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宴安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可是她日夜相伴之人,是她的夫君,便只是一个侧影,她都能将他认出!
她不会看错,她怎么可能看错?
宴安脚下如同生了风般,避开那重重树林,绕过山石,直朝方才那身影奔去。
然那身影却好似故意躲她一般,眼看便要追上,却又消失不见,待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后,那身影却又骤然显现,然只是一晃眼,又没了踪影。
身后春桃与云晚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也已是不知被引去了何处。
四周静谧无声,连那林间的鸟儿都瞬间没了踪迹。
此处为密林,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连正午的日光也很难穿透,只有那稀碎的星点落于地面,幽暗又寂静。
“怀之?”
林中无人应答。
宴安似慢慢寻回了理智,开始感到害怕,想要从林中离开,可眼下四处皆是相同,她俨然辨认不出方向了。
她正要扬声去唤春桃,却见那五六步开外之处,熟悉的背影再度出现。
宴安瞬间愣住,脚步缓缓抬起,朝前挪动,“怀之……”
似是害怕将那人吓到,她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然那人并未说话,只微微偏过头来,幽暗的光亮中,那侧脸的轮廓让宴安心头猛然一震。
“怀之!”
她不再顾忌,抬腿便朝那身影跑去。
她唤出声的瞬间,那人也明显身影晃了一下,他是打算离开的,可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竟一步也未曾挪动,尤其当宴安从后将他紧紧抱住之时,那面具下的双眼,顷刻间也落下泪来。
沈修深吸口气,用力闭了闭眼,抬手便将身前那颤抖的双手狠狠扯开。
然他刚走两步,宴安便又急忙跟来,抬手便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空荡荡的袖管落入掌中的刹那,宴安倏然一愣。
沈修也跟着一顿,下意识回头朝她看去。
他从她神情中看到了错愕,还有不解与仓皇,然当她意识到他已是回过头来时,眼睫倏然一抬,与他眸光相撞。
宴安还来不及细看,便见面前之人缓缓起另一只手,将那挡在面前的铁面,一点点掀开。
铁面之下,露出一张……不,那已不能称作是张完整的面容,那张脸如同被刀斧劈凿,被烈火焚烧,几乎看不出一丝完好之处,只那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宴安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人,她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下意识便惊叫出声,手也立刻松开,不住朝后退去,然脚下却是被那盘根绊住,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只抬袖遮在眼前,似再也不敢朝那人多看一眼。
沈修望着惊慌失措的宴安,唇角浮出一抹似自嘲般的冷笑,那笑容牵动着面上疤痕,令整张脸显得更加狰狞,而那眼底除了极尽的冰冷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生活在日光下,在那园中赏花,身侧有春桃随侍,她神情惬意,眉眼含笑,无忧无惧……
而他,半人半鬼,缩在那阴暗之处,与魑魅为伍,不得抽身……
他不由会想,若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她会如何?
可会与他一般憎恨宴宁?
不,她不会的,那可是她至亲的阿弟啊,她非但不会憎恨,还会因他如今模样而害怕到想要逃离。
就如此刻一样。
“娘子?”
春桃与云晚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宴安连忙回头颤声应了一声。
待两人赶来之时,见她坐在地上,忙上
前去搀扶。
“娘子没事吧,可摔到了何处?”春桃着急道。
宴安忙摆手,“我没事,只、只是他、他……”
宴安话音顿住,抬眼之时,面前哪里还有那人踪影。
“你们……可曾看到那个人?”她面色苍白,俨然还未从惊吓中平复心神。
云晚朝四周打量了一圈,摇头道:“我们这一路什么也没看到,娘子是碰到何人了?”
宴安额上已是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然那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说不上来缘由,却总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垂眼低道:“许是……我看错了。”
回去这一路上,宴安只觉心神不宁,心头的异样也愈发加重。
眼看要从林中走出,那面前倏然又多了两道身影。
是宴宁与赵宗仪。
看到宴宁的瞬间,宴安心头只觉一松,可目光一转,落在赵宗仪身上时,她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微眯,似在极力辨认着什么,然当面前这张脸与十五年前那少年的面容逐渐重合在一处时,宴安面色骤然惨白,整个人瞬间僵住。
赵宗仪负手而立,眉梢微挑,一双狭长凤眸也同样半眯着打量着宴安,他唇角似笑非笑,并未言语,然那眼神却透着股不寻常的意味。
宴宁虽不知缘由,却只是一眼便觉出不对,他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替宴安将赵宗仪那道灼人的视线全然遮住。
“世子。”他语气恭敬却不容逾越,“我阿姐既已寻到,便不劳世子再费心了。”
赵宗仪闻言,唇角笑意未减,反倒更深几分,他缓缓收回目光,语调缓慢又带着几分悠然,“找到便好,方才见你祖母那般心急,还以为出了何事呢……原只是虚惊一场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宴宁肩头,又朝那隐在其身后的宴安看去,再开口时,他声音轻柔,却字字真切,“日后,可不要再乱跑了哦,省得叫你弟弟忧心啊。”
明明只是寻常的提醒,语气也是极为温和,甚至还带了一丝温哄,可落入宴安耳中,却让她通体生寒,如坠冰窟,整个人摇摇欲坠,仿若顷刻间便要跌倒在地。
云晚觉出不对来,赶忙扬声道:“哎呀,娘子脸色怎么白成这样,该不是方才在林中染了风寒?”
此言一出,宴宁立即转身,沉声道:“还不快将大娘子送回房中!”
云晚与春桃不敢再耽搁,一左一右将宴安半拖半扶地带出了林中。
宴宁也不再多言,只朝赵宗仪匆匆拱了下手,语气急促道:“世子恕罪,家姐今日身子不适,失仪之处,还望海涵。”
赵宗仪慢条斯理含笑道:“众人皆知宴学士最遵孝道,自当要以家人为重,快去罢,与我无需这般多礼。”
看着宴宁脚步飞快地追上前去,赵宗仪面上笑意愈发深邃。
那小丫头长这般大了啊,若不是那双眼睛,他许是要认不出了。
这人生啊,当真是处处惊喜,谁能想到十五年前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小东西,竟有一日又让他给遇见了。
这一次,可不许再乱跑了哦。
赵宗仪合眼深吸口气,再抬眼时,眼中笑意渐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宴安被直接送回了院中。
她一路上虽什么也没说,那神情中的惊惧与不安,却是逃不过宴宁的眼睛。
将其安顿好后,宴宁来到书房,他合眼暗忖。
片刻后,他双眼倏然睁开,扬声将不言唤至房中。
“去查,十五年前,赵宗仪奉旨将雍王遗骸从润州护送入京一事。”他声音微顿,再开口时,嗓音又沉下几分,“我要知道他是何年何月何日启程,何时抵京,沿途所经州县驿站皆有何处,随行官员名录,以及……”
他再度顿住,语调更沉更冷,“那一路之上,可曾在苏州或是常州、湖州等接近之处有过停留,若有,停了多久,落脚何处,见了何人……哪怕只是在驿站饮了一盏茶,也要给我查清楚。”
不言垂首应是,很快便退了下去。
若从前,宴宁想要将此事查出,需得多费些时日,然如今,圣上要他做其眼睛,将这些宗族子嗣一一盯住,他若想查赵宗仪,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兴许不过三日,便能全然查出。
阿姐自入京以来,从未与赵宗仪有过碰面,唯有今日这一次。
然二人神情皆可看出,他们从前定是有过交集。
赵宗仪久居京城,阿姐久居晋州,他们不该相识才是,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十五年前,赵宗仪奉旨去润州之时。
宴宁抬眼望着窗外烈日,那心头莫名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不安与惊慌。
寝屋中,安神丸散发着淡淡香气,床帐内,宴安用薄被将自己过得严严实实。
她一动不动,只瞳仁微颤着看向面前床帐。
这不是噩梦,是真实存在的。
十五年了,她又遇见了那恶鬼。
她听到宁哥儿唤他世子,原来他是世子啊,她一直以为,他是位有钱有势的贵公子。
毕竟在那时,还无人称他世子,他们都唤他郎君而已。
想起十五年前,她与阿弟被领到他面前的画面……宴安眼底再次涌出那极尽的惊惧。
然再想到惨死街头的阿弟时,那惊恐又化为了撕心裂肺的悲痛。
她要逃走,要躲起来,要一辈子不被他找到……
可她能躲去哪里?
她实在不明白,已是过去了整整十五年,为何上天还要让她再次碰见这只恶鬼!
这十五年来,她做过无数噩梦,梦中皆是那幼小的阿弟躺在血泊之中,他会问她为何丢下他,也会哭着要她来陪他……
她曾悔恨过无数次,总觉得若那时她没有逃离,兴许阿弟便不会惨死……
宴安涕泪直流,心口疼得宛若刀割,然不知缘何,她忽地陷入平静。
她双眼微眯,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陡然在心头生出。
她眼神中有犹豫,有彷徨,也有挣扎,到了最后,那涣散的眸光渐渐凝聚,双手也愈发紧握,脸颊也因牙根紧咬的缘故,绷出一道苍白的棱角。
她为何要怨恨自己?
凶手是那恶鬼!
她不该自怨自艾,也不该终日悔恨,夜夜煎熬!
上天让她再次遇见他,许是因这上天终是开了眼,给了她一个为她阿弟讨回公道的机会!
对,她不该躲的。
该躲的人,是那恶鬼才对!
“阿弟……”
宴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悲痛已是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从未有过,几近执拗的坚毅。
她唇瓣微动,用那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别怕,纵是豁出性命,阿姐……也要让那恶鬼,为你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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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柠檬]拿出笔记本:赵宗仪是吧,记下了。
沈修:呜呜呜,吓到老婆了,她嫌弃我呜呜呜,都怪[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