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缄司-6
次日清晨,纭贤便拿了试验的解药来:“我昨夜勉力复刻出了第一批,但想来不甚完美,还需要让他们试服一下,方能知道效果。”
无锋笑道:“多谢前辈,我们刚好有可以试药的人选。”
几人推开关押周捌的房门。
周捌有三四日未吃缄言药了,已是出气多、进气少,面色发黑,虚弱得动弹不得,只有双眼可以微微抬起,气息奄奄地看着众人。
纭贤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仿制的药丸,又从腰间解下一只装着药酒的羊皮袋,将药丸研碎兑进药酒中,抬起周捌的下颌,给他灌了下去。
周捌几乎是全靠本能来努力地吞咽着,但禁不住身体虚弱,药酒仍然从嘴角漏出。
即使在缄司受过无数次严苛的训练,也做好了“被俘即死”的准备,但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一个人的本能是不会说谎的。
药已服下,周捌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众人退出房外。纭贤低声道:“一炷香后,再来看看他的状况,验证疗效。若能说话了,刚好也可再审审。”
春筱点头应道:“好,我记着时辰,到时候叫大家来。”
令雨又道:“将军府中那个叫孙琦的探子,现在也应当醒了,我再用‘术法’去审审他吧。”
无锋沉思片刻,叫住了正欲动身的令雨:“军师留步。不如让我先试试?”
还不等令雨回答,一只信鸽便扑簌簌地从天而降,落在别院正中,翅膀却带着血迹,明显受了伤。
无锋一眼便认出那是府中的鸽子,心中一紧。
她连忙上前,取下鸽子身上的信来,展开一看,是自己的亲卫姊妹发来的。其主要内容只是报府中平安,但却在结尾提及了京中出入盘查更加严苛;府邸周围多了些不明身份的人,好像是探子。
虽然信中内容并不十分紧迫,但那鸽子翅膀上的伤,却清清楚楚是箭伤。所幸不太准,没有贯穿,只是擦伤了皮肉。
众人见状,皆面色凝重。
元敏道:“只怕缄司也已经反应过来,开始管控城中的信鸽了。不知此处别院是否会暴露?”
无锋将信鸽抱在怀中,先看了一眼鸽子的脚环,又细细察看着她翅膀上的伤:“血已经止住了,……是起码一个时辰前受的伤。按信鸽飞行的速度,从府中到此地,即使有这处擦伤,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信鸽眨着眼睛看着她,安静地窝在她怀中。
令雨反应了过来:“那她应当是受箭伤后或躲避、或绕路了。况且,那些官兵到现在还没找上门来,定然没事。”
应遥有些惊艳,羡慕道:“你这鸽子训得真不错啊!将军,大事成了之后,给我们也分两只啊。”
无锋轻抚着鸽子的羽毛,随后将鸽子递给身旁的春筱:“静养些时日,去给她上些简单伤药吧。她最爱吃扁豆,多备些给她。”
春筱抱着鸽子离去后,无锋叹口气:“若今天送信的不是这批最可靠的信鸽,只怕也要被他们打下来。”
阿石在旁边问:“那,今天要回府吗?”
无锋沉吟片刻:“回,虽然他们看起来不知道信鸽飞往哪里,但不见得不知道她由将军府飞出。不能再让他们拿住把柄。”
说罢,她转身大步往关押孙琦的房中走去:“走吧,抓紧时间。”
她与阿石一前一后进入房中。
孙琦被捆着手脚,正倚坐在角落。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但还能勉强撑着身子、维持坐姿。一见无锋进来,他挣扎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楚无锋一个眼神示意,阿石快步上前,一把扯下他口中塞着的布团。
孙琦大口喘着气、剧烈地咳嗽着。
楚无锋缓缓走近:“本将平时待你不薄,何故背叛本将?”
孙琦仍然喘着气,眼神却渐渐凶狠,恨恨道:“你……你待我不薄?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至此,怎么会被那药控制,生不如死!!!”
无锋眉头一皱:“缄言药?是缄司令你服下,同本将又有什么关系?”
“是你!!!”孙琦突然嘶吼道,“若不是你们这些女人贼心不死、狼子野心,我又怎会入了缄司?楚将军,平时看你风光无限,我恨得牙痒痒……你一个女人,凭什么爬上那么高的位子?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入缄司,就要饿死在街头!我怎么能不如一个女人!!”
阿石眉头一挑,拔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放肆。”
无锋心知此人无药可救,索性放弃了劝服的想法,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是知道自己吃不到解药,注定是个死,才敢这般口无遮拦?”
孙琦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是又怎样!你既然知道缄言药,就不该妄想什么审我!”
无锋不动声色,缓缓道:“倘若本将有办法让你活下去呢?”
孙琦神情一滞,随即大声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无锋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在孙琦眼前晃了晃。
孙琦一下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枚药丸:“你竟……竟然真的有?”
无锋点点头。
孙琦怔愣了一刻,随即狂喊道:“是抓我的时候,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吧?别想骗老子!”
无锋依旧不语,又从怀中掏出几枚纭贤仿制的药丸,看起来和真品一模一样。
孙琦一下子愣住了:“你……你竟……还有?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那个?”
无锋将那几枚药丸收入怀中:“有。如今,就看你想不想活命了。”
孙琦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他张大了嘴,喉头颤动着,却说不出话。
楚无锋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袖口的花纹,语气依旧平淡:“孙琦,你不是本将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缄言药的效用与后果,本将恐怕比你还要清楚。今晚,你将彻底失声、口不能言;明日,你会虚弱难堪,不能行动;再往后,五脏蚀烂,你会在痛苦中咽气……”
阿石此时已收刀入鞘:“将军仁慈,念你多年守卫府邸,有一丝情分在,才愿留你一命。生与死,只在你一念之差。”
孙琦低下头,大口喘着气,面上挂满了冷汗,不回话。
楚无锋与阿石并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任他挣扎。她们知道,缄言药的痛苦正在灼烧侵蚀着孙琦的五脏六腑,这才是最好的劝降之法。
缄司以为,靠缄言药的控制才是忠诚的关键;却不知,这样靠药物将人推入绝境的手段,反而成了敌方策反时,最容易反噬的利刃。
无锋心中暗笑,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信心,觉得能凭借这样一批有“杀身之仇”的死士,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只是前些年,开阳营仍未恢复威力,而玉衡社没有武力反制;若非如此,只怕缄司早已溃败了。
能笼络人心的,从来都不是威压和毒药,而是恩义、情怀、与共同的信念。
无锋有些悔恨,恨自己没能早看清局势、早些帮上忙,白白亏了许多姐妹的性命。
半晌,见孙琦仍未说话,无锋对阿石使了个眼色,道:“走吧。明日待他不能行动,用针线缝口,再用草席一卷,丢到山中便是。”
阿石恭敬道:“是,将军。”
说罢,她便为无锋开门,二人作势要走。
门扉吱呀一声响,冷风从外面灌入,孙琦浑身一颤。
他喃喃着:“针线……山中……”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声音:“将军……”
无锋仍未回头。
孙琦的声音骤然提高:“将军!将军……请留步!!!”
楚无锋这才停住脚步,但仍未回头:“何事?说。”
孙琦哆嗦了一下,眼神变得恍惚。他开始祈求:“将军,将军,是小的失言了……小人知错了,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才会助纣为虐……您大人大量,求将军饶命啊!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无锋这才回过头,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本将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自会留你一条命。孙琦,本将说过,你不是我们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你若敢说半句谎搪塞本将,你这条命,我也有别的用处。”
孙琦这时已经防线全破,满脸涕泪横流着:“小的不敢蒙骗将军,小的不敢!将军,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无锋这才缓缓踱步回到他面前。阿石随即关门,立在无锋身后。
“好。你对玄容,知道多少?体貌,年龄?”
孙琦显然未料她开门见山,一时愣住:“啊……是,玄容是缄司的头儿。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约莫有五六十岁。身形不高,声音沙哑,总是覆面,说不了几句就走……我、我没见过他的真容。”
“你的上线是谁?”
“我……不知道。任务都是头儿给的,中间交接也从未见过对面的容貌,只凭暗号交接。”
“那如何确定给出情报的人是你?”
“我们的字迹,头儿都知道。能面对面交接的时候,也会查验腰牌。”
“上次见玄容是什么时候?”
“您刚回府时,他来命我严加监视,尤其留意将军身边的人。他还说安插了人监视您的书信,不过没说是谁。”
“昨夜的暗号?”
“咬定青山不放松。”
“再往前一夜呢?”
“掘地三尺有余粮。”
无锋低声一笑:“不错,记得很清楚。”
她继续问道:“你在本将府中,究竟领了什么任务?至今传递出去了多少情报?”
孙琦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最初,是查家谱,说您不是楚家亲生的,要我查证。我查了很久,没有证据。后来,就是监视,传出去的也就是些……您每日出入的时辰、人际往来……还有近来将军府物资调动的情形……”
“你们的下一步是什么?”
“小人尚未接到另一步指令……真的,真的!头儿行事一向谨慎,通常只下一步一策。”
无锋审视着他,半晌才道:“很好。”
……
她又问了许多问题,孙琦一一作答。
她沉吟片刻,又问:“现在还能握笔吗?”
孙琦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可以的。”
“那就好。”无锋从怀中掏出两张空白字纸、一支墨笔,“我说,你来写。本将从别人手中截获了你递出去的情报条子,这才抓到了你,对你的字迹、情报的格式一清二楚。你若胆敢在纸上耍花招,后果你清楚。”
孙琦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不敢耍花招!”
不多时,孙琦便在无锋的口授下,写下了两张字条。
第一张:【将军卧病,连日不出。】
第二张:【将军似在募兵,将军府西南角有蹊跷。】
无锋盯着那两张纸片刻,点了点头:“还算乖觉。”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纭贤仿制的解药:“孙琦,你还是个可救之人。服下这枚药,便可续命一天。晚些时候,自然有人给你送饭。”
孙琦几乎是扑过去捧起药丸,含泪咽下,嘴里连连颤声道:“谢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
那药丸刚下肚,阿石便上前取出绳索,再度将他的双手缚住。
孙琦不敢多言,只是低下头,认命地坐好。
无锋同阿石带着口供与字条出了门,一看天色,正是晌午时分,而别院中却空无一人。二人心中略感疑惑,便转往大堂查看。
一入门,便见众姊妹正围坐在一处,传阅着两三本册子,人人神情专注,或沉思,或小声讨论。
令雨见她们进来,起身笑道:“将军,我昨日又制了几份册子,或许可在军中推行。见将军尚在审问,便经元敏前辈首肯,先给众人传阅了,望将军莫怪。”
无锋摆摆手:“军师,我怎么会怪你?昨晚那本册子,我已略读一遍,觉得精妙得很。这几日我正想着要抽时间细读一读、方便推行呢。”
令雨答道:“将军不弃,我已是荣幸。”
无锋环顾众人,又道:“算起来,距纭贤前辈给周捌喂药早已经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药……可见效了?”
纭贤从角落站起:
“方才春筱带我去看了。病患尚未痊愈,但那解药显然已有了效果。他呼吸通畅了许多,能进食了,甚至还能说些模糊的话。看来我对药性的判断并无差错。
“这缄言药的药性并不复杂,却在相生相克上做了极巧的布置,能精准麻痹咽喉、阻滞气息,久不用解药,便会窒息而死。好在,关键成分不过数味,解药亦不难得。”
应遥听着,皱起眉头:“那群人竟以此等手段控制自己人,真是畜生啊。”
元敏这时才放下册子,抬头问道:“孙琦那边呢?审得如何?”
无锋将刚刚问出的供词和判断一一道来。
“情报仍与周捌所述相符。玄容,缄司头目,行踪隐秘,只有下发任务时才会露面。身材中等,非高大之人,形貌普通、偏于中老年,极其精悍、武功高强。
……
“孙琦那边补上了一些细节,算得上与昨日周捌的情报互为印证。不过孙琦仿佛年轻些,在缄司的时日不长,午后可再审一审周捌。”
众人听后,议论纷纷。
无锋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众人纷杂的讨论:“我们可以用计让玄容现身。”
令雨扭过头来看着她:“将军的意思是……制造一个他不得不亲自下发任务的局面?”
无锋点点头:“正是。按供词所言,玄容唯在‘任务发布’或‘重大变动’时才露面。既然我们不能更动其常规安排,只能制造‘突发情况’。”
元敏若有所思:“此计虽妙,却难处颇多。若要引他出手,须得有让他感兴趣的情报。周捌这条线已断,我们只能通过孙琦那条线给他传递,而孙琦又安插在你府中……只怕会将你自己也一并暴露。”
无锋抿着嘴,沉默片刻,又道:“以如今的情况看,唯有捉到他,才能破局。缄司众人都是棋子,没有一个知晓完整的情报;玄容是唯一能掌握全盘计划的人。我不怕暴露。”
元敏又劝道:“孩子,你要想清楚,玄容的武功极为高强。你近来与缄司中人交过手,应晓得他们皆受过严苛训练,身手很不一般。就算诱了玄容现身前来,我们又如何有把握生擒或诛杀他呢?”
这一问,倒真将无锋问得一滞。
她想了又想,最终深吸一口气:“前辈指教得对,不能轻举妄动,是我一时心急了。”
元敏宽慰道:“孩子,我知道你担心。我们手中已有两个俘虏,还有缄言药的解药,应当有别的破局之道,我今晚回开阳营,想些办法,你莫要心急。”
无锋轻轻“嗯”了一声,转向众人:“诸位,无论如何,今晚我必须回府,替代孙琦交接,才能不打草惊蛇。眼下京中局势混乱,我须得尽早启程。明日若无意外,我会找时机再来。此地诸事,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将军放心。”
无锋又转向元敏、令雨和春筱:“军师所写的册子,我已略略看过,均是良策。为了尽早推行、使军中皆得益处,烦请元敏前辈与春筱先行审阅,选出适合我军中的推行下去吧。”
元敏微笑点头:“好,你回去了放心便是。我会挑出最适合的,先在别院试行。若见成效,也偷师带回开阳营中一并施行。”
春筱道:“将军尽管放心去忙吧,我会跟着几位前辈好好学,绝不辜负所托。”
令雨福了福身:“将军愿意推行,我自当尽心。虽然天书上的内容未必尽善尽美,但若能为我们带来些便利,便不枉我这一番心思。”
无锋觉得心安了许多。她跨上马背,同阿石一起,踏上了回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