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云(四) 与幕后之人过招。
风云镖局内。
顾清澄抬头, 望着“天下第二镖局”的匾额,若有所思:
“为何是天下第二镖局?谁是第一?”
掌管后勤的老徐站在一旁,瞧着她单薄的身影, 又瞥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 眉头拧成了疙瘩:“我知道舒状元您、您向来与咱们风云镖局荣辱与共。”
“可您……您也不能非要去扫茅厕啊!”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终于理解了镖头之前勉为其难地收她进来时, 那句“难缠”是何等分量。
“老徐, 你就答应我吧!”顾清澄转过身,一把攥住他布满老茧的手, 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热忱,“什么扫茅厕?我这是要扎根咱们风云镖局, 为大业献身!”
老徐的笑容抽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可是舒状元, 您这身子骨,哪经得住茅厕那腌臜气!”
“也是啊……”顾清澄眨了眨眼, 郑重颔首:“徐哥待我,果真是仁厚。”
她似是被他的关怀打动,语气恳切:“那这样吧, 我也不为难徐哥您。”
“后院。后院今晚还没洒扫吧?”她目光灼灼, “交给我!我一定给您整得干干净净的!”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抽走老徐肩上的抹布, 往自己身上一搭。
“城南新开了家酒肆,听说陈酿便宜, 去晚了可就没座了。”
老徐愣住,看看匾额,看看她,又看看空荡荡的肩头, 半晌挠了挠后脑勺。
……哎,确实许久没就着夕阳喝两盅,嚼几粒花生米了。
“也罢,别累着。”他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甩手丢来一串钥匙,“这是后院几间库房的钥匙,洒扫完仔细收好,明早还我。”
“徐哥放心。”顾清澄稳稳接住,揣进袖中,“定不辱命!”
“堂堂状元,给咱镖局打杂……”老徐搓着手嘀咕,“嗨!屈才了啊!明儿我定替您向镖头请功!”
他摇头晃脑地嘟囔着,乐呵地消失在顾清澄的视线里。
最后一缕残阳掠过顾清澄的眉梢,她脸上的笑容也随之骤然收敛。
“天下第二镖局……”她在门厅的阴影里再次抬起头,看着牌匾,轻声念着,钥匙串在指尖悠悠一转,寒光微闪。
待天已黑透,她望向幽深的后院,眼底最后一丝暖意消弭无踪。
风云镖局的库房在后院深处,分甲乙丙丁戊五等,排序越高,押送的镖的等级也越高。
譬如甲字库里,押的多是官府甚至皇家的贵重物件,偶尔也替官府分担些赈灾粮草的活计;乙字库专走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的细软;丙字与丁字是寻常商贾士绅惯用的路数;最末的是戊字库,押的尽是些寻常的物件,虽非贵重之物,却也是百姓生计所需,常与丁字库的镖并作一路走。
后院的灯笼轻轻摇曳,顾清澄握着扫把,借着昏暗的灯光假装洒扫,实则暗自思忖着库房的查探之策。
”咦?这深更半夜的,怎的不是老徐当值?”
镖局后门的哨房忽然亮起一盏油灯,探出一个戴着方巾的大脑袋,尖细的嗓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惊得顾清澄心头一跳——
不想这深夜时分竟还有人值守,幸而方才未轻举妄动。
“啊……老徐欣赏我!”顾清澄顺手取下老徐的抹布,扬了扬,“喊我来顶他的班儿。”
那秀才模样的守夜人举着油灯走近,灯影幢幢间可见他左手掌灯,右手持簿册:“大晚上的,瞧着面生得紧。你且过来,让小生瞧瞧。”
顾清澄略一迟疑,只得上前拱手:“敢问先生是……”
借着昏黄的灯光,秀才定睛细看,忽而眼前一亮:“你!小生认得你!”
“可是那天令书院的魁首……是也不是!”他激动得方巾都歪了几分,“小生方华,乃前科秀才,见过舒状元了!”
顾清澄握着扫把的手微微一僵,讪笑道:“算不得,算不得状元的。”
“非也。”方秀才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久闻舒魁首‘让魁首、请轻骑’的佳话,您在小生心中……嘿嘿”
他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几枚大牙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当得起这个。”
顾清澄刚要开口,却听方秀才自顾自接道:“您能加入风云镖局,真是慧眼独具。”
“原本这镖局里,只有小生一个读书人。”他举着油灯往四周照了照,灯光映出他热切的神情,“如今有您坐镇,咱们晋升‘天下第一镖局’指日可待!”
“什么第一……”顾清澄听得一愣,话音未落,一阵夜风掠过,吹得账簿哗哗作响。
方秀才连忙按住纸页:“您是想问,为何小生是镖局唯一的读书人,对吧?”
他似是憋闷已久,如今在这镖局难得见到了第二名读书人,话头一起便滔滔不绝。
“啊是……”
“舒状元有所不知。”方秀才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得意的神色,“这风云镖局过去啊,全是粗人,哪里分得清这甲乙丙丁戊!
“他们算账记镖啊,全凭刻痕为记,时日一久,那些刻痕纵横交错,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了。”
顾清澄终于插上了话:“所以他们才请了您?”
方秀才点点头,灯光映出几分读书人的清高:“然也!小生才来一年,一边备考,一边住在此处,替镖师们誊录账目、书写镖单,也好让他们分得清这甲乙丙丁戊,五等镖货。”
顾清澄满眼敬意地看着他,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如此说来,这甲乙丙丁戊的等级,都是先生您定的规矩?”
看着方秀才肯定的神情,顾清澄当即抚掌赞叹:“先生这套记账之法,当真精妙!”
方秀才被她这般称赞,脸上顿时泛起红光,连声道:“哪里哪里!”
手上却已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账簿,要给当今魁首展示自己的才华:“姑娘请看。”
“小生之所以住在这后院哨房,就是要随时登记新到的镖货。”他指着簿册上工整的蝇头小楷,“每件货物入库,都要记下日期、编号等诸多明细。”
他伸手指了指后院堆积如山的货物:“那货上,再贴一道记录,您看,这些都是我今日刚写的。”
顾清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货物上的字条墨迹犹新,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甲五”、“丙十七”、“丁三十二”、“戊五十四”……
顾清澄心中轻声念着,目光在账簿与货物间来回游移,簿册与记录确实一一对应。
她看着,心中却无声有了些较量。
“想必伙计们都是照着先生的编号分拣入库?”她故作好奇道,“他们可都识得这些字?”
方秀才闻言哈哈大笑:“起初那些粗汉都说这是鬼画符!”
“不过嘛……”他晃了晃大脑袋,“就这几个字,便真是小鬼,多看几遍也认得形状了。”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顾清澄象征性地应和了几下,握紧了手中的扫把:“先生若无别的事,我就去洒扫了。”
“且慢!”方秀才唤住她,“舒状元可否给小生留个墨宝?”
“哎,对,我没带笔,笔呢!舒状元稍等……”
等方秀才取了笔回来时,哪里还有顾清澄的影子。
“咔哒。”
丁字仓的门锁应声而开,陈年的稻谷气息扑面而来。
顾清澄屏息凝神。
丁字逢九——今日就要来会会这传说中暗标的玄机。
借着从气窗透进的月光,可见仓内货物井然:苜蓿捆扎齐整,布匹码放有序,陶器木箱层层叠放。每件货物上都贴着方秀才亲书的字条,墨迹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丁一、丁二、丁三……直至丁九。
顾清澄走到丁九的货物边,用手敲了敲,传来陶器特有的清响。这箱货,看来是一批陶碗,上面贴着丁九的字条,看来并无异常。
她走过几箱苜蓿、布匹,来到了丁十九。
丁十九。还是一箱陶罐。
……
丁二十九,几箱稻米。
丁字仓的货物量大且多,足足到了丁三十,顾清澄才算看完这所有的丁字仓货物。
丁字逢九,说的便是丁九,丁十九,丁二十九,总之,按照昨日的推论,这些字中带九的货物,便极有可能是所谓用于丢镖的“暗标”。
夜风穿过仓门缝隙,吹得字条沙沙作响。
顾清澄凝眉沉思,心中有了一个疑惑:按照这方秀才记录的规矩,楚凡的那批赈灾粮,应该在甲字仓才是,怎会与丁字逢九扯上干系?
心中思忖着,她已经来到了甲字仓。
推开沉重的仓门,偌大的仓房竟显得空落。借着风灯微光,只见寥寥数件货物整齐摆放,俱是上了铜锁的檀木箱笼。
这些物件,连锁眼处都封了朱漆,寻常商贾根本用不上这般阵仗。
她心下明了:能走甲字镖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封疆大吏,向来靠的是亲兵押运,除非……
除非是朝廷征调民力的非常之时。
去岁黄河决堤,各州府就曾借调过民间镖局运粮,今秋亦然,楚凡负责的粮草便是这一批。
等等,非常之时?
丁字仓的稻谷气息终于提醒了她什么。
那批赈灾粮混入丁字仓,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眸光一闪,转身折返方秀才的哨房。
借着“舒状元体弱难支”的由头,她三言两语便说得方秀才拍着胸脯应下代扫丙字仓的活计。
作为交换,他请舒状元为他留下一幅墨宝。
油灯昏黄,顾清澄轻轻翻开了那本账册,随手展开一页白宣。
她执起墨笔,认真地誊抄着近两月逢九的记录。
九月七日,丁九,入,七千两。
丁十九,出,一万三千两。
……
笔锋突然一顿。
九月二十五日,丁九,出,七万三千两。
七万三千两……
正是楚凡那笔赈灾粮的数目!
她的指尖一寸寸抚摸过丁字的账簿,急急地翻检入库记录——为何七万三千两的官府粮草,无端从丁字仓流出?
她翻来覆去查验了三遍,这笔巨款的入库记录竟凭空消失了。
窗外秋风呜咽,她凝神细想,回忆起最初在江步月府邸养伤时听到的消息:
九月秋雨连绵,边境告急,朝廷征调镖局运粮……
心念至此,她拿起甲字仓账簿,指尖沾着墨渍快速翻动。
果然,九月末的甲字仓异常繁忙,编号竟排至甲二十七。
“九月二十日,甲十九,入,七万三千两。”
顾清澄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终于在这堆账册中寻到了楚凡那笔账的踪迹——
七万三千两分明是以甲十九的编号入库,却诡异地以丁九的编号出库。
为什么?
顾清澄的盯着后门边上胡乱码放的货物,忽然想起了九月底那场连绵的秋雨。
甲十九……
丁九。
她重新摊开一张白宣,蓄满了墨汁,悬腕从上至下写下两个字:
十九。
若十字被雨水晕染上半,甲字的墨渍向下化开,可不就只能辨认出个“丁”字?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
那日秋雨滂沱,“甲十九”的货签被雨水浸透上半,“甲”字化成一团,粗使伙计们只依稀识得形似“丁九”的字样,自然想当然地把粮食归入了丁字仓。
毕竟,按常例,丁字库才是存放粮食的所在。更何况,彼时因官府征调,民间镖单稀少,丁字库的编号不过个位数。
她急促地翻开九月二十日的丁库记录——当日入库正好止于丁八。
恰好没有第二个丁九了。
于是,丁八后本该空置的丁九位置,被伙计们用雨水浸染的“甲十九”填上了……
若真如此,一场秋雨,七万三千两官粮阴差阳错成了“丁九”的暗标。
顾清澄眼前浮现整个局:
只要是丁字逢九的镖,就是风云镖局故意要丢的镖。
楚凡的这笔“丁九”的镖照例被劫后,楚凡被迫应下镖局提议——镖局代他以北霖古玩作抵,在边境的林氏钱庄兑银购粮。却不料银粮两失,终落得贪墨罪名。
她看着方才誊抄的所有货物记录,轻轻叠好放进怀中。
证据既得,如今只待引蛇出洞,只要她将所有的推演重现一遍——
再出一个丁九,答案自会送上门来。
她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到涪州的镖要走。于是她提笔蘸墨,在明日入库簿上悬腕写下“甲十九”三字。
这趟涪州之镖,她要再走一次楚凡的路,
以身入局,便能亲自接触这隐秘庞大的输银网络,与那四十五万两的幕后之人过过招。
这个人,终于要与她愈来愈近了。
“舒状元,您这是……”方秀才满头大汗推门而入时,瞧见顾清澄指着账簿上“甲十九”的记录。
“镇北王世子明日要走趟镖。”顾清澄认真道,“世子素来迷信,偏生钟爱‘十九’这个数。”
方秀才挠着方巾,点头应下:“那我的墨宝呢?”
话音未落,顾清澄已踏入夜色。
方秀才此时才见案上宣纸一张,墨迹淋漓写着“十九”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