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低的轻喃顺着风吹到她的耳朵里,让她不禁想起后一世里,晏池昀这样唤她的每一次。
低沉而缱绻。
“我带思玉来看你了。”
思玉?
她顿顿想着这个素未谋面,跟她长得很像的,她的儿子。
晏...思玉?
蒲矜玉的心绪十分复杂,她听着这个孩子拱手屈膝跪在地上,跟她说着自己的课业。
晏池昀站在他的后面听着,她并立于晏池昀的身侧,也在听着。
微风吹拂,少年不仅仅是在说话,他还在烧纸,蒲矜玉觉得这纸烟飞扬,迷到她的眼里,让她的眼睛都开始酸涩了起来。
莫名的,看着自己的墓碑,她竟觉得心痛,好痛,仿佛有人在挤压她的五脏六腑,很用力,很窒息,眼前的画面也渐渐消失不见。
却有人一直在说话,“矜玉...玉儿...玉儿?”
谁在说话,谁在叫她?
怎么会这么疼,这么吵?
在剧烈疼痛袭来的一瞬间,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整个人不住的大喘气。
眼前的视线渐渐恢复,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是一间竹屋,不...是山洞,竹子和山构建而成的地方。
“你终于醒了!”
蒲矜玉还在懵然中,她循着声源看去,瞳孔瞬间睁大,此刻完全失声了。
因为眼前她所见的这个人,这张脸,是她曾经用过的。
蒲挽歌?活的蒲挽歌?
她出现了?!
蒲矜玉的脑子是懵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时此刻她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又做些什么。
甚至以为是幻觉,亦或者还在梦里,发癔症呢。
如果不是发癔症的话,为何她突然就见到蒲挽歌了?
蒲矜玉震惊了许久没有回神,直到对方朝着她走过来,落座到她的身侧,柔声问,“玉儿,认识我吗?”
女子走动之间,斗篷敞开,蒲矜玉看到了她不知道几个月大的肚子。
她身怀有孕了。
“玉儿,我是长姐。”蒲挽歌见她不说话,伸手到她面前晃了晃。
蒲矜玉吓得下意识隔开她的手腕,却不小心打翻了对方端过来的补汤。
噼啪碎了一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动作之间,蒲矜玉感受到了无尽的疼痛,这种疼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她回想起之前渡江发生的事情,想到那个账本,下意识伸手去摸,可什么都没有摸到,再一次吓得坐起来,四处寻找。
找了好久,什么都没有找到。
蒲挽歌刚跟她说她的东西都收起来,话音未落,外面疾步跑进来一名男子,“双妹!”
他挡在蒲挽歌的前面,警惕看着蒲矜玉。
蒲矜玉对上这个男人的脸,瞬间认出他是谁了,嫡姐蒲挽歌的那个游医情郎。
“双妹,你没事吧?”男人十分紧张检查蒲挽歌的周身八道。
蒲矜玉看着两人之间的动作。
“我没事,只是补汤撒了,你再去端一碗来。”
“可你——”男人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肯走,蒲挽歌推着他出去,他方才收拾了这里,然后出去了,但依然一步三回头。
人走之后,蒲矜玉不说话,漂亮的瞳眸警惕看着蒲挽歌的一举一动。
看着她起身去屏风后面拿了一个小包袱过来,蒲矜玉赶在她开口之前已经认出了是自己的东西。
“你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蒲挽歌递过去之后,看着蒲矜玉低头检查小包袱的一举一动,温声细语跟她解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
说她被附近的渔民给打捞了上来,被人拴到市集上卖,当时有不少人在围观,她已经重伤昏迷了,是她的郎君周添去买药材,发现了她,认出她的身份,将她给带了回来。
兜兜转转,居然是蒲挽歌救了她。
命运是否太荒谬了一些。
蒲矜玉找到了账本,这账本被包裹得很好,当时藏得很深,幸而没有在江中遗落,她想要打开查看,可蒲挽歌还在这里。
她收了起来,一句话都没有说,依旧十分警惕看着蒲挽歌。
蒲挽歌也在看着她。
蒲矜玉从她的眼神当中没有感受到敌意,只有好奇。
很快,那游医周添就回来了。
端来了新的补汤,他说这也是药汤。
蒲挽歌接替他的话,跟蒲矜玉讲,她外伤还好,内伤十分严重,需要静养,否则问题就大了。
“添郎的医术很好,你放心。”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玉儿,我们不会害你的。”
蒲矜玉看着黑乎乎的补汤,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周添一直护着蒲挽歌,就害怕蒲矜玉对她和腹中的胎儿不利。
良久之后,蒲矜玉感受到五脏六腑泛上来的疼痛,她端起药碗,垂眸闻了闻,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最后还是喝了下去。
苦涩蔓延,压不住疼痛,反而跟疼痛搅合到了一起。
见到她乖乖喝药,蒲挽歌和周添对视一眼,勉强松了一口气。
吃过药后,蒲矜玉问的第一句话是,“洹城怎么样了?”
没想到蒲挽歌低头摸着她的肚子,试探反问,“玉儿是不是想问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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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思念。
蒲挽歌反问出这样的一句, 蒲矜玉坐于床榻之上,警惕且定定看着她不言语。
她自己或许不觉得,落到旁人眼里, 完全就是一只漂亮的小猫, 警惕生人。
她身上脸上都有伤却丝毫不显得狼狈,这粗衣麻布的素衫套在她的身上,反而将她的容貌衬得无比精致。
蒲挽歌在京城的那几年, 众人称她为第一美人,可今日见到她这三妹妹, 她方才觉得美,真真是比画像上都还要漂亮,可爱。
意识到蒲矜玉持续散发敌意, 蒲挽歌的情郎周添道,“洹城正在打仗,至于内情,我们夫妇二人隐居深山,并不清楚内情。”
蒲挽歌是不自觉盯着蒲矜玉的脸瞧得走神了,周添说了一句话之后, 她连忙安抚蒲矜玉让她别担心, “晏大人厉害, 决计不会有事的,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听到洹城彻底沦陷, 只说是在打仗。”
“怎么说的?”蒲矜玉问了第二句话。
周添道, “外面人说晏家起兵, 晏池昀忤逆,预攻下洹城作为主城根据,借此向朝廷挑衅, 因此朝廷的人没有发兵。”
蒲矜玉眉心一蹙,想到上船之前江景的交代,韦涛起兵,那京城必定是乱了的。
对,此刻京中一定是乱了。
倘若是京城没有大乱,那不管是韦涛亦或者晏池昀起兵,为了保住洹城,朝廷都应该迅速派遣军队去镇压,而不是坐视不理,这将洹城人民百姓置于何地?
晏池昀带来的人虽然厉害,但是人数终归有限,而且那一日江景说,晏池昀把大部分精锐都派过来保护她了,那洹城那边怎么办?
除却晏池昀,闵家人也落到了御史韦涛的手里。思及此,蒲矜玉不禁捏紧了衣角。
她的目光落到一旁的账本之上,眼下,携带账本入京?
可京中的局势不明,她一个人真的可以闯入大内么?还是去晏家找晏将军?
她的心中没有底,即便是往日里坐得住,坐得定,现如今牵扯到朝廷大事,也开始心烦意乱了起来。
想着想着,蒲矜玉忽而觉得心口疼痛,她伸手按着,企图镇压下去,却适得其反,咳嗽不止。
蒲挽歌训了她的郎君周添几句,让他不要再说了,“你先出去吧,玉儿刚醒,这一碗补汤不够她养身的。”
她让周添看看炖着的乌鸡好了没有?可是周添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担心蒲矜玉会对她下手。
蒲挽歌却很肯定地说不会,让周添快些出去守着汤。拗不过蒲挽歌,他只得走了,走得一步三回头。
蒲矜玉这时候也停下了咳嗽,她发现掌心依然有血丝,视线一顿,但很快掩下。
可蒲挽歌眼尖已经瞧见了,她坐到蒲矜玉的身侧,想给她顺顺后背,抚抚气,可蒲矜玉侧身,冷冷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蒲挽歌最终没有亲近她,找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她的神色十分和善,跟蒲矜玉轻声讲,身上的伤必须要好好养着,否则会有后顾之忧。
“添郎曾师从已经致仕的太医院首,医术极佳,有他调理,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周添说蒲矜玉的身骨底子不好,若非后面有过细细疗养,这一次决计熬不过来,也算是她命大了。
蒲矜玉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帕子,蒲挽歌放到她的身侧,拢了拢斗篷,遮掩住她隆起的小腹,“玉儿,我知道你怨恨我,但长姐绝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不论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亲妹妹。”
“亲妹妹?”蒲矜玉嗤笑,“我与你可不是一母所生。”
面对蒲矜玉的刻意挑衅,蒲挽歌始终温和,“可我们始终是一父所出啊。”
“你说是不是,玉儿?”
“蒲明东不是我父亲。”她没有这样冷漠无情的生父,而且对方也从未将她当女儿疼过,唯一一次用正眼看她,是她跟着姨娘踏入蒲家那会。
蒲明东总算是朝着她看过来了,但他的眼里满是审视,权衡利弊,就像是打量一个物件那样看着她,在她又慌又怕的心里泼上一盆冷水,而后为了换取自己的利益,将她卖给了晏池昀。
“我知道你对蒲家有所埋怨,恨我憎我,但我心里是真的把你当成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