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风云(五) 唯我愿护你周全。
更深露重, 顾清澄离开风云镖局,悄无声息地潜回朱雀大街。
就在拐角回女学的当口,一阵风吹起了她的额发。
指尖本能微抬的刹那, 她却听见了耳畔熟悉的声音。
“小七姑娘。”黑暗中的人影微微欠身, 她借着月光, 看见了黄涛恭谨的脸。
“我家殿下有请。”
“为何是现在?”
“殿下说, 他有您想要的东西。”
。
月色如洗。
顾清澄方才还想着九月底的光景, 转眼已立在质子府的门前。
小院清寂如旧。
月亮门前,竹影扶疏。
案头一盏孤灯, 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影壁上。
江步月身形斜倚,手执书卷, 衣袂垂落如流水,见她过来, 微微抬眼。
“来了。”
“坐。”
他将手中书卷轻指对面的石凳,神情漫不经心。
顾清澄拂袖落座, 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文书,淡声道:
“殿下深夜设局,倒也风雅。”
“小七踏月而来, 同样难得。”江步月眼尾微挑, 书页在指间轻转。
顾清澄索性不与他绕弯,直截了当:“殿下究竟有什么好东西。”
“值得在深夜拦街相邀?”
江步月眉眼不动:“若非如此, 小七姑娘未必肯登门。”
“殿下这是何意?”
“不急,陪吾坐会。”
他仍未抬眼, 目光依旧流连于书页之间。
夜露从竹叶尖坠下,滴落石案,声声催人。
“秋夜寒重,殿下该不会只是邀小七来品茗夜读吧?”
良久, 顾清澄轻声开口。
他终于抬起了那对静湖般的眸子:
“舒状元的十万两,花得如何了?”
顾清澄从容对视:“殿下这是何意?”
他将书卷轻轻合拢,搁置一旁:“既向如意公子借了十万两,可想好如何偿还?”
“殿下倒是……”她哑然失笑,“一如既往地惦念小七。”
四目相对,他竟不否认,只静静看她:
“为何不来寻我?”
她偏开视线,目光落在案上积聚的夜露,一滴,又一滴。
“殿下明鉴”,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抚开案上水痕,淡淡道,“小七不曾借银。”
“与如意公子,不过是钱货两讫。”
“是么?”江步月的眸色深了几分,“小七与如意公子的交情,几时这般要好了。”
“同窗之谊,利字相合。”她的尾音散在夜风里,“不过是各取所需……”
“就像,与殿下一般。”
江步月低眉笑了:“小七倒是通透。”
“说到利字,我与小七,也有一份利益可谈。”
顾清澄闻言,敛容垂首:“愿闻其详。”
她低垂的视线里,看见江步月玉石般的指尖徐徐地推来一纸字据。
“这是五万两。”
白纸黑字,赫然是一张来自林氏钱庄的银票。
竹梢悬垂的夜露在这一瞬凝滞。
“林氏钱庄……怕是兑不出五万现银。”她看着银票,声线控得平和。
“无妨。”
“你收下后,便随时可兑。”
顾清澄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
未及开口,听他又说:
“如意公子的银子。”
“你且还他。”
冷月落进江步月的眸子里,他恍若未觉她的目光,敛袖又推来第二张银票:
“这是余下的五万两。”
“今日让黄涛临时拦你,是怕你明日便不知去向。”
“总之,这五万两,我给你。”
他的语气平淡:“留在京中,哪里都不要去。”
两张林氏钱庄的银票,十万雪花纹银,就这么随意摊在案上。
仿佛只是两张白绢而已。
顾清澄低下头,看着银票,只觉“林氏钱庄”四个大字,在灯光下清晰得近乎讽刺。
“殿下这是……”
“在收买我?”
她故意不去点破其中关窍,只是了然地露出一抹笑意。
她倒也不抗拒,从容覆上桌上的十万两银票。
“殿下这般手笔,究竟所求为何?”
她的指尖触及银票的刹那,江步月温凉的指尖忽地越过银票,毫无征兆地,覆上她的手背。
夜风骤停,竹影凝滞。
顾清澄的指尖微僵。
她下意识后撤,却被他骨节分明的手反手压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与她的手背贴得更紧。
“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他眸中温润之色尽褪,唯余四殿下该有的矜贵疏冷:
“吾要你,留在京城。”
那一滴将落未落的夜露,终于从竹梢坠落,砸在银票边缘,晕开一片湿痕。
“留在我身边。”
竹影凝固如画,落在两人相覆的手上,在昏黄灯影里,温柔得恍若昨日。
倾城公主与四殿下,从来都是一对壁人。
顾清澄低眸轻笑,眼底一丝湿意浮上,又很快淹没。
“殿下的意思是……”
她再次望向了他的眼睛,语气轻挑:
“不过相识月余,殿下便心悦小七?”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明明两人之间早已不合礼数,他却维持着这逾矩的姿态。
灯光下,他眸色沉得化不开,却始终缄默,只是静望她眉眼。
四目相对时,眼神却都克制、清明,带着置身事外的疏离。
十指相贴,却如执剑相抵。
他似乎在等她溃败,回握住他。
却听到她清冷的声音响起:
“殿下若当真属意于我,日后打算如何安排?”
她忽然莞尔,眼波流转间,字字诛心:
“倾城为妻,小七为妾?”
江步月指节微微一顿,覆着她的手却未松开。
掌心相贴处依旧温热,可夜风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沉默的鸿沟。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如常,却似和另一个人对话:
“倾城待我,至真至诚。”
“小七应当……也知。”
顾清澄低眸一笑,语气温柔:“小七只知,殿下果然长情。”
“可惜世间长情之人,多半薄幸。”
再抬眸时,眼底已是冷冽寒光:“殿下不可能不明白。”
“小七与您,有杀妻之仇。”
秋风掠过,她指尖一寸寸冷透。
江步月的目光在这一刹那变得冰冷,似是要洞穿她的面目。
“是么。”
他目光如刀,细细描摹她眉眼轮廓。
却听到了她轻声的嗤笑。
“殿下在侥幸什么?”
“等一具枯骨还魂么?”
顾清澄抽回手,动作干脆,不留余地:
“聪明如您,竟也会借我这副皮囊,妄想破镜重圆的戏码。”
“她早就死了。”
“死透了。”
“陛下的旨意,我动的手。”
江步月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拢,只握住满袖寒凉。
“未见坟茔,未睹遗物。”
他凝视她眼中每一丝波动:
“生死岂能凭你一言定夺?”
月光流转在他眉眼间,她的目光落在他腰畔,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顾清澄眸光轻动,纤指却已按在那两张银票上。
林氏的印章在烛火下泛着血色。
“您亲自去问陛下就好。”
她淡淡一笑,声音清冷:
“殿下既已心悦小七,又何苦执着于旧人旧物。”
“倒不如说说这两笔林氏的银票。”
“十万两白银,便想纳下小七?”
江步月看着银票,神态纹丝未动:“这只是一点诚意。”
“我曾说过,林氏与楚小小,不可靠近,你是一句未听。”
“既然不听——”
“林氏在北霖的半壁基业,送你又何妨?”
江步月目光澄澈如秋水,仿佛早已洞悉她的所求。
顾清澄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亦回以浅笑,修长手指轻推案上文书,信纸在烛光下缓缓展开。
顾清澄低头细看——
白纸黑字,落款封印,皆无一错。
林崇山下狱前立书为据,将林氏基业尽数托付于南靖四殿下江步月。
烛影跳动,纸面如雪,寒意却从她指尖漫上心头。
她抬起头,在夜风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所以,林氏早已入您囊中?”
“是。”
“北霖林氏倾覆,南靖林氏下狱,都是您的手笔?”
“是,也不是。”
“林艳书的秋山寺污名,亦是您授意?”
“不是。”
“我若要动她,何须这等手段。”
他嘴角噙着笑意,安静地看着她。
月光掠过他月白袍角,竹影斑驳如囚笼。
顾清澄望着他,忽觉一身冷意。
这才是她熟悉的江步月,看似光风霁月,实则阴鸷无情。
方才的温言软语,不过是他捕猎前的诱饵。
“所以,这五万两,我前日才存入北霖钱庄。”
“转眼,就成了殿下赠与的‘诚意’?”
夜风拂过,撩起江步月如墨的发丝。月光下,他眉目如画,温润如玉,却掩不住眼底那抹黄雀在后的冷冽。
“所以,我才说,五万两本钱。”
“五万两利息。”
“全数奉还,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
顾清澄看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也笑了。
“殿下原是在用我的钱,买我的人。”
“当真是……慷慨至极”
“吾既已承认,心悦于小七。”他眸光温柔得令人心惊,
“自当解你烦忧。”
“你与林氏周旋多时,所求不过是个安身之所。”
他从容道:“离开林氏女。”
“她在林氏的基业,都是你的。”
“如此,你便可以安心留在京城。”
“留在……我身边。”
他轻轻止住尾音,并不继续。
顾清澄看着他,觉得从头至尾,都荒唐至极。
“殿下今日,是在敲打小七。”
“要我安分守己?”
她的目光带着冷芒,直直地望向他。
“小七以为如何?”
“财富,权势,甚至是……名分。”
他看着她,平和道:“皆可予你。”
顾清澄淡淡地笑了:“那我不如帮殿下补完后半句。”
“不过因我肖似故人?”
“不然呢?”
江步月垂眸凝视着指尖:“既然你与吾有杀妻之仇。”
“留你性命,已是恩赐。”
“你攀附林氏、结交镇北王世子,所求不过是个立足之地。”
“我给你。”
“你且留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顾清澄的唇角微微地勾起:
“殿下当真是心悦我么?”
她轻轻拿起桌上的两张银票,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吞吐间,她轻声道:“殿下究竟是心悦于我。”
“还是忌惮于我。”
“想用林氏稳住我,驯服我。”
江步月望着化为灰烬的银票,眉宇间寒意更甚:“小七何必自欺?”
“谛听来时,若非我在场。”
“差点真要信了你不会武功的鬼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
“你看,人人都欲取你性命。”
“唯我愿护你周全。”
“你却不应。”
灰烬飘落,顾清澄不再看他,只是垂眸。
“可惜,小七福薄,受不起殿下垂怜。”
她退后半步,长揖到底。
“殿下,世上只有一位倾城。”
“她死了。”
语毕,转身离去。
江步月望着她的背影隐入夜色,眼底那抹最后的光意也随之熄尽。
良久,他开口,声线极轻:
“那便——由不得你了。”
。
夜色更深,顾清澄早已离去多时。
江步月独坐案前,掌心那抹余温如芒在背。
她实在是太像了。
像到令他悬剑难落,设局自困。今日竟连北霖林氏都甘愿相赠,只为换她安分。
可正如她所说,倾城尸骨早寒——北霖那位的手段,从无转圜余地。
不过一个眼神,三分神似,就让他生出这般荒唐念头。
真是疯了。
明知她来历蹊跷,步步算计,却仍忍不住在收招时留手,在相遇时驻足。
该做个了断了。
要么囚她在侧,寸步不离。
要么彻底推开,永绝后患。
正沉思间,黄涛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殿下……”
“就在小七姑娘方才与您会面之时。”
“平阳女学,突然起火……”
他话不多,却每字都落在了时间的关键处。
江步月眸色骤冷。
“火势如何?”
他沉声问道,眼底闪过一丝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