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沈修被唤至赵宗仪身前时,他双眼中含着兴奋,正在不住翻着手中册子。
在翻到当中一页时,他某种兴奋更甚,当即笑出声来,“我便知道,我不会将我的东西认错!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沈修看不到册子里的内容,却是隐隐猜出了一些,他敛眸未曾出声。
“你午后,去了何处?”赵宗仪将册子合上,丢去了一旁,挑眉问道,“那宴家老太婆说,寻不到孙女了,可是你做的?”
“回世子,我只是……”沈修跪在地上,嗓音沉哑道,“想远远看一眼。”
原以为赵宗仪会斥责他,然他闻言却是笑出声来,“你二人夫妻情深,可真叫人羡慕呐!”
话落他俯身望着地上的沈修,眯眼道:“那我问你,你那爱妻身上,可有何印记?”
沈修垂眼不
语。
“同床共枕的夫妻,当真会不知道么?”见沈修依旧沉默,赵宗仪缓缓起身,慢条斯理道,“你应当清楚啊,不忠心的狗,便该不留了……”
沈修当即伏地,那双眼只要闭起,眼前便浮现出宴安在看到他真容的瞬间,那毫无遮掩的惊惧与仓皇。
他用力握了握拳,那沉哑的声音似从喉中用力挤出一般,“有。”
“啧啧啧……”赵宗仪撇嘴摇了摇头,“你早就猜出了是不是?却不曾与我说……你到底是存了何心思呢?”
沈修无言以对。
赵宗仪唤他抬起头来,又道:“那你是不是也猜出了,她们二人并非是亲姐弟?”
沈修虽有铁面遮面,但那双眼中的惊讶却是隐藏不住。
“哦,原来你不知道啊。”赵宗仪缓缓颔首,随即又挑眉,“看来你也没有多聪明嘛。”
赵宗仪说罢,又故意叹息,“我原是想给你个惊喜,向那老不死的求娶那宴安……”
赵宗仪才不在乎宴安嫁没嫁过,娶回来好生养着便是,无非也就是个摆设,但只要他俩在一处,以宴宁那至善至孝的性子,又怎会不占他这边?
且他们二人明面上皆毫无背景,便是联手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到最后还是全凭那老不死的做主。
“可没想到啊,那宴安原本就是我的。”赵宗仪将那名册扔在沈修面前。
沈修翻开名册,便是不问姓名,只从那上面的年岁与烙印的位置形状,他也能很快寻出哪一个是宴安。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当中的一页,那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王常喜,女,九岁……
“往后再翻。”赵宗仪见他愣住,又提醒道。
沈修翻过此页,紧随其后那页里,又有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王长福,年六岁……
沈修心头一颤,抬眼便朝赵宗仪看去。
“这才是那宴安……哦不对,应当说是王常喜的亲弟弟。”赵宗仪语气透着几分激动。
沈修已是震惊到说不出话,他先前确实隐约有过这般猜忌,然无凭无据,他不敢信,更不愿信,他宁可只是宴宁动了那龌龊心思,宴安与他一样,全然被其蒙蔽。
可直到此时此刻,他终是无法再骗自己。
宴安知道的,她分明一早便知道,她与宴宁并非亲出,却在他眼皮底下,日日那般亲昵。
他们宴家,甚至还欺瞒里正与县衙,伪造了户籍,还要他来做那保人。
一旦东窗事发,他定然也被牵连其中。
他们嘴上称他为恩人,实则却是这般报答他的?
沈修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愤恨,袖中那仅剩的一只手不住颤抖。
“可惜啊,若两人是亲姐弟,那宴宁为了护自己姐姐,定会站在我这边,可这两人若并非亲出,那就说不准了。”赵宗仪摘下手腕上佛珠,在手中把玩着,“不过想想也是,自古权力相争,别说亲姐弟,便是亲父子,也可反目成仇不是?”
赵宗仪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抬眼道:“等等,这宴安是假的,那宴宁呢?可是宴家所出?若他不是……那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沈修当时为给宴宁作保,已是将宴家之事了解了个透彻。
他知道何氏丈夫与独子皆在苏州亡故,儿媳变卖家产跑得无影无踪,是她将两个孩子,一路从苏州带回晋州的。
“两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是真是假,寻去苏州一查便知,尤其是那宴家失踪的儿媳,若能将其寻回,何愁不知宴家两子身份的真假?”沈修冷声道。
“好!”赵宗仪当即拍手道,“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女人寻到!”
一旦寻到,他便拿住了宴宁的软肋。
宴安支开春桃与云晚,独自在房中待至傍晚,连晚膳也未曾用。
宴宁亲自提着食盒来到屋中,原以为要好生劝上一番,宴安才肯用膳,却见她似如梦方醒一般,匆匆撩开床帐便下了地。
“天黑了啊……今日怎地过得这般快?”宴安直到此刻,才觉出腹中空落,“她们怎地未来唤我?”
宴宁见她气色尚可,一面将饭菜摆在桌上,一面温笑道:“你回来时,不让她们进屋搅扰,她们便一直不敢进来。”
宴安愣了一下,低声笑了一下道:“原是如此,那的确是我的过。”
宴宁也笑了笑,拿出碗筷坐在宴安身侧,“我也尚未用膳,便陪着阿姐一道罢。”
食至七成饱,宴宁终是开口问道:“阿姐今日不是在园中赏花么,缘何会忽然跑去林中?”
宴安怔住,似犹豫着不愿回答。
宴宁望着她,语气更加温柔,“阿姐有何事,不可与我说?”
的确,若是旁人,兴许会笑她,可面前之人是宴宁,她不必瞒他什么。
宴安搁下手中筷子,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宴宁道:“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不论从身形还是走路时的姿态,都像极了你姐夫。”
宴宁未曾言语,只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寒意。
宴安继续道:“我与你姐夫朝夕长处两年之久,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是万般熟悉,绝不会轻易看错,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若我还能再见到他,我定然要将他问个清楚……”
宴宁唇角温笑未散,抬手轻轻握住宴安手腕,宽慰道:“姐夫已逝,阿姐饶是再过思念,往后也莫要动这念头了……”
“我真的不是胡思乱想所致,他们实在太像了,或者说……几乎一模一样!”宴安摇头争辩道,“只是……他手臂没了一只,容貌也……也尽毁了……”
“容貌尽毁?”宴宁眉心倏然蹙起。
宴安点头道:“我一路追过去时,只看到的是背影,便未曾有过心理准备,骤然看到那张面容时,便被吓了一跳,为来及与他说话……”
“一句都未说?他也未曾开口?”宴宁声音听似和缓,然那语气中却透着几沉冷。
宴安垂眸,摇头叹了一声。
宴宁拿出帕巾擦着唇角,温声又道:“阿姐好好休息罢,不要想那么多了。”
宴安却一把拉住他衣袖道:“此处乃陛下避暑的宫殿,能来此地的,都不是寻常人吧?”
宴宁“嗯”了一声。
宴安又道:“那可能查到,这是何人吗?”
宴宁淡道:“若真有此人,定能查到。”
宴安拉着他衣袖,轻声求道:“你帮阿姐查查,好不好?”
宴宁未曾推拒,反而还笑着温声应下,“好,我会派人去查的,阿姐放心。”
宴安似松了口气,也将双手缓缓松开,然很快又想起一事,再度将他袖子攥入掌中,“今日与你一起的那位……那位世子……”
“是雍王世子。”宴宁接话道。
宴安眼睫倏然颤抖,语气也比方才多了一丝异样,“你们很相熟吗?”
“不算相熟,他虽承爵,但并无官职,今日也不过是偶遇,得知阿姐不见了踪影,便说要与我一道来寻。”宴宁如实道。
宴安缓缓点了点头,但那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着,“他、他不是好人……你日后,莫要与他深交……可好?”
“哦?”宴宁眉心骤然蹙起,抬手将宴安冰冷的双手握入掌中,“阿姐如何知道?”
宴安抿唇似不愿再说,宴宁却道:“阿姐不信我么?”
宴安连忙摇头,“不是不信,只是……”
“如今朝局纷乱,我未必能彻底避开他,阿姐若不言明缘由,日后我若着了他的道,还懵然不知。”
宴宁此言,当真是让宴安心头一跳,那人饶是没有官职,也是皇亲国戚,而她家宁哥儿,在朝堂如履薄冰,的确不该有任何隐患。
宴安默了片刻,终是低低出声道:“我……我是逃婢……”
此话于旁人而言,兴许会觉震惊,可于宴宁而言,阿姐从前不论是何身份,皆不重要。
看到宴宁那未变的神情,宴安心头渐渐踏实起来,可一提及当年之事,那悲痛与愤恨再度袭来。
“我幼时……家中贫苦,母亲病逝,父亲也身患恶疾,无奈之下才将我
卖去富贵人家为婢,我那时不知他是世子,只以为是外来的商队……”
“他面容和煦,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又只是个少年模样,不似恶人……”
“我便以为,入他府中为婢,必当不会受苦……”
说知此处,宴安话音一顿,眼泪瞬时落下。
“可后来我才知晓,他最喜虐打仆役,不论男女或是老幼……他手段极其残忍……甚至、甚至还……还已人血为、为……”
宴安双手不住颤抖,呼吸也愈发加快。
“我实在害怕……才、才逃了出来……”
他以为,将阿弟拴在脚边,她便会乖乖顺从地跟在车队后。
她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可那日她不知怎地,腿上的伤疼得她实在走不动,越走越慢,待抬眼时才发现,那队伍已是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小跑着想要追上,可一个念头倏然在脑中生出。
跑。
她没有将弟弟一起带走,而是独自一人朝那林中跑去。
那时的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这个恶鬼,她要离开……
她一直跑,没命地跑。
待她重重跌倒在地,看到额上的鲜血时,似才猛然意识到她做了蠢事。
可她迷路了,她在那林中走了许久,走到筋疲力尽,走到日落黄昏之时,才寻到了来时的路。
那熟悉的瘦弱身影,就在路边静静躺着。
那般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躺在血泊之中……
然这些,宴安并未对宴宁道出。
哪怕她今日已是想明白了,那恶鬼才是罪魁祸首,可她还是无法将自己原谅。
她做不到坦然道出。
她只哽咽着与宴宁道:“我一路奔逃,躲进了一处破庙……便是在此处,遇见了阿婆……”
宴宁记得,他见到她时,她手臂上的伤已是愈合,但那一道道触目的疤痕尤在,似是过了许久,哪怕他们已是回到了柳河村,那些伤也未曾全然消退。
“所以那时,阿姐身上的伤,皆是他所为?”宴宁语气极轻,但那股骇人的阴骘,却已是逐渐漫出眼底。
宴安双眼怔然,哑声说道:“不只是虐打……他不拿人命当命……”
那几年天灾人祸,兵荒马乱,许多地方犹如人间炼狱,宴安原本以为,自己已是见惯了世间险恶,却没想到,还会有赵宗仪这般心狠手辣,残忍至极之人。
“他杀人了?”宴宁眼底寒意更重。
宴安用力合眼,任眼泪朝外涌出,“是,他杀了很多……甚至……还有幼童……”
见她痛苦至如此地步,宴宁不敢再细问下去,但他心中已是清楚,赵宗仪给阿姐带来的伤痛远不止皮肉之苦,而是那早已深刻于心的惊恐。
“阿姐,你可恨他?”宴宁轻道。
“恨!”宴安几乎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地咬牙道,“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她想为弟弟报仇,想要起手了结那恶鬼,可她不知如何才能做到?
宴安绝望地痛哭出声。
“好,我知道了。”宴宁缓缓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肩头轻轻拍着,用那极为温和的语气,低声劝慰着她,“阿姐莫伤心了,有我在……便不会再叫你受委屈了……一切都交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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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是谁害我阿姐这样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