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此时其实已经是入夜了。
二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羊平雅简单和挽戈拎了几遍现在京中的情势。
镇异司查封羊家后,手令如雨落下,羊家族产、库薄被逐条拧直。其余世家那边连夜跑帖、请愿弹劾,好像同气连枝,但又更像是互相打量底牌。
朝中有几股风并起,一边借题发挥骂镇异司僭分越权,一边又有人悄悄派人摸羊家的账目,想看谁的手也伸进来过,也有想趁乱分一杯羹的。
镇异司那边这几日按兵不动,但谁都能看出来京中形势的波云诡谲。
挽戈只听着,不置可否。
她垂着眼,指尖顺着斗篷边缘摩过了一下。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无端相信那人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好。
羊平雅把最后一包药按进铜炉,端着药碗坐近了些,才道:“还有一件事,关于萧家的。”
“什么。”
羊平雅瞧了瞧挽戈的神色,见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才道:“你弟弟,萧二郎……快不成了。这几日,萧家把京里医师都请遍了,昨日我也去看了看。”
她停了停,才道:“也就十天的事了,你要回萧家吗?”
原来是这样。
挽戈道:“我会回一趟萧家,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问一件事。”
挽戈略微阖了下眼,短短一息,脑海里却又过了一遍羊忞临死前的疯话——出生在诡境,诡境之子,天生大鬼命。
羊忞在那种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情况下,没有必要骗她。
那些话像一根刺,从血里挑出来,就一直扎在心上。她不准备让这句话在黑暗里长根,她得回去向萧夫人问明白,她究竟是从哪里被抱上人世。
羊平雅没再多问究竟什么事,她算是识趣的人,并不去窥探那点私事。
她点了点头,只问挽戈:“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回一趟神鬼阁山门。”挽戈言简意赅。
她心里翻了翻“执刑堂”三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澜。
那些老东西想要她先死,她得去送他们及时上路,不要误了好时辰。
羊平雅把收好的药匣推给她:“我们之前的交易,我记得。你身上亏得厉害,后面的药,我会托人送给你,我们书信联系。”
“好。”挽戈应了。
夜越来越深了,檐上的雪水已经滴不下来了。羊平雅把炉火最后压了下去,说:“你先歇着吧,我在外面守着。”
挽戈轻轻颌首:“有劳。”
她转身往里要去另一间房,帘子刚要垂下,忽然听见帘外传来一个很小声的声音:“……少阁主。”
居然是卫六。
卫六从帘缝里探出脑袋,缩着脖子,脸上写满了纠结,把帘角都捏得皱成一撮。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什么……萧,萧少阁主,刚才,我……有些口不择言,对……对不起。”
少年人的那点面子,让他把“对不起”三个字说得生涩又别扭。他还是偷偷觑着挽戈,心里也嘀咕起来。
他的确听过神鬼阁少阁主的名声,但从来没有见过人,从传闻里来看,也完全不像是这样一个看上去薄弱的姑娘。
卫六又悄悄打量了挽戈几下。
他只觉得她坐着肩背纤细,肤色苍白,生得好看,但分明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哪像传闻里能把人一截断手顺带断一颗头的那位?
挽戈道:“没关系。”
卫六像被赦免了一样,眼前一亮,又顿住,扭了扭手指,小声道:
“那……萧少阁主,我……我以前也拿刀的,你……你能不能……指点我两招刀法?”
挽戈很安静地盯着卫六。
那目光其实没有什么情绪,眼眸乌黑,却干净得像雪一样。
但是卫六被她这么一看,分明是好不容易才积攒好的一腔勇气,忽然就像被人戳了一下,放漏了气。
他怯怯起来,飞快地又补了一句:“不多的,就两招!一招也行……”
他却听见挽戈忽然问:“你想好了吗?”
卫六一愣:“什么?”
“行医,还是习武,”挽戈很平静地反问,“你要走哪条路?”
卫六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被问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像先前那样轻佻地说“我全都要”,但这会儿他忽然觉得这话在真正的天下第一刀面前,实在显得狂妄又无知。
他从前在镇异司当近卫,觉得刀光剑影很威风,后来又觉得杏林悬壶济世能救死扶伤,也很好。
可究竟哪条路才是他真正想走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见他答不上来,挽戈也并没有多言。
她站起身,拢了拢肩上的斗篷,话锋一转:“想好了,再来找我。”
挽戈转身离开了,卫六还愣在原地。
他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被什么东西当头敲醒了。
过了很久,卫六才猛然回神,攥紧了拳头,朝着挽戈离去的方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
“我知道了!我想明白后,会来找您的!”
那喊得太大声了,卫六自己喊完,才后知后觉感到一点脸热。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拍在他后肩上。
“大晚上鬼叫什么?”
他扭头一看,才发现是卫五,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鬼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卫六自己
吓了一跳,那点刚涌上来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但是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哼了一声,别过头。
“跟你说了,你这笨蛋也不明白。”卫六小声嘀咕。
卫五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一脸见了活鬼的样子,见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冷冷警告性地瞪了卫六一眼,走了。
卫六才不管他。
他后知后觉品出了一丝喜悦。那可是天下第一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指点,他就这样得到了一个承诺。
他成为高手也指日可待!
卫六开心得很,根本不在乎旁的,只觉得自己和卫五这种俗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次日的时候,那封来自萧府的信,最终还是送到了挽戈手里。
来送信的人是镇异司的亲卫,但不是卫六,也不是卫五。
来者沉默寡言,只将信呈上,言简意赅:“萧少阁主,属下卫十,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送信。”
又是一个数字人。
挽戈接过信,心想,下次就算来个卫九十九,她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指挥使大人近日诸事缠身,无暇分身,”卫十像念稿子一样,死着眼睛,补充道,“指挥使大人恐萧府另有图谋,命属下暂且护送您,属下……略通玄术。”
挽戈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接过信。
她当然能隐约察觉到,那人似乎在刻意避着她。她心想,也好,各自都需要冷静一下。
信已经被拆开了,看得出来已经被仔细检查过没有旁的玄术什么的痕迹。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封口处钤上了萧家私印。信纸上的笔迹挽戈都认得,是她母亲的笔迹,只是此刻字迹潦草,带着一股遮不住的怨毒和恨意,前面大片的骂她的话。
这些话挽戈听多了,一点也不在乎,相当平静地掠过,直到看见信的末尾,她才骤然一愣。
“怎么了?”
一旁的羊平雅正端来新温的药,见挽戈难得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由关切问了一句。
挽戈这才道:“萧二郎死了。”
这回轮到羊平雅愕然了。
——昨夜她才同挽戈说过,萧二郎大致还有十天的光景。
挽戈若有所思,将信纸在指尖捻成灰,只道了一声无妨。
她要回萧家问的,本来也不是萧二郎的生死。
马车最后在萧府门口停下。
萧府门口,白幡排成一条街,哭声整齐得像有人在后头敲板子。
门房先是认出了卫十的镇异司的牌子,先是面色大变,还以为府里这白事造了什么孽,居然都引来了镇异司,手忙脚乱要来拦。
挽戈只淡淡道:“让开。”
她径直一脚踏入门槛,灵棚、纸幡搭得四平八稳,地上的纸灰厚得能攥出坯子,香灰的味道冲人,呛。
萧二郎分明没有旁的兄弟姐妹,年纪轻轻的也没有子女,但是萧府下人还是驻守在灵前,像模像样地哭。
哭声按时起落,半拍也不差。
卫十跟在挽戈后面,一声不吭。
灵堂正中,棺材横陈,那就是萧二郎的棺椁。
挽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口漆黑的棺椁上。
棺椁的漆色黑得沉郁,漆面厚重,有一层温吞的光。根本不是新赶出来的东西,分明是年复一年、一层层漆油反复刷上,才养出的质地。
挽戈略微垂眸,明白了。
这口棺椁,萧家已经准备了很多年,只是如今躺进去的人,换了一个而已。
她心底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抬步上前。
那些假哭的下人见她走近了,哭声不由自主小了下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生怕她要做什么侮辱死人的事。
挽戈视若无睹,径直探手,冰凉的指尖先是探了探萧二郎的鼻息,又按上了颈侧的脉搏。
不是闭息术。
萧二郎是真的死透了。
挽戈根本不关心萧二郎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是假死,她也许会让萧二郎变成真死,现在还算省事了。
确认他真的已经死了后,挽戈就抬步要离开,准备去找萧夫人问清楚当年的事。
然而就在此时,她却听见有脚步的声音往灵堂里进来。
脚步不算重,却是分明要让人听得一清二楚的程度。
——萧二郎年纪轻轻的,居然也有要来吊唁的子孙吗。
挽戈有些好奇,循着声音望去,才看见来者居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后还跟着陪笑着的萧家管事。
“原来这就是挽戈妹妹……”
青年衣冠光鲜,却带着一股子轻佻的意味,上下一扫挽戈,笑里却不带半分敬意。
“节哀!挽戈妹妹,节哀!”
青年这会儿站得离挽戈很近,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挽戈。
挽戈略微偏身,冷冷看了青年一眼:“站远点。”
青年笑意一滞。
他似乎很久没遇到这么不给他面子的人了,眼中明显露出一丝不悦,但还是压了下去,吊着腔:
“挽戈妹妹这真是生分了,我也是自家人,称得上一句兄长——”
管事这时候才擦着汗,忙不迭给挽戈躬身,试图去缓和剑拔弩张的氛围:
“大小姐莫怪,莫怪……您久不回府,不知道……”
“二公子既然已经殁了,萧家主脉不可断,宗祠里面做了主,这位是旁支过来承祧的世侄,萧其世公子……如今论宗法,算您的兄长。”
被称作萧其世的青年,脸上又装模作样挂起得体的笑,上前一步,似乎想更亲近一些:“以后就是挽戈妹妹的兄长了。”
挽戈却并没有理会萧其世伸过来的手,只淡淡道:“我早已不是萧家人。”
这话一出,萧其世的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了一下。
管家脸色发白,正要打圆场。
却听见青年噫了一声,变成了不以为意的哂笑,露出了些不耐:
“妹妹说的什么胡话,生为萧家人,死为萧家鬼,女子出生于哪家,谱上写得清清楚楚,哪有说不算就不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