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又连连致歉,话音未落已经快步又往外走:
“老朽先失陪一刻,少阁主稍坐。老朽去取个东西就来,马上回来,马上——”
脚步声匆匆出了静厅,似乎又入了内堂。
挽戈耐心等着。
不多时,濮长老就匆匆返回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
那小木匣明显有些年头了,外头裹一层麻布,封口处的蜡印颜色都有些黯淡了。
濮长老把匣子捧给了挽戈,郑重万分,压低了嗓子:
“这是老国师很多年前留下的……那时他只吩咐,倘若之后有一个名叫‘萧挽戈’的人来供奉院,就把此物给他。”
“哎呀,谁知道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老朽都快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当时老朽都未曾听闻过萧少阁主的大名呢……这么多年俗务缠身,今日一见少阁主,才想起来。”
挽戈伸手接过了那木匣,透过裹着的麻布,摸到了一手冰凉的冷意。
多年前留下。
——老国师连这个也算到了啊。
挽戈心中划过一瞬的惊骇和古怪的震撼,但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接过木匣,只道了一声多谢。
濮长老看她把木匣收好,放了心,补了一句:“少阁主收好,回去再开吧,切莫与旁人言。”
“好。”
这会儿,濮长老算是了却了一桩多年的事,算是放松下来,重新打量起挽戈。
他目光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长辈看后辈的和气。
濮长老到底算是供奉院主管俗务的,常年出入,消息灵得很。先前他就听说了,萧家有个姑娘,谢小先生喜欢得紧。
流言之类,濮长老本来是不怎么信的,他也算是看着谢危行从少年到后来点为国师,从来没见过他喜欢过什么姑娘。
今日一见,他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只道难怪——难怪啊。
想到这里,濮长老对挽戈的神情也越发亲切了几分。
他缓了缓,装作随口一提,却也有意无意把话题引过去:
“萧少阁主倘若有什么玄门上的疑问,其实也不必非要见老国师。您去问谢小先生,也是一样的——老朽说句僭越的话,他虽然年纪轻,本事早不在老国师之下。”
挽戈只是略微点头:“记下了。”
几句话间,濮长老倒对她越发喜欢,沉吟片刻,又道:
“老朽还有些旁的事情,萧少阁主难得来一趟供奉院,若不嫌弃,不如让弟子领你在山上走走?今日山中清净,倒也好看。”
挽戈只应下了。
濮长老就要去抓苦力。
一旁的布团鬼见状,顶着个瘦高弟子的皮囊,颠颠跑过来接下了差事:“少阁主,请!”
供奉院很大。
挽戈先前在万象诡境中,虽然也在供奉院中藏匿了几日,但是到底没有白日里光明正大进来来得真切。
布团鬼在供奉院待了好些时日,居然也完全和普通的弟子一样了,一路走过去还乐呵呵地和好些同门打招呼。
他边走,边给挽戈介绍。
“这是符堂……”
“这是阵堂……”
“这是平日外门上课的地方……”
布团鬼卖弄起来,有几分得意。
最后二人转过一重门,风忽然开阔了,挽戈才发现,居然到了一处武场。
雪已经被扫净,露出砂石地面。几个弟子正持剑对立,剑招不见花巧,并不凌厉。
挽戈不禁有些惊讶:“……供奉院也习剑术。”
她从来没有见谢危行用过剑,甚至也没有见他用过任何刀兵。
也许是这点先入为主,她之前的确一直以为供奉院只主玄门,却不知道原来也教剑。
布团鬼见她看得入神,忙腆着脸上来解释:“这不算武道宗门,剑是法器,叫法剑。”
原来如此,挽戈恍然。
她对武道很熟,又多看了几眼,看出了这些人练的并不算江湖客的杀招,所仗并非膂力,剑锋也不躁。
这会儿,场上两个对立的弟子终于分出了胜负,输的那个弟子一招慢了些,便被对手顺势压下去,胜的那个弟子剑尖停在了败者胸前一寸。
围观的少年里爆发出了欢呼:“好!”
又有两名弟子上场,剑影交缠,场上的砂砾都被劲风扫起来。
挽戈略微看了一会儿,不自觉揣摩起功夫的剑法路数。
她长年学的刀,并没有怎么学过剑,但武道总是有相通之处的。这会儿她瞧了片刻,揣摩了几个招式,居然也从其中品出了一点意思。
布团鬼看得手痒了,有些跃跃欲试,黄澄澄的眼珠在皮囊里闪了闪,忍不住吹嘘了起来:
“我也学了些!我最近练的挺不错的……教习长老
都说我高低也算个外门二等弟子的水平了!”
挽戈不轻不淡嗯了一声,侧头看他:“试试?”
布团鬼一愣:“和,和谁?”
“我。”挽戈淡淡道。
挽戈并没有在开玩笑。
看了几个招式后,她也有些想出手试试。虽然她先前的确从未学过剑法。
不料,布团鬼哆嗦了一下,立即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不……那还是算了,算了!”
布团鬼的皮囊里面,那点鬼气本能地往里缩,腰杆子马上放软了。
开什么玩笑,他还不想马上结束现在美好的鬼生,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凝实的鬼身和求来的傀儡皮囊。
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位爷都不用一招就能把他打散——
见布团鬼不愿意,挽戈也没有强求,只道了句好。
布团鬼如蒙大赦,生怕挽戈再提,赶紧岔开话题。
一人一鬼,过了武场,最终进了间内堂前头的静室。
静室之中还算干净,挽戈立在门口,一眼就看见最里头整齐的数排剑架。
布团鬼指了指剑架上琳琅满目的剑,喏了一声,小声道:
“这里都是师兄师姐们的剑,还有些是供奉院前代弟子的。我们平时都不敢乱碰……”
挽戈顺眼望去,很快注意到每个放剑的位置下面都有细小的木签,写了名字。
她扫了一眼,看见了不少熟悉的供奉院弟子的名字,但直到每一行都看完,也没有见到她要找的名字。
挽戈奇道:“谢危行的呢?”
布团鬼被她问得愣了下,自己挠了挠脑袋,想了半天,也觉得困惑起来:
“好像没听说过指挥使大人有自己的剑……”
不过,布团鬼很快理所当然中带了点崇拜:“像指挥使大人那样的人物,要是拿剑……大概随便什么剑都很厉害吧。”
又过了会儿,一人一鬼终于出了静室。
前面廊中忽然亮了许多,几个弟子抬了灯过去,灯下有红绳系着。更远处还有人往松枝上缠红带,更热闹了几分。
濮长老正好绕到了这里,和这一人一鬼迎面撞上。
他见是挽戈,笑着迎上来:“萧少阁主在山上还看得惯?我们这地方粗陋,不似江湖,也不似世家门第热闹。”
挽戈道:“清净,正好。”
“清净的确好,否则人多事杂,倒容易把修行本心忘了。”
濮长老点头,越看挽戈,越欣慰欢喜。他又看了看天色:“今日无风雪,倒是难得。”
他似乎正好想到什么,又咦了一声,像是想起来要紧的话,却怕不合适,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萧少阁主,今日……怎么还在外走?不回家歇吗……家里该是热闹的时候呐。”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不像是赶人,也不像盘问,更像是长辈随口叮嘱的关心。
挽戈微微一顿:“……今日?”
见她面上疑惑,濮长老哦了一声,恍然,忙笑道:
“瞧我这记性,少阁主常年在外,许是不记得时令了——今日可是上元灯节啊。”
挽戈不由一怔。
“这日子讲究团圆热闹,合家看了灯海,才算圆满。”
濮长老说着,语气中是寻常长辈的温和:“往年谢小先生都回供奉院的呢,可惜今年早递了话,说今年不回山了。”
他叹了一声,却也并不多做感慨:“近日风波大,诸务缠身,他人在镇异司,应该还忙着。”
挽戈听着,略微垂眸。
濮长老说到这里,自己知道说多了,赶忙把话头转过来,和蔼地看着挽戈:
“老朽多嘴了,少阁主也早些回家吧。这样的日子,家人该是盼着的。”
挽戈心想,盼是盼着,就不知道是盼她回来,还是盼她去死。
尽管如此,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多谢长老,”挽戈略微敛了目光,言简意赅,“我就不留了。”
濮长老温和地点了点头:“那少阁主下山慢些,小心脚下!”
这会儿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挽戈和布团鬼告了别,才终于出了山门。
卫五守在来时的路上等她,就要开口:“萧少阁主,属下送您回医署——”
“不必了,”挽戈却道,“你回去吧。”
卫五愣了下,下意识又看了她一眼,道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挽戈伸手把斗篷拢紧,在山门前停留一瞬,忽然把那拿到的木匣更深地收入袖中。
她在山门前借了匹马,马头向的却是镇异司的方向。
濮长老的确提醒了她一件事。
——两日之期已到,萧母那边并无音信,显然做出了她现在的选择。
挽戈心想,她也该走了。
明日一早她就会离京,但是走之前,不应该不告而别。
濮长老的话还在耳畔,她想了想“团圆”两个字,忽然决定暂时把那团模糊的形状里,空掉的人影换了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