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挽戈重复了一遍:“我出生在哪里,当时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
萧母的手指已经抠进了衣襟。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那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也许是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同她问的最后一个话了。
“你……就为了问这个吗。”萧母死死盯住挽戈。
挽戈只嗯了一声。
萧母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那种预感将是对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恨与酸,将她的心塞得生疼。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里什么也没有:“你倒是有出息。”
挽戈并不接话,等着萧母的答案。
萧母也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萧母忽然问:“挽戈,你……你还恨娘吗?”
“我和萧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挽戈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就说过的话,淡淡提醒。
萧母的眼圈猛然红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活生生抽了一巴掌一样,胸口里那股积了多年的郁气忽然顶上来,顶得她全身都在发抖,笑也笑不出来。
“不管你恨不恨娘,”萧母一字一顿,分明是咬牙切齿,“——娘恨你。”
挽戈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娘恨你……娘恨你啊!”
萧母眼里都是红,忽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是男的?你这么好,这么优秀,为什么不能是男的?”
半晌,挽戈不知道说什么话。
很久之后,她才奇怪问:“——我为什么要是男的?”
“你是男的,萧家就是你的……你不是男的,凭什么继承萧家?你的本事,放你身上,有什么用!”
屋子里一瞬间只剩下萧母的哭声,粗重又难看。她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样。
“你爹是个废物,你弟弟也是废物,哪个有出息?娘给他们拼了命也扶不起来!你这么好,为什么就差了个把呢,为什么?为什么……”
挽戈定定地看了萧母很久。
她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萧母还在哭,终于像泄了气的囊,塌回榻上,全身还在抖。
很久很久后,她才被自己的失态逼得安静下来,重重擦了把脸,避开挽戈的目光,声音很冷:
“你要知道你的出生地,是吧?”
挽戈:“嗯。”
萧母喉咙动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喉咙卡了刺。她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不在京中。”
“你外祖在江右东南道上有一处别庄。那年我怀你,身子弱,郎中不许动,我就一直在庄里安胎……”
“你来的那晚,风雪大得吞人,我总觉得外头有人敲门,敲一声,就没了回声……”
萧母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你一落地,声音就都停了。”
萧母顿了顿,像终于翻到了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又道:
“第二天的时候,有个路过的先生进庄避雨,瞧了你的四柱,说你‘紫微照命,七杀朝斗,天衢独步,云路高张’,是天生的南金东箭啊。”
她低低笑了一下:“那会儿我是真高兴啊。”
说到这里,萧母又怔了一下。
她才忽然发现,那点喜意在记忆里已经模糊得没边没角,只剩一团似是而非的影子。
她更加清清楚楚记得的,反倒是多年后唯一一个儿子落地时,宗祠彻夜的灯、族人齐贺的声浪,以及自己诞下嫡长子后,终于下辈子有了依靠的满足,以及终于被正正经经称作“主母”的那一刻的自豪。
“你出生后过了些时日,我们就回京了。再过没多久,才听外头说过,江右的事——说离那处别庄不远的几座城,一夜之间人影不见,鸡犬不闻,整座城一个人也没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们说的什么诡境……”
萧母说着说着,眼里的红慢慢退了,只剩下一种沉默的麻木。她忽然发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她唯一的女儿这样平静地说话了。
她当然明白,以后——应该也没有以后了。
最后,萧母才道:“你问的,我知道的,我都说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挽戈开口:“成交。”
萧母起先一愣:“什么?”
“你已经说了我想要的东西,”挽戈说,“作为交易,我会给你一条回主屋的路。”
萧母还在愣神,挽戈接着道:“萧夫人,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萧夫人骤然一怔,她以为挽戈要向她服软了,眼圈一红,正要说什么。
不料挽戈忽然靠近,直视着她的眼睛,才缓缓地、一字一顿道:
“——我可以为你杀了萧其世。”
屋内霎时死寂。
萧母起先怔愣了一下,没听明白,等到她反应过来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唰啦一下褪得一干二净。
“你——”
“……你疯了,萧挽戈!!”
那声音近乎尖叫,甚至比先前的还要大声。萧母不可思议、夹带着几分恐惧,踉跄后退了几步,几乎不敢靠近挽戈。
“萧其世那也算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嗣子!他好歹叫我一声娘!什么叫为了我?你凭什么要杀他!”
挽戈心想,她就知道。
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说到底还是萧母自己的选择。
她只反问萧母:“他是你的孩子吗。”
萧母骤然一滞。
挽戈很轻地向前走了一步,萧母心口一窒,几乎是夹杂着恐惧,不自觉向后连滚带爬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挽戈只在心里叹了口气,作为交易,她还是慢条斯理和萧母道:
“萧夫人,你如今都被自己的嗣子赶出主屋了,为什么还要装看不见?只要你一句话,萧其世明天就会死。”
那其实是相当具有引诱的话语——只要他死了,你会重新得到你的一切。
萧母唇角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萧家主母,当然不傻,她知道萧其世在一笑一拜里头的轻慢,也看见他的人如何在廊下,让仆妇把他们“请”出主屋。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萧母好像被人重重抽了一鞭子,脸上血色全褪干净了,唇色白的可怕。
“胡说八道!他是你弟弟的承祧,是萧家的根!是萧家的香火!他不会害我,儿子不会害我!”
“我,我不能没有儿子……主母不能没有儿子!女子总要有个儿可依……你,你住手!你休想动我的儿子!”
萧母撕心裂肺地尖叫完,终于沉默了下来。
盯着挽戈乌黑沉静的眼眸,萧母忽然自己也觉得有几分荒唐。
片刻之后,萧母终于惨淡地笑了,笑得发抖:“你一个女儿家……别在这里教娘做事,娘,娘求你了。”
屋子里很静。
那一个“求”字说出口,萧母终于完全脱力地瘫在了榻上,还在大口地喘着气。
听见那个“求”字的时候,挽戈就知道,和她想的完全一样。
挽戈等萧母的气终于喘匀了,才淡淡道:“我会在京城再留两天,萧夫人如果改变主意了,可以派人来镇异司医署——我只留两天。”
萧夫人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死死盯着这个自己现在唯一的孩子,才求饶一样,又惨笑起来:
“……挽戈,你别说气话了。”
挽戈心想,气话她也会说。
“萧夫人,”挽戈也瞧着萧母,忽然轻描淡写地反问,“当年拿走我的命格的时候,明明那么轻松。为什么现在杀一个身上没有你一滴血的儿子,会这么难呢?”
萧夫人起先还没有听明白,听明白后,她瞳孔骤然大缩。
她
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完全明白了——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报复。
她猛地抬头,血色已经完全没有了,她要开口说什么,才看见,挽戈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挽戈推门出去时,冷气还在一截截贴上来。
管家早就溜了,门外是卫十在屋檐下等她,见她出来,赶忙抱拳。
两人一路穿过回廊,重新到白幡成行的灵堂附近时,灵前的哭声还是一如既往规规矩矩地吊着,半拍不差。
挽戈最后一眼望去时,萧二郎的棺椁还安静地躺在香灰的影子里,漆光吞没着灯影。
她正要往萧府外走时,才忽然听见背后有人低低在叫唤:“挽戈。”
声音又虚又干。
挽戈回头,才发现,居然是萧父。
她对萧父实在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萧父名义上是萧家家主,但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沉湎酒色的废物,只是占了个主脉嫡出的名头。
可是这名义上的世家权柄,谁都知道这是空的。
她顺眼望向萧父身后,才发现萧父今日居然穿的很齐整,既没有带他十几个之一的小妾,也没有冲天的酒气和勾栏的香味。
她不禁有些惊讶。
“家里……家里有丧,你回来……便是,便是好的,”萧父憋了半天,终于把话拧了出来,“你……你娘她性子急,你别,别和她一般见识。”
挽戈瞧着他。
她想了一下,既没有叫“爹”,也没有叫“老爷”,只是淡淡道:“萧大人。”
萧父喉结动了下,像是被这三个字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