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身边的宫人尽数被换了。在这些眼睛下,她不敢再书写、也不敢再有什么举动,更无法再去佛堂借清修之名行事,只能这样静坐。
听到风声那天,她的心腹早早便来报:“殿下,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说要整肃涵光宫,听说是发现了一本账册,循着查到了咱们的学堂。”
几乎来不及反应,她只来得及给楚无锋和玉衡社的一个据点放了两只信鸽、又让兰生带着些紧要的东西出宫去。鸽子刚一放飞、兰生刚一消失在宫道上,便来了查封的宫人。
兰生出宫了吗?信鸽送到了吗?如今宫外局势怎么样?……
她心中忧虑起来,却很快压下。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忧心无用。
她开始一条一条复盘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平日里,她用墨、用人都极为讲究,怎会在这种小事上出问题……
好在,她镇得住男皇帝。
虽然男皇帝并不聪明,但站在他身后的利益集团可谓是一个聪明的篡位者。
当年那场宫变,对外所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于是,母亲、也就是前玉衡社社长,可以被指为“谋国乱政”;那些由女子主理的权力机构,可以被扣上“牝鸡司晨”的罪名,一并清剿。她们“名正言顺”地死了。
可她却不能。
她是由先皇钦定的储君,史书记录在册的太子。那时,她尚年幼,所有与政治有关的罪名,都似乎无法与她产生联系。
所以,他们可以逼迫她“退位”,可以将她幽禁;可是,一旦杀了她,那场宫变的刀,就不再是清理朝纲,而是弑储篡位。
那一刀始终悬着,却始终没有落下。
母亲执政时,大虞海清河晏,民众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官员勤政爱民。
而如今呢?前些日子博陵江水患时,探子传回的消息就已足够说明:如今大虞已是民不聊生。
她活着,被攥在他手里做傀儡,便是一个可以随时展示、随时利用的傀儡。一旦被杀,反而变成了一个更好的造反旗号。
更何况……
男皇帝身世的秘密,如今只有几人知晓;而与之相关的证据,自然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纵使男皇帝一怒之下,真的动了杀心,他背后的谋士团、包括玄容在内,自然也会劝住他。
该如何继续原有的计划……宫外局势又走到了哪一步……
闻岑静静思索着。
不知不觉间,天又明了。她抬手拂过鬓边,又多出几缕白发。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总算是忙完了这学期
这个圣诞节假期,我终于有一些时间好好码字了
刚才一口气把下一章也码好了!但想了想还是没发,嘿嘿,等明天
第56章 缄司-10
次日清晨,无锋再次到别院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心武前辈?”无锋快步迎上去。
宁心武穿着深灰色的短衫,单手拎着一个满满的大包裹。见了无锋,她笑着招招手:“你来啦?远远看你骑马过来,真是越来越像你母亲……啊,我来送这批兵器来,也当面说说那火铳的事。”
无锋一边说:“快请进来”,一边伸手接过那包裹。才一提过来,便被那重量一坠,腕上一沉,险些没站稳。她在心中暗暗感叹,能镇守铁矿多年、又精于锻造的前辈,臂力果然惊人。
二人并肩往里走,宁心武说道:“这个火铳确实威力惊人,我们已经试过了。这东西真是破局之物。”
无锋不住地道谢。
心武又道:“不过,说到底我们还是以锻造寻常刀刃为主,这新东西有些生疏……如今只打出了两三支,等再摸一摸门道,或许会快些,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事儿?”
无锋说:“不打紧的,前辈。能做出来这一步,已是难得。火药那边,我们也在想法子。前几日,我们方才以府里要放烟花为由采买了一批,这东西贵重,又惹眼,官府盯得紧,一时也不可能多。……前辈相助之情,无锋记在心里。若没有您和铁矿的其她姐妹,恐怕大事成不了。”
心武笑着摆摆手:“不必说这些。咱们倒是都得谢谢舒军师,她送来的那套锻造革新方法管用得很。你试试这批刀,应当比先前的好上不少。”
元敏此时也从屋中走出来:“心武,你怎么亲自来了?”
宁心武道:“火铳这种新鲜物件,我自然要亲自送来才放心。”她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再说,也该来看看无锋这孩子了。许久不见,心里惦记得很。你倒好,天天见着她,竟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亲自来。”
几人说笑了一番,心武就说起矿中还有事务,不便久留,告辞离去了。
无锋目送她出了门,才拆开包裹,轻轻一挥那新铸的长刀,果然钢性十足,沉稳有力。这等兵刃,已经远远胜过大虞诸军常用的制式武器。
如此超凡的兵刃,又想到舒令雨的“天书”、“术法”等话,无锋心中终究还是存了个疑影。
她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元敏:“前辈,这批精炼钢铁锻造的兵刃,果然不俗。那锻造工艺中的革新与巧思,当真不像是这世上该有的。”
元敏转过头,正与楚无锋对视,看透了她的意思:“是啊,我们幸好有舒军师相助。孩子,你这样问,是在想那‘天书’吗?”
无锋点点头:“瞒不过前辈。我不甚相信鬼神之论……只是心中有个疑影罢了。”
元敏笑了:“你心中存疑,是件好事。我也与你一样,并不信那什么天书之说。可你也看到了,舒军师目前与我们是同盟。”
无锋被说中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她顿了顿,却又想到应遥当年野心勃勃“要天下”的话,还是开口道:“前辈,我只是觉得……若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来源,又何必假托天书之名,不如坦诚些。”
元敏又劝道:“你说得没错,我也曾问过她。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危局当前,凤栖寨也必然明白,与我们齐心协力才是正道。”
无锋“嗯”了一声,终于放下了些心,眉头舒展了些。
随后,她们便一同将送来的兵刃入了库,又开始清点所有的的库存。
心武前辈曾允诺的铁甲百副、长戟五十支、长刀百把,已经尽数到位,另有许多富余的精钢短刀、箭矢等。眼下的兵刃,足够武装二百余人。
别院中,现下已有八十余人;而在无锋的考核标准下,足够上阵的,大约有三四十。
无锋苦笑,若当年早些着手,暗中招募些女子亲兵就好了。现下府中那些男亲兵,用也用不得……倒是他们的装备还能派得上用场。
开阳营有一百五十余名姐妹,然平时都分散在各个据点中。她们虽然实战经验丰富,也各有趁手的兵刃,缺的却是甲胄。正好有心武前辈送来的物资,补了这个缺口。
而应遥早已允诺过,凤栖寨已有一支起码百人的小队,正在进京途中。算上其她各地的山寨,共有二百余人。
这样一层层算来,精兵便有四百余人。再趁这几日加紧演练,凑到五百,并非妄想。
无锋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儿,若事先解决掉玄容这个变量,再有闻岑的内应,五百人,已是足够。
宫城内的战斗,从来不是凭人多取胜。宫道狭窄,关卡明确,真正决定成败的并非人数,而是谁先把握要害。
一百人控制两大宫门,断绝内外呼应;一百人应对留在宫城中的缄司;八十人直取禁军营房,杀了统一号令者,便可将禁军化作一盘散沙;六十人随无锋直入寝宫,取那男皇帝的项上头颅;五十人控制中枢诏令系统,再有五十在宫中清理关键宫人,其余人马机动备用……
宫城之内,三五百人确实足够改朝换代。
元敏听她说完,叹息似的笑了一下:“是,当年那场宫变,对方比五百人还要少,是开阳营出了叛徒……所以,真正该担心的,正是宫城中的内应。也不知道闻岑那边情况如何了……”
无锋点点头,默然不语。
若完全没有内应,从宫城之外攻入,三万人只怕都不够,且几乎必败。
无锋细细思量着当下的局势。
闻岑那边尚未传来确切消息,京中的诸般事务,眼下只能由自己来居中调度、维持平衡。
开阳营虽有稳固据点,却在京郊。若要引兵入城,仍需要提前铺路、设下接应。再加上各处山寨前来的姊妹……若真要容纳各方百余人马,仅凭这一处别院显然远远不够,势必要另择场地。
她将目光放回朝中。
以她如今掌握的情势来看,局面已然明朗。兵部尚书身死,边地大军的军心向她倾斜;户部尚书早已在她们掌控之中;男太子在民间声名狼藉,又遭重创,至今禁足不出。
而长公主殿下在宫中的根基亦不容小觑。时至今日,明姝还时常念叨着,当年接引她出宫那一连串布置之精密,足见长公主在内廷之中早已有一张深藏不露的网。
真正未理清的,只剩缄司。如此一来,轻重缓急便分明了。
当务之急,是稳住自身,不被察觉;继而,拔除缄司这颗钉子。待这一层隐患清理干净,方能在暗中择定京中据点,逐步容纳兵力,再打通与长公主之间的联络。
只要这几步走稳,大事便可水到渠成。
想到这里,无锋唤来春筱,让她转告别院的姐妹们,让大家近来只管操练,不得擅自外出;一切行止收紧,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大事在即,静候指令,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春筱领命去了,无锋又同元敏叙了一会儿话。二人顺着局势,拟定了几个料理玄容的方案,正要出门和姊妹们一同商议,突然听见门外有人轻声唤道:
“将军……你在不?”
无锋认出是长渊,立刻应道:“长渊?我在,进来吧。”
门外的北方姑娘迟疑了一会儿,探进一个脑袋来:“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元敏见状,起身笑道:“那我先去院中瞧瞧。”说罢便出了门。
无锋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笑着唤长渊:“来吧,平日那么爽快,怎么今天这样犹豫?”
长渊在她身边坐下,浑身紧绷着,顿了又顿,才终于开口:“将军,我刚听春筱姐说了,最近时局要紧,咱是不这段日子就不能出去了?”
无锋点点头:“是。缄司的眼线众多,我们必须得低调行事。”
长渊应了一声,越说声音越低:“我……我知道时机不好,这时候提这个很不合适……但我一直有一桩心事儿想要了却。我,哎,其实挺不好的,现在大事关头……哎呀,你说我怎么这样……”
无锋笑了:“你说吧,说说总无碍的。大不了我不许你做就是了,也不会扣了你的晚饭。”
长渊苦笑一声:“将军,我入别院登记过籍贯的,你知道我不是京城人吧?”
无锋点点头:“嗯,不用看档案,从你讲话就能听出来的。”
长渊愣了一下:“啊?咋会呢?……哎,这个不重要。我到京城,其实是被人牙子卖过来的。后来能逃出来、又到这里,全靠遇上一个妹妹,她救了我。我想带她出来,一直想。但我之前功夫不够好,偷偷去试过几次,可每次没等潜进去,就被发现了……”
无锋抬起眼:“听起来,那地方不是寻常人家。否则,以你的身手,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
长渊抬起头,恳求地看着无锋:“是,是个朝臣,家里的院子很大,也很深,还有守卫。将军……我不是不懂事儿。可是我昨日外出采买时,在她家附近的邻居那边儿打听到,她下个月就要被嫁去外城,没法再等了……我斗胆来求求您……”
她说着说着,眼眶湿了。
无锋沉默了良久。
“我答应你。今晚,我亲自跟你走一趟。”
长渊猛地抬头。
“不带旁人,”无锋继续说,“两个人,快进快出,事成即退。”
她话锋一转:“但你要答应我,若今晚不成,这件事就此作罢。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许擅动,好好训练。等缄司的事告一段落,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长渊的背景故事。
我写了两遍:第一遍,情绪很重,把自己给写哭了。
我在复盘修文时,突然意识到:我不应该反复过度描摹女性的“痛”、“惨”、“无力”,不要沉浸在受害者叙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