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看到姊妹们,看到姊妹们的苦,但我们不能沉湎于描绘、咀嚼苦难。
长渊的经历,并不是为了证明她有多不幸,而是想呈现一种被视作理所当然的社会体系:女性被如何物化、处置,又如何在系统暴力下逐渐麻木。
而呈现这些,并不是为了停留在“苦难”里,而是为了呈现后来她选择奔跑、选择反抗选择提起刀时,巨大的勇气。
所以我重新又写了一遍,我试着将目光从“她有多痛”转移到“她为什么会承受痛”。我不想让女性的苦难成为叙事的终点,不想让女性的伤疤成为反复被观看的对象,不想一遍遍呻吟“好痛啊”“好苦啊”而不站起来。
希望我在“看到”和“凝视/沉湎”之间,找到了叙事的平衡点……
如果你不喜欢类似的故事,更爱看壮志凌云的女人站起来狠狠拿回权力的主线剧情,下一章可以直接跳过,不会影响主线的!
第57章 番外——长渊
北地,九月份就会飘雪。
风呼呼地从门缝、窗缝里灌进来,长渊裹着露出脚踝的衣服,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个,蹲在墙角里,努力让自己暖和起来。
炕上好暖,墙角好凉。可那热乎乎的大火炕只属于一个三口之家,不属于她。
不要被母亲注意到,不要被父亲注意到。
她闭上眼,听着风声,还有炕上传来的声音:弟弟在哭闹,母亲和父亲在讲话。
“老夏,这年景,咱们再这么着下去怕是都得饿死。”
“谁说不是呢。咱家宏昌还小,不能在这样冻着。”
“昌儿,我的乖乖,心肝,不哭了啊……”
“外头那赔钱货半天没动静,估计又在躲懒呢。在外面还能蹲着发呆,上了炕不定得懒成什么样。”
“是说呢,炕又凉了。哎,赔钱货!还不快滚出去把火烧旺些!那么没眼力见,养你干什么吃的!”
长渊一个激灵,赶忙应了一声,活动着冻僵的关节爬起身,顶着风雪打开门,取了些柴,劈碎了丢进灶口,又用铁钎翻动着。
火苗得了柴,一下子旺起来。热气蒸腾着,暖意顺着烟道流向屋内的炕上。
她低下头,伸出自己冻得像胡萝卜一样通红的手,在火上烤着。
远处传来马车吱呀吱呀的声音,长渊有些怕生,便赶紧躲回了屋里。
谁知,这马车竟停在了她家门口。
“老夏,老夏媳妇儿,在呢吗?”
父亲迎出来,寒暄了几句,便将人带进了屋。他进来时还不忘骂她两句:“怎么还不和赵伯伯问好?”
她赶紧问了好,又在墙角蹲下缩成一团了。
大人们坐在炕上,说起话来。平时,他们从不会看她的,但今天,他们的眼神却频频向她飘来。
长渊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别扭地把自己藏在柜子后面,偷偷听着,一些不熟悉的词飘进她的耳朵里:“做媒”、“京城”、“泼天的福气”、“高门大户”……
不多时,父亲便向她走来,满脸堆着笑:“小赔钱货,没想到你竟还有这样的福分可享。来日发了大财,可别忘了我们和弟弟。”
就这样,她被换了几两银子,卖去了给人做媳妇。
她不愿意,父亲便捆了她的手脚,塞进了那马车。马车中还有许多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姑娘。
她同她们一样,呜呜地叫着,挣扎着,可当那马车再次吱呀吱呀地走起来时,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日子不会比这里再坏了,没准还能少挨些打,就这样儿吧。反正早晚也是要做媳妇,要么是去换彩礼、要么像今天一样被卖给人牙子,这就是大虞女人的天命。
在她几乎要饿死在路上时,京城到了。
京城确是个富贵温柔乡,只不过不是她的。
新的“家”住着好几进的大院子,还真是个高门人家。听说老爷在朝中做官,有些威望,得意了半生,只可惜膝下唯有一个傻男儿。
那脑子有问题的男儿只会傻笑,没有办法正常婚配,所以老爷才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她。
老爷说,看着她手脚结实些,定能伺候好“少爷”。
那“少爷”一见她,倒是仍旧嘿嘿嘿地笑,不过手中的棍子却劈头盖脸地敲下来。
一旁有人在笑:“哈,咱家傻小子出息了啊,这不也娶上媳妇了。到家的新媳妇,得打服。不然和隔壁老刘家那个一样,转天就跑了……”
她听着嘿嘿嘿的笑声,麻木地闭上了眼。
那蠢物打完、又发泄完,见她阖了眼不动弹,就撂了棍子去吃饭了。
长渊静静地躺在那里,四下无人,她心中突然有了呼唤“母亲”的冲动。
妈妈。
来救救我吧,妈妈。
可是长渊很清楚,她此刻所思念、所呼唤的,不是她真正的“母亲”,不是生她的那个人——那是弟弟的母亲,是父亲的妻子,却唯独不是她的母亲。
“姐姐,姐姐……你还好吗……”
长渊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她睁开眼,是一个小女孩。
女孩见她睁眼,忙把手中的馍往她手里一塞:“快吃!别被他们看见!”
还不等长渊反应,就听见外面有人厉声喊了起来:“二丫! 跑哪去了!成日乱跑,你的《女戒》都读到哪里去了!”
小女孩身子一僵,一转头跑了出去。
哈,原来是这里的二小姐。
自那以后,二丫便成了这里唯一肯同长渊说话的人。她们偶尔分一点吃食,低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长渊身上又痛起来时,二丫还会趁人不注意,偷来些伤药给她。
长渊叫住她,问道:“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二丫低着头想了又想,说:“姐姐,我……见过很多你一样的姐姐。我没办法改变。我只想让你好过些。我也没有本事,所以能对你多好,就对你多好。”
长渊低声道了句谢,又问:“我跑的时候,你要一起吗?”
二丫一怔,神色变得坚定:“要,一起。”
京城的夜,不像北地那么冷。
那一晚,长渊终于等到了机会,她手里牵着二丫,推开了那扇门。二人贴着墙根,沿着曲折的小道奔逃。
可没走出多远,还是被发现了,只听得身后家丁们的脚步声、呐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一处分岔路口,二丫突然停住了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姐姐,我有东西忘拿了,我要回去一下。”
长渊心思直率,一时没明白,只是又急又怒:“这当口,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东西要拿?麻溜的跟着我跑啊!”
家丁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们就在那里!”
二丫没再解释,只是大力推了一下长渊的后背,将她推向左边那条岔路,自己却转身向右边跑去,脚步明显慢了许多,嘴里还大声哭喊了起来。
家丁们的脚步声就在身后了。
长渊这才反应过来,可再想追已经来不及了。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奔涌而出,一咬牙,向左边拼命跑去。
身后渐渐安静下来。长渊跑了很久,很久……
没过多少日子,她遇到了春筱,进了别院。
她在这里真正住下了,结识了姊妹们,终于明白了:女人的天命,原本就应该这样书写。
楚将军带来了四个姓荔的妹妹,她们蹦蹦跳跳喊她“姐姐”时,她每次都会恍惚。
除了专心练武外,她还自告奋勇地揽下了采买、管账的活儿,每逢外出,她都会覆面易容,绕道去那一带打听消息。
起初,长渊只听说当夜二小姐就被抓了回来,受了重责,此后便被拘在内院,轻易不得出门。
不久,楚将军带回了甲胄,分发了兵刃。太好了,再练一练,就能潜进去,带她一起出来了……她肯定也会喜欢这样的天命。
长渊想着,等自己带妹妹回了别院,也要请舒军师给她取个新的名字,不再叫“二丫”了……
再后来,她去探听消息时,又听见有人说,二小姐的性子不够温顺贤淑,惹得老爷不喜,要给她寻个外地人家嫁了。
是夜,长渊尝试潜入。离那处院子只差一步,还是被发现了……她不敢恋战,绝不能被捉住,绝不能牵连了楚将军。
过了几日,又尝试……这次,只差一点。
直到昨天,长渊才听闻……二小姐已被许配给外地一户人家,日子就在下个月了。
长渊明白,必须去找楚将军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沉湎于咀嚼痛苦,站起来,向前跑。让我们聚焦于前方,聚焦于我们本身的力量,聚焦于女人无限的生命力;让我们站起来,向前跑。
第58章 缄司-11
午后,无锋带着长渊回了府,提前将府内诸事交给了阿石打理。
日头刚一西斜,她就随着长渊潜行至在那处府邸外面,寻了个隐蔽角落埋伏了。
暮色渐浓,长渊有些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无锋:“将军,咱还得等多久啊?天快黑了,能进去了吗?”
无锋目光始终落在外面的街道上,轻轻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说罢,她便开始耐心地指着四周的情景,悄声指点长渊:
“长渊,你瞧,这三个人是一队府兵,每一刻钟,自东向西走过一次;
“右边歪脖子树下,那个穿着黑衣服的人,……看到了吗?他站在那里有半个时辰了,总在徘徊……要留心一些。
“不仅要看着明面上的人,还要找到那些暗地里防着我们的人。你潜入两次都失败,所以大概率有暗哨盯着外面的。
“你瞧,府门左边一点,墙头上那处树影就很可疑,适合埋伏暗哨。
“今天咱们临时过来,仓促得很,没有提前踩点,本就不能急。等到你能把视野里出现的每一个人都看明白、甚至能预测下一个人的出现时,咱们再下手。现在还是太早。”
长渊听得连连点头:“受教了!难怪我前几次总不成……”
无锋依旧在观察:“慢慢来,你会学得越来越多,将来就什么都能做得成了,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