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萧父很久没被这样叫过了。
从前他还得势的时候,旁人见他,不是“家主”就是“老爷”。
即使现在失了势,旁人对他也还是恭恭敬敬的——礼法上,他还是萧家家主,是萧家嫡脉的老爷。
他抿了抿唇,勉强堆了点笑,语气想要温和,但是又不自觉带起了居高临下的训斥:
“挽戈,女儿家总要嫁人。外头风浪大,没有娘家撑着,不好过。你回府来,有话都好说,族谱上可以有你的位置,萧家也是你的后盾。”
挽戈很奇怪地看了萧父一眼。
萧父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由一僵,赶紧补充:“……你别忘了,你姓萧!”
“——之前是,”挽戈给萧父的话接完整了,然后道,“萧府做的事,我也没忘。”
这话落下,萧父脸上那点装出来慈父的笑容也要绷不住了。
他本能地嘴里又顺着老路往下滑:“当年……当年也不过是你娘一时糊涂,我也劝过——”
这话里话外,都先将自己拈干净了。说了一半,萧父自己也觉得虚,有些发怵。
很快,他马上理所当然地想,自己说得没错,的确是这样的。
“家里总得有人撑着,”萧父咳嗽了一下,改了话头,“你先回来吧,为父让管家把你先前的屋子收拾出来。”
转了话头,萧父心里终于重新觉得几分天经地义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点事。他没什么像样的能力,娶一个能干的妻子,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像样的决定。
有人替他端着家,替他去和宗祠说话,把脏事做得干净体面,他甚至都不需要点头。他不需要多虑就能有儿子,有香火,这个死了,也会有新的。
他一出生就是天生的世家家主,他的儿子也会是天生的世家少主,这样想,萧父心里又安稳了一些。
他什么也不会,也不用做,双手和出生一样干干净净。
“二郎去了,”萧父又开了口,“你是长女……娘年纪也大了,回家来吧,有你在,她……她也好歇口气,她到底是你娘……”
“她会好的,”挽戈道,“她有她的儿子。我也不是萧家的人了,萧大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大冬天冻得萧父周身一寒。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前面说的原来是真的,他前面分明还觉得只是一时气话。
萧父张了张口,他还有话可以说。几息之间,他已经想好了,他要说他能去找族老,会给她寻一门非常体面的亲事,女儿哪有能脱离家族的?
但是他没来得及开口。
挽戈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会说什么一样,最后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不劳烦萧大人了。”
她向萧府的朱门走去,下人纷纷侧身让路,卫十也快步跟上。
萧父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又叫:“挽戈——”
挽戈甚至都没有回头,遥遥只留下一句:“各安其安。”
接下来的两日,挽戈还是留在京中,在镇异司的医署里。
在萧府时,她的承诺已经送出去了——她在耐心等萧母做出最后的决定,或者不做决定。
但是萧府却一直没有动静。
萧其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性命之忧,这两日里,居然趋人给挽戈送了几次信,信中无非是假模假样的顶着萧家少主名头的宽慰或者警告。
挽戈并没有打算回信。
但不影响坊间已经隐隐传开,萧其世俨然就要成为萧家真正意义上的少主。
镇异司的医署,就在供奉院的后山。
最后一天的时候,卫五也没有想到,挽戈居然找到他,提出想拜访供奉院。
“呃……”卫五起先的确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属下去通知指挥使大人。”
却听挽戈道:“不用麻烦他,是我自己想去见一下老国师。”
前两日见完萧母后,尽管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但挽戈还有些疑惑的地方。
她无端有种预感,也许只有一见那位誉满天下的老国师,才能得到解答。
卫五想了一下,也同意了。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山的廊道上山的。
这会儿已经出冬了,似乎是有什么节日,偶尔有弟子端着红纸和灯笼在上山的路上装饰着。
供奉院的弟子绝大部分也见过镇异司的人,因此看见卫五引着人上来,也不奇怪,只纷纷避让行礼。
山门里很奇异的,今日并没有多少人来拜访。
卫五上前,替挽戈通禀了一下。
守门的弟子先是一愣,起先还以为是来找事的——神鬼阁的人,和供奉院有什么关系——然后才想起卫五是镇异司的人,镇异司带来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少阁主……请,请先移步静厅,弟子即刻去禀报。”
静厅并不远,檐外竹影压雪,屋内炭火把空气都烤得干干净净。
片刻后,就有一个发须皆白的长老模样的人,匆匆来迎接。
见了挽戈,长老先略行一礼,开口:“久仰神鬼阁少阁主。”
然后就是几句礼节性的寒暄。
挽戈一一颌首。谈话之间,她很快就知道了,这位长老姓濮,是供奉院主要管对外俗务的外门长老。
几句话后,濮长老才开口,进入正题:“……不知少阁主来访供奉院,所为何事?”
挽戈想了想,言简意赅:“我想来拜见老国师。”
她本来以为这应该并不算难。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无论是十几年前在萧府的接触,还是先前在万象诡境中的重温,老国师即使身为当世玄门魁首,也并不算是一个有架子的人。
不料,濮长老却面露了难色。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才有些歉然地叹气道:“少阁主有所不知,老国师已经闭关多年了,轻易不出,从不见外客……”
这倒是挽戈没有想到的,不禁有些诧异。
濮长老见了她的神色,又补充道:
“不瞒少阁主说,莫说是外客,便是我们这些供奉院的外门弟子,也已经有数年未曾见过老国师了。平日里……也只有谢小先生能入内,见他老人家一面。”
谢小先生?
挽戈片刻后才听明白,原来说的是谢危行。
挽戈想了想,还没开口。
濮长老以为她仍在为难,心想的确也不能让人白跑一趟,松口道:
“这样吧,少阁
主先稍坐片刻,老朽斗胆,去内堂为您通传一声。只是……老国师的确久不出关,是否愿意见您,老朽实在不敢保证,只能看机缘了。”
挽戈略微颌首:“多谢,有劳了。”
濮长老拱手告罪一声,就匆匆离开了静厅,往内堂的方向去了。
濮长老离开后,这静厅中,一时间只剩下卫五和挽戈二人。卫五是个不爱说话的,挽戈也没什么话可说,因此一时静下来。
窗外,供奉院的弟子在穿梭着,给树和门都挂上红灯,似乎的确有什么节日。
挽戈长年不留在京城,想了想,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是什么节日,也就作罢。
不多时,一个瘦高的弟子小跑着进了静厅,端着新沏的热茶,低头小心翼翼将茶盏放在了挽戈手边的案几上。
挽戈起先并没有在意。
但那弟子摆好茶后,按着规矩,后退了半步,余光瞥见座上的客人时。只那一眼,那弟子一僵。
那一下的异样,挽戈几乎立即察觉到了,顺眼望去,只觉得有一些奇怪的熟悉。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挪开了半寸,出声:“稍等,你……”
那弟子被叫住了,慌忙和挽戈对视上。
几乎在对视的瞬间,那弟子略显澄黄的眼珠里划过惊讶和喜色,当即出声:“恩公!”
挽戈也讶然。
她没想到能在这里又碰见布团鬼,而且还完全不一样了。
当时去万象诡境前,对于那个跟她跟到客栈的布团鬼,谢危行直接送走了。
她原以为是送布团鬼去阴间,没有想到是送来了供奉院。
挽戈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布团鬼。
这会儿她才看出来区别。
多日不见,布团鬼原先一碰就散的鬼身,已经凝实了很多,应该是吃饱了香火的缘故。
而看上去与正常人无二的瘦高弟子的躯体,应该是一个供奉院做的傀儡身。
布团鬼见了挽戈,看上去很欢喜,连着黄澄澄的眼珠也亮了很多:
“我,我现在在这边打杂……那个指,指挥使大人,把我送过来的……这里挺好的……”
说到这里,布团鬼又忍不住看了眼挽戈,觉得挽戈和从前见到的有许多不同。
顿了片刻,布团鬼才说:“您,您看上去……暖了很多……”
挽戈嗯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并没有把万象诡境的事说开。
但是布团鬼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没把话说完。
的确是暖了很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阳火已经更旺了,但他还是没由来地觉得,在他看来,挽戈更像大鬼了。
那种来自不可言说的压迫感让他悚然一惊,不由地缩了缩脑袋。
又过了一刻,濮长老才回来,面上不出所料,带着未能办成事的歉意,拱手:
“萧少阁主,实在抱歉,老朽已经向内堂通禀,只是……老国师关房外设着禁制,并没有回音,看来今日,机缘尚未到。”
挽戈只道:“无妨。”
碰碰运气而已,见不到也不算意外。
“只是……”
濮长老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挽戈身上,忽然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神鬼阁少阁主,您是叫,萧……萧……萧挽戈?”
挽戈嗯了一声,有些疑惑为什么濮长老忽然提起她的姓名。
“哎呀!”
濮长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骤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萧少阁主,您瞧我这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