释,说晏池昀固然出色,贵为京城第一世家公子,年纪轻轻便已经位极人臣,可她真的不想嫁。
她和周添自幼年相识,很喜欢他,但从没有表露过心意,因为她深知自己的母亲蒲夫人不会将她许配给一介江湖游医,临近婚期,她郁郁寡欢。
蒲夫人担心她出事,便朝大内递了帖子,让太医来给她诊治,不知为何周添得知了消息,便借着郎中的名声一道来探望她了。
那时候她看着周添,心里的难过越发浓郁起来,她还是对着他表明了心意,准备一死了之。
她对不起家族,又不想委屈自己,所以打算这样做,可没有想到,周添给她的是假死药,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周添带离了京城。
“我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毕竟她都已经“死”了,可没想到,又冒出来了一个蒲挽歌。
蒲夫人的确怀过第二胎,但没有保住。
这个“蒲挽歌”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她和周添四处打听消息,但家中的消息封锁严密,她也不能得知,便冒险联系上了昔年跟着她的小丫鬟经春。
总算是从经春那边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原来父亲在外养了一个外室,还有一个女儿。
“我曾经好奇你本来的长相,便让经春给我画了一幅你的模样,添郎也看过,所以那一日才会在集市上一眼认出你。”
蒲矜玉真的生得太漂亮了,见过她的人几乎难以忘记,若非如此,那些将她打捞上来的渔民,不会将她拿去卖掉。
原本也有人企图将她据为己有,可集市上的郎中医术实在是不好,说她快要死了,就算是带回去也治不好,还不如趁机捞一笔。
“玉儿,你本人比经春给我的画像都还要美。”蒲挽歌跟她说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画像的头样子,觉得惊为天人。
“我自幼就很想要一个弟弟亦或者妹妹。”
蒲矜玉对于她所说的话没有丝毫的动容,冷笑道,“要一个弟弟妹妹来为你承担家族责任是么?”
两人之间的氛围随着这句话瞬冷下来。
蒲挽歌看着蒲矜玉抗拒抵触且厌恶的模样,摇头与她说不是,“只是觉得一个人太孤独了,若有兄弟姐妹,或许我就不会离开了。”
事已至此,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法令蒲矜玉信任,但将心中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好受多了,但蒲矜玉讽刺得对,她就是个自私的人,她不否认。
“你的伤一定要好好养着。”从周添那边得知,蒲矜玉自幼吃过一些助长身势的药,且她郁郁寡欢,少食多餐,已经出现了心力衰竭的情况。
若非后来有过滋养,有过发泄,决计是活不了几年的。
蒲挽歌已经从经春那边知道,蒲矜玉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她母亲蒲夫人的手笔,现如今她想要尽自己所能,补偿蒲矜玉。
她虽然远离京城,远离纷扰,但有关于京城的那些传言,也都还是听到了的。
别的且不谈,那位晏家的大人,只恐怕对她这个妹妹动了心。
两人歪打正着,修成正果,也不失为一段良缘,只是现如今蒲家不复存在,以晏家之势,晏池昀和蒲矜玉之间......
怕蒲矜玉心中闷堵,蒲挽歌便没有提这件事情。恰在这时候,周添端着饭菜进来,说可以用膳了。
担心蒲矜玉身上疼痛,难以下床榻,她让周添将圆桌挪过来。
蒲矜玉不动声色看着两人的言行举止,尤其是蒲挽歌。
她之前从未见过这位长姐,上一世在灵堂之上瞧过,她认为蒲挽歌是前来确定她死了没有,可眼下却莫名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难不成,蒲挽歌是真的前来吊唁她的?
蒲挽歌的这张脸,她用了两世,现如今看着这张脸活跃在面前,一颦一笑,有种说不出来的魔幻。
而且许是因为身怀有孕,蒲挽歌并没有涂脂抹粉,她露出本来的样貌,细看之下,跟她前几年用胭脂水粉,粉饰出来的蒲挽歌其实不怎么像了。
上一世由蒲矜玉粉饰而成的蒲挽歌,贵气端庄,好像一个精美的人偶傀儡,可眼下的蒲挽歌十分的柔和,多了活人气。
蒲矜玉瞧着瞧着,越发觉得不像,也幸而晏家的人甚少跟出嫁之前的蒲挽歌往来,否则必定会瞧出破绽,只要熟知她和蒲挽歌的人也知道两人的差别。
但她已经不担心了,因为都过去了。
“玉儿。”蒲挽歌察觉到她的视线,没有避开,任由她打量,倒是周添一直在防备,很担心蒲矜玉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眼下陷入困境,暂不能离开,她需要快些好起来,蒲矜玉没有像喝药那样抗拒,接过碗筷便开始用膳了。
见到她吃得秀气,样子可爱,蒲挽歌忍不住对她进行照拂,给她夹菜,可她夹的菜,蒲矜玉基本不吃不动。
几次下来,蒲挽歌就没有夹了。
蒲矜玉吃了不少,身上力气恢复了一些,又吃了药,可依然很痛。
她觉得自己早已习惯忍耐疼痛,可不知为何,这一次竟异常难受,疼的时候想起一个模糊的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在湘岭镇的时候,她发了高热昏迷不醒,晏池昀在她的跟前百般照拂,她因为病痛折磨,忍不住泄愤,打他,骂他羞辱他,他也不还手不还口,笑意吟吟哄着她。
人果然是不能常吃甜的,吃过就会惦记,她厌恶这股味道,更厌恶怀念这股味道的自己。
蒲矜玉眼下还不能频繁走动,只是在屋内转了一圈,就坐了回来。
她守着账本,脸上似有若无萦绕着愁云,但不开口,蒲挽歌一直陪着她,跟她说话,起初说这是什么地方,而后又跟她讲起这些年的经历。
蒲矜玉不曾接话,却也没有打断。
说到后面,蒲挽歌累了,端起甜水汤抿了一口,也给蒲矜玉倒了一盏,说是周添特调的汤,让她尝尝看。
蒲矜玉端起来喝了,确实不错,不怎么甜,十分清爽。
见到她喝了,蒲挽歌忍不住说了一句她好乖。
就是这么一句,让蒲矜玉的目光瞬间变冷,小脸紧绷。
蒲挽歌依然觉得她好漂亮可爱,很想伸手捏捏她的脸又怕她抗拒,恶化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最终没有动手。
入夜之后,十分静谧。
吃了止疼的汤药,依然觉得身上好痛,蒲矜玉也没翻来覆去。
据蒲挽歌所说,这里在苍呈和洹城的附近,由于位置隐蔽,洹城的战事不会牵连至此。
蒲挽歌在这里跟她的情郎躲了许多年,就连京城闹出风雨,蒲家出事她都没有回去。
蒲矜玉思忖着接下来要走的路,忽而听到外面有动静。
她瞬间斜眼看去,不动声色小心翼翼爬了起来,靠近声源处,扶着旁边的木架子,将耳朵贴到木门之上,总算是听到了两人说话的声音。
原来是蒲挽歌起来小解,周添陪着她,两人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外面看了会夜景。
不多时,蒲矜玉看到周添往她这边的所在地看了一眼,而后低声问蒲挽歌是怎么想的?
“玉儿的身子骨不好,添郎,我希望你能够帮帮她,毕竟是我欠她的。”蒲挽歌也随之瞧了过来。
但两人都不知道她起来了正在偷听。
“这是自然,我只是担心她很危险,万一她对你和孩子不利,那真是防不胜防了。”
周添是担心蒲矜玉的到来,会令两人平静的生活产生变数,蒲挽歌明白。
她道,“我能够看得出来,玉儿不想留在这里,只是现如今她身上有伤,不好离开。”
这倒也是,周添说蒲矜玉今日用膳吃药也不怎么抗拒,他还跟蒲挽歌讲蒲矜玉懂一些医术,能够分辨药材。
“或许是在闵家学的。”蒲挽歌摸摸小腹,让周添别担心,“玉儿心地善良,我觉得她不会伤害我和孩子的。”
“可京城当中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是她做的啊。”
不管是阮姨娘下狱,还是蒲家的覆灭,都是蒲矜玉的手笔,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大人都沦陷在了她的手中,周添没有办法让自己放心。
“我觉得她心地善良,不会无缘无故对我下手的,现如今我想要救她,为她做一些事情,倘若她真的恨我,恨到要杀了我,那也是我的命吧,但我总觉得她不会。”
蒲矜玉若是真的自私自利,也不会为蒲家,为阮姨娘付出这么多了。
“双妹...你...”周添叹了一口气,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小心护着她回去。
两人折返没有多久,蒲矜玉也离开。
翌日,背过蒲挽歌,周添还是找上了蒲矜玉,他直接说会尽全力治好她身上的伤,也会给她调理的方子,但不希望蒲矜玉留下。
“我和双妹对不起你,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蒲姑娘,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生路,昔年谁给了她生路?
现如今的生路,都是她自己杀出来的。
“若我不听呢?”她挑衅威胁。
周添也不客气,“那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蒲姑娘或许不知道,洹城苍呈一带,已经在通缉你了,只要我报官,你就会被带走。”
通缉?韦家的手笔么?
“双妹把你当成亲姐妹,我不想闹到这个份上,让她在中间难做,欠你的,下辈子我们再还给你吧。”
蒲矜玉许久没有再说话。
周添见她神色冷凝,到底没有再继续逼迫蒲矜玉张口。
吃两日的汤药,加上扎针药浴,蒲矜玉的伤好多了,胸口也没有那么疼,但依然时常闷咳。
第三日,蒲挽歌过来的时候发觉她在收拾包袱,“玉儿,你要离开?”
“嗯。”这是蒲矜玉除却第一日以外,第一次接她的话。
“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
“我已经让周添把汤药换成了药丸,他还给了我一些后续调理的方子。”
蒲矜玉将包袱给系好,那账本她藏在了身上,心口处。
洹城此刻情况不明,就算外面有人通缉她,她也要离开,话说完她抵唇闷咳了好几声。
蒲挽歌问她是不是自己哪里照顾得不好?劝她多留几日,见蒲矜玉无动于衷,蒲挽歌便将她被通缉的事情告知她,“外面太危险了,在这里避避风头吧,待风声小了一些再离开?”
“若你是担心晏大人,玉儿,我劝你别搅入这趟浑水里,而且晏大人到底是晏家的家主,长房的嫡长子,晏家屹立京城百年不倒,其中势力盘根错节,晏池昀出事,晏将军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眼下洹城还没有坏消息传来。”
她甚至想去抢蒲矜玉的包袱,让她别走,觉得她太倔强了。
蒲矜玉憎恶蒲挽歌,却也不难听出蒲挽歌的每一句话都在为她考虑。
她不明白,为何蒲挽歌对她如此善意,也不理解蒲夫人那样歹毒的妇人居然生出这样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