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缄司-5
夜间,别院众姊妹给无锋和阿石收拾出了一个小小的屋子,虽不宽敞,却也整洁温暖。
楚无锋感受到了阔别多日的安全感。她倚在榻上,一面细细翻着令雨送来的册子,一面同身旁的阿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册中的内容。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无锋马上抬起眼,警惕道:“谁?”
门缝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竟是荔婋:“将军,石姐姐,是我……我想你们了,今晚可以来和你们说说话吗?”
楚无锋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各种事务,竟把这几个孩子冷落了,不免心生愧疚,语气立刻柔和下来:“快进来,今晚我们好好说话。你的妹妹们呢?”
荔婋没有回答楚无锋,反而喜滋滋地回头喊了一句:“将军答应啦!”
话音刚落,不等无锋反应,门缝里便齐刷刷又冒出来另外三个小脑袋:“将军,石姐姐,今天晚上我们都想睡在你们这里!”
楚无锋哈哈笑起来,索性把册子合上、压在枕下,和阿石一起往床里挪了挪,又拍了拍身旁空出的地方:“行,都来!快点进来吧,夜寒霜重,别冻着了!”
四个孩子顿时欢呼着一窝蜂涌了进来,蹦上床,簇拥着无锋和阿石,叽叽喳喳笑闹个不停。
荔婋第一个开口,她搂着无锋的胳膊,眼睛亮亮的:“我和妹妹们最近都在认真练武、识字!我们的本事都大多啦,学会了好多呢!”
阿石问道:“喜欢什么兵刃?枪的话,我教你。”
荔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后想和将军一样,带兵打仗,所以,我现在在学和将军一样的长刀!”
无锋笑了拍了拍她,眼中满是赞许:“甚好!带兵打仗不仅是用刀那么简单,婋儿,你现在多读些书,也是大有帮助的,我会让师傅给你带些兵书,你可看看有没有兴趣。”
荔婋骄傲道:“将军,我已经找师傅讨了兵书来看啦!我看了胜战计、敌战计、攻战计,虽然还不完全明白,但师傅在慢慢给我讲……”
无锋听她这样说,自是欣慰极了:“等你读完这本,我再亲自给你选书来读,你有什么不懂,直接来问我就好。”
荔婋欢喜极了:“真的?”
阿石也在一旁笑:“她不骗人,说的话都是真的。”
无锋又摸了摸腿边荔婙的脑袋:“婙儿呢?这些日子过得可还顺心?有没有什么新想法?”
荔婙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看!将军,这是院里的姐姐们送我的,你瞧,柄上还嵌着一颗白玉珠呢。”
无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赞叹道:“真是精致。你既选了匕首,想必学的是近身功夫?练得如何?”
荔婙有些忸怩,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是,我学的是近身的格斗、匕首等,因为我想当大侠……将军,你不会不喜欢吧?”
楚无锋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会呢?我最想念的人……少时就是个游侠。”
荔婙这才放下心来,赶忙把匕首重新收入怀中,认真道:“好!我将来要行走江湖,保护姊妹们,飞檐走壁、踏雪无痕!”
无锋认真点了点头:“若说飞檐走壁,你应当去问元敏姨学两招。你这阵子先把基本功打牢,等我们这边一忙完,就让她亲自挑几式教你。”
荔婙撅着嘴道:“将军,我和姐姐妹妹们都知道你、石姐姐、还有元敏姨她们都在忙……可我们也想帮忙呀,不想总是练功、等着。”
另外三个孩子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我们也想出力!”
无锋轻轻一笑:“那是自然,所以我才要问问你们最近都学得怎么样。婵儿,你说说看?”
荔婵此时正坐在床角的软垫上,抱着一本书,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我……我还没想好将来要做什么。春筱姐和师傅让我练剑,我也不讨厌,可我更喜欢读书。只是我总在想,读书到底能做什么呢……?我想做些有用的事,又怕做不好,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楚无锋温声安抚道:“读书能做的事,就更多了。你还小,思考得多也是好事。不必着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件事,让你义无反顾想去做,那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自己的方向。”
阿石也帮腔:“慢慢来。”
荔婵面上这时才浮现出一丝笑意:“嗯,谢谢将军,谢谢石姐姐,我会努力想明白。”
最后发言的是年纪最小的荔姮。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笃定地说:“我以后要管钱!”
阿石有点没反应过来:“管钱?”
荔姮丝毫不怯,认真道:“我最喜欢数钱了!今天我帮长渊姐姐记了好多账,一点都没错呢!”
无锋忍不住搂过她:“小掌柜,别光盯着账,也要顾好自己。”
荔姮乖乖点头:“我会的。等我以后管好多钱,我给姐姐们都买新的兵器,最好的铠甲!”
“那可得多练算术。”无锋笑道。
六个人一起絮絮说到很晚,最后不知不觉间,一起睡着了。
阿石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身侧有人低低呓语。她没有出声,静静地睁开眼,侧耳去听。
只听无锋紧闭双眼,喃喃唤着:“母亲……妈妈。”
这样的梦话,她不是没听过。过去十几年里,偶尔也有;但,近来确实是频繁了些。
阿石鼻头一酸,想要安抚无锋,却又不忍叫醒她、扰了她的梦,只好轻轻靠了过去,将自己贴紧她。
此时,应遥和令雨所住的房中,却仍然灯火通明。
令雨趴在桌上,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她手边的纸张已经堆了厚厚一沓,皆用整齐清秀的小楷写就,又以棉线缝订成册。
她写着写着,突然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应遥紧紧皱着眉,连忙起身,拍着她的背:“雨娘,够了,先睡吧。”
令雨一边咳,一边强撑着摆手:“无碍……无碍。我须得把这些都写完,才赶得上……”
应遥坐在她身边,一把按住她执笔的手:“你歇一歇。这些东西交给我们口述便好,寨中如今推行的法子,我与明姝也都晓得几分。”
“那不同。”令雨沙哑地答道,声音仍坚定,“那些都是安营扎寨用的,现在写的是行军打仗用的。……两套体系,缺一不可。我若不写,这天下便无人能写得这般全。”
应遥语气中带了几分焦急与责备:“哎,哪里就那么着急了?前些时候,你照顾我,本就操劳;最近又休息不好。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快睡吧,以后再写也是一样的。”
令雨此时已止住了咳嗽,望向应遥,正色道:
“阿遥,你看现在的情势,已经耽搁不得了。虽然谁都没明说,但我们心里要有数。缄司已经盯上了我们,还为此折了个成员……楚将军又动手清除了她府中的眼线,长公主那边的账目还出了问题。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缄司的那个玄容也不是傻子,事到如今必能看清我们几方之间的联系。若现在再等、再缩,便是拱手将先机送给他们。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楚将军她们必定也是相同的打算。
“本来还想回寨中再练一段时间兵,现在看来,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好在朝中,我们已有户部、兵部,长公主也有不少人手;楚将军那边又解决了边地重军的问题。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我须得把我所知的所有,都写在册子里,以供大家传播之用……这样,尽管这场决战来得仓促些,姊妹们还能用得上。我写得快一分,伤亡就少一分,取胜的可能也多一分……
“阿遥,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吗?……我经常思考为什么天命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曾经,我很迷茫,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失去了幼妹,四处坑蒙拐骗,还差点失去了性命和自由,只想着苟且活命。后来我遇到了你,我以为我的天命是遇见你。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来帮助这个世界的女人,拿回属于所有女人的……天命。”
应遥早已握住了令雨的手,平日里张扬睥睨的大眼睛此时也湿润了。她嘴唇翕动着,久久才低声道:“我明白……我明白。可雨娘,你一个人,怎么能单独背得动这么重的天命呢?我们一起背,你要相信我,我有本事的……我……我……你……那些好听的话我说不出来,我只想告诉你,我懂你,但我看你负担这样重、这样累、这样消瘦,我很害怕……你不要这么累,我们一起把这场仗打完。”
令雨温和地笑了笑:“哎,真的无碍。你看,我已写好了传回寨中的文书,令她们即日起集结军队、备好粮草,随时准备入京支援。只等你盖个印,便可以差人送出了。”
应遥一把拿过她手中的文书,搁在桌上:“给我吧。今日之后,我不要什么都你写,你教了我识字、写字的。文书和‘天书’册子上的内容,你在榻上闭着眼睛说,我来写就好。”
令雨听她这样说,便也不再推辞,终于把笔递给她,自己起身坐在榻上:“好,你来便你来,有不会的字,都要问我。”
应遥接过笔,一边坐在桌前,一边蘸了些墨:“你放心,我会写的。明日,我去找楚无锋,让她给你熬些补身子的药……”
房中的灯亮到后半夜,直到“火药优化”、“常见寄生虫豸及其消灭方法”两册编纂完毕,才暗下来。
与此同时,药草房中的灯火也刚刚熄灭。纭贤的双眼中血丝密布,面上却难掩喜悦之情。
作者有话说:
1. 应遥x令雨的对话,配合专栏预收《冒充神棍,却被山贼请去当军师?》的文案食用,风味更佳。令雨坚信着:姥天奶赋予她的天命,便是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帮助女人夺回天命。
2. 有人说我这样的创作是:主义大于内容,凭什么正派全女、反派全男呢?
拜托!想想男人主导文学创作的年代,作品中的女人是被如何刻画的?恶意刻板印象的花瓶,背锅者,性化/物化的对象,附属品,绿帽幻想工具人等等等等……怎么不说他们的作品“主义大于内容”?
没人说。大家都说“这是反映现实”、“文学想象”、“人物多面性”、“时代局限性”……
曾经,女性在文艺作品里做“性感花瓶”那么多年;现在,写几部展现女性真正魅力(勇敢、团结、善战、聪慧…)的作品,就成了“主义大于内容”/“过激”了吗[化了]
更何况,我哪里有歪曲了……写得很细腻呢。男皇帝的自信,新督军何仲道的筹谋与伪装,荔阳县令/主簿的审时度势,缄司卧底孙琦在被权力剥削的同时仍眷恋可怜的上位感,底层小人物的内心戏……哈,如此种种,才是真的反映现实。
我想到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我觉得说得很好的话,原话我忘记了,大意是:当两个群体本就处于不平等的权力结构中,所谓的“绝对中立”本身就是一种倾斜,是对强势者的默认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