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萧其世的脸面上还吊着笑。
他呵了一声,像在哄小孩:“妹妹别恼啊,我这都是为你好。你这些年在外漂着,终归是要回家的,回头礼数议定,母夫人那边——”
“让开。”挽戈只给了两个字。
青年脚下根本没动:“你脾气还是这么冲,灵前说重话不吉利。唉,你且回内院歇着,妇人事,自当——”
话没说完,他忽然觉得身前一冷。
那完全是为了躲避危险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回过神,才发现,挽戈的手已经扶上了刀鞘,一线寒光将出未出。
挽戈冷冷道:“再挡,你就去和萧二郎一起躺着。”
周遭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
萧其世腿腱先一步绷住,连带掌心都出了汗,但那点自视甚高让他无端浮起火来。
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忤逆他了,从他承祧以来,已经是名义上的萧家少主了,从来旁人都是对他恭恭敬敬的,萧挽戈她竟敢!
萧其世脸色发白又发红,强撑着冷笑:“你还真把这地方当江湖了?萧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管家额上冒出了冷汗,赶忙上前,几乎将身子横在二人之间。
管家连连作揖陪笑:“大小姐莫怪,少爷也别动气,灵前大动干戈,实在不吉利,不吉利……”
“咳,先请大小姐移步,夫人听说您来了,正盼着见您呢……”
管家着重咬了下“夫人”
二字。
他又死命朝萧其世投去极力哀求的暗示,几乎在求着这个公子哥住嘴。
挽戈终于把那一线刀光收回,冷冷道:“带路。”
管家如蒙大赦,赶紧低眉顺眼地弯腰侧身请出一条路。
风波静了,灵前的哭声这会儿似乎又规规矩矩吊了起来。
萧其世咬了咬牙,只看着管家引走挽戈的背影,那种无名的火还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分明脊背已经冒出了涔涔的汗,脸上的笑意却又钩了起来。
都是一家人——他心想,以后有的是时候慢慢说。
出了命堂,风里都是冷苦的药味。
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路殷勤,躬身引路,步子又碎又快。
明明一路过去还是原先的路,挽戈却很明显看清了萧府和从前的不一样。许多陈设都变了,像是迎合着新的人的喜好。
片刻后,挽戈忽然问:“是这条路吗。”
她语气明明相当平静,完全听不出什么旁的情绪,但是管家听着冷汗都要冒下来了,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忙不迭赔笑起来:“是,是……只是近来府里略有调整……”
他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觑着挽戈的神色,每一小句都说得飞快,生怕挽戈把他处理了:
“萧其世少爷入祠承祧后,心疼老爷和夫人丧子悲恸,身子都垮了……说主屋人来人往的,迎来送往的,怕扰了二老清净……特意……特意……”
“特意……请二老换了旁的清院住,来静养……全是一片孝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完全像一个大孝子的拳拳孝心。
挽戈略微垂眸,她当然听出来了这点门道。
什么孝心、静养,幌子而已——世家大族,什么时候会把家主和主母请出主屋?
萧二郎停灵不过几日,萧父萧母就多了萧其世这个承祧的嗣子。嗣子还隐隐已经让萧家族人听令——
尽管如此,挽戈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神情。
她本来也已经不是萧家人了,萧父萧母之后如何,与她俱没有关系。
还在悄悄觑她神色的管家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最后擦了把冷汗,心想不用担心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管家当然知道萧二郎这个长久在外的姐姐,相当有本事。
只不过早先就听闻她和萧父萧母关系都不和,他们的确没有想过,挽戈会回来。
看见挽戈时,管家第一反应,还以为她是回来挑事的——毕竟萧其世的确名义上,是取代了她弟弟萧二郎的位置,成为了萧家未来的家主。
不过管家又心想,的确是多虑了。
选萧其世为嗣子承祧,是萧家宗祠族老们共同的决议,即使大小姐有想法,也绝不是一个女儿家能干涉的。
管家一边放下心,一边最后引着挽戈往院落深处走。只是这路越走越偏,最终绕到了一处偏院。
偏院门匾漆色还潮着,门槛的裂纹斑驳。
门内灯火并不旺,连洒扫的下人都显得懒散,见了管家也只愣了一下后才欠身。
管家脸上有点挂不住——即使失了势,这起码也是前家主——他装模作样呵斥起来:
“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去通报夫人!”
那下人哦了一声,慢吞吞去了,只是多少还显得敷衍。
管家转过身,赶紧向挽戈找补:“夫人心善,素来宽厚,底下的人就……就散漫了些,让大小姐见笑了。”
挽戈不置一词,管家也就放下心来。
这会儿,屋内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咳嗽。管家赶忙趋向前,敲了敲门,低声道:“夫人,大小姐回来见您。”
没人开门。片刻后,管家试探性推开了门。
屋内很冷,药的味道混合着灯油味。
对于这种陈年的药味,挽戈太熟悉了——她幼年时也是在这样的苦味中度过的,这会儿见萧母也这样,她居然品出了点乐子。
她倏然间有些理解谢危行从前的“找乐子”是什么意思了,的确是好玩。
萧母这会儿正坐在榻上,披着孝衣,面色削得厉害,鬓边细碎的白发像是这几日才生出来的,根本压不住,眼圈很红。
见到挽戈,萧母先是怔了一瞬,像是不敢认,又像是把压住心头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扯开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气血往上冲,全身都在发抖。
“你——”
萧母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她一只手捏着的药碗被捏得吱呀作响,忽然,另一只手抬手就要一耳光甩过去。
挽戈只是很轻地偏了偏身。
萧母的掌风擦着她颊侧一寸的距离落空,啪地重重砸在了门柱上,力道太大了,砸得门柱子都震了一下。
萧母掌心很疼,但是那点疼反而把她逼得更狠,她声线一下子撕裂了:
“你还敢回来……你还敢回来!——丧门星!你弟弟刚躺下,你就敢来讨债!”
萧母狠狠扯下自己身上的孝带,往地上一摔,重重踩上去:
“你满意没有?你满意没有!他死了!你从小就克他,你看见了没?!”
旁边案上的粗瓷药盏终于被她带翻了,跌在案几边上,发出沉闷的脆响,碎得横七竖八。
滚烫不成、冰凉有余的药汁泼了一地,瞬间就冷透了,整间屋子又漫开苦味。
挽戈冷眼旁观这一地狼藉,置身事外地心想,的确是太好玩了。
她太平静了,就好像完全漠不关心一样。
挽戈面上那点平静,刺得萧母理智了片刻,但是马上就让萧母红了眼,更加失了理智。
“来人!”萧母猛地侧头,几乎是嘶声,“把她——拖出去!”
门外有风吹,帘子被很轻地掀了两下,却没有脚步应答。
门口两个婆子探头了一下,咕噜噜嘀咕了一句什么,也没打算进来。
管家还在一旁,硬着头皮:“夫人……”
“闭嘴!”萧母抄了剩余的茶盏就要砸,瓷片在地上七零八碎,连带着冷透了的茶水也溅湿了衣摆,“我儿还在灵前!她有什么脸进来!”
萧母视线死死钉在挽戈脸上,带了无穷无尽的怨毒:“你克他,克到现在,还敢进这个门?!该躺在那口棺材里的,本来是你……是你!”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炭火都冷了。
挽戈忽然抬眼,看向的却是她身后的管家:“你先出去。”
管家愣了下。
他根本不知道挽戈要做什么,第一反应还以为挽戈要就在这里杀了萧母,起先他还是犹豫,随后马上反应过来关他屁事。
他立即像是被赦免,赶紧称是,退得比来时还要快,生怕多站一会就要被殃及池鱼,临出门还贴心把门关好,脚步一溜烟远了。
管家出去后,屋内只剩挽戈和萧母两个人。
挽戈神色不变,淡淡道:“我来问一件事。”
萧母眼里仍是恨:“问事?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你这个灾星,你——”
“我出生在哪里。”挽戈打断她。
这几个字落下,屋子里忽然像是被很深的什么东西埋住了。
萧母愣了几息,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破了音:“你知道这个做什么?你从前不知道,活着的时候不该知道,现在更不该——”
挽戈乌黑的眼眸盯着萧母,语调不紧不慢:“告诉我答案,作为交易,我可以给你一条路。”
萧母一怔:“……什么路?”
“回主屋的路。”挽戈冷冷道,“萧夫人,我知道你不甘心一辈子待在这个偏院里,被自己名义上过继的儿子骑在头上。”
萧母这次怔了更久更久。
她随即笑出了声,那笑还带着恨,像是从喉咙里面刮出来的:“
你少做梦,你一个女儿家的,能有这个本事?”
“有。”挽戈冷冷道。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萧母盯着她,心口还在起伏。她分明是不信的,她知道宗祠订了的事,族老点过头的,她已经这辈子都要仰仗服从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萧母忽然心里生出一种很可怕的直觉,她知道她这个孩子说的是真的,她做得到。
萧母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很紧:“你要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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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母亲没有那么容易拿到她想要的,父亲后面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