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春日游 “很疼很疼。”
大雪将尽, 此处再无人迹。
唯有那满地的血色与雪光,昭示着此处曾经存在过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夜。
最后一层雪飘落,将一切痕迹盖尽。
每叹英雄作事, 万象雪中鸿爪, 一过已忘情。①
整个三途峡终于迎来了明亮的天光。
太阳升起, 在雪山中洒下明亮的金辉。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顾清澄睁开眼睛时, 看见了簌簌的冰凌从自己的睫毛上落下来。
然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眼眸。
只是那双眼里, 没有了过去的空茫与疏离,甚至盛满了融化的雪光。
她在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
不知是疼痛还是冰冷, 她蹙了蹙眉,看见那个人的眉心也随着她蹙了蹙。
她张了张口, 却没发出声音。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那人说了些什么, 一只手覆上她的双眼,再度替她挡住明亮的雪光。
这一次的黑暗似乎更令人安心些。
后来,她意识到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那暖意从身侧传来, 像一汪温热的泉, 从四肢的末端浸溯,将她身体中凝结的寒冰破开了一线, 慢慢地融开。
她试着侧了侧脸,才意识到这暖意的来源——
她在他怀里, 面颊正紧贴着他的胸膛。
意识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时,她不自然地试图将脸稍微偏开些,却在他营造的方寸黑暗里,听见他温热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 如同穿越永夜而来的,破晓的鼓点。
“别动……”
江岚低下头,声音喑哑得厉害。
此时,他正坐在断龙崖的最高处,怀中抱着昏迷的顾清澄,如一座凝固的雕像。
他将厚实的外袍裹在她的身上,将冰冷的她毫无保留地裹进自己的胸膛深处。
这里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而胸膛是他最温热的地方。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直到璀璨的晨曦为他镀上一层淋漓的金光,他才向苍穹借得了一丝生机勃勃的暖意。
他清晰地感受着,怀中的人的睫毛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像雏鸟啄壳,蝴蝶破茧,挠得他的心也随着这颤抖,无法抑制地战栗。
“……”
她发出微弱的气音。
“计划已成,江钦白已死。”
江岚侧过脸,好像听懂了怀中人的呢喃,低声道。
“剑吗?”
他继续听着,握住她冰凉的手,去碰那把已经被拭去血渍的七杀剑。
“剑在。”
她指尖轻轻一动,他便将她的手捧起,覆在剑柄之上。
那只手一旦握住剑,便再未松开。
“魏将军他们已经撤离,后面我已布置妥当。”
他低声交代着,拥着她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她因失血而苍白的唇在晨光中微微翕动,明明发不出声音,他却每一次都听懂了。
他就这样一语一语地应着,不动亦不多言,只慢慢感受着她在怀中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到了最后,他看见她的眉心再次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那个油纸包?”江岚试探着,“也在,我不曾动过。”
眉心松弛了几分,但始终不见舒展。
江岚垂下眼睛,想了想。
他抱着她的手又紧了些,将她的脸庞转向自己心口,才腾出覆在她眼睛上的手,于怀中取出一物。
“你给那个小歌女的匕首。”
他引着她的指尖轻触,安抚道:“她还活着。”
感觉到她的身体松弛了几分,他继续道:
“你怕我会杀了她。
“所以要我替你护着,对吗?”
听到这里,她的指尖才终于抬起,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
江岚动作一顿,却看见她的眉心舒展开来,嘴唇发出了更清晰的气音:
“眼睛……”
此刻的字眼清晰可闻,她呼出的气息清凌凌地扑在他的胸膛上。
“眼睛啊,”江岚的嘴角勾起一抹不自觉的弧度,
“眼睛没事了。”
她似乎最后才想起他,但他并不介意,用最安稳的声音应着她。
这时,江岚才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推力。
是她轻轻用指尖抵着他的胸膛,倔强地将头转过来。
江岚小心地由着她动作,直到在晨光里对上她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
那样好看的眼睛,像猫儿,像黑曜石,此刻因明亮的阳光而微微眯着,却仍将生机勃勃的光芒,直直照进他眼底。
原来是她要亲眼看见才放心。
心好像被她的目光轻轻揉过,他认真地与她对视着,温声说:
“小七,我看得见。”
微微眯着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凝视着他,眨了眨,才确认般地点点头。
见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却仍想说些什么,江岚用指尖轻轻拭过她唇角的血渍,温柔地止住了她。
“怎么不问你自己?”
顾清澄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肩上的伤口分明深可见骨,她却矢口不提。
他看得心脏一阵阵抽痛,仿佛那柄断枪,此刻正插在他的心口。
一阵晨风轻轻拂过,江岚抬手替她拢好鬓边的乱发,轻声问:“疼吗?”
顾清澄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知道。”他安抚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很疼很疼。”
他分明听见她失神时一遍遍唤着母妃的名字,说着那些令人心碎的“别丢下我”、我疼”。
可此刻醒来,却将所有人都问了遍,自己连一声疼都没喊过。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一寸寸地揪了起来。
顾清澄别开眼睛,将目光落在山外的云海之上。
江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金辉普照,云海层叠,万象朝气蓬勃,在光的照耀下缓缓翻涌。
万物朝生,唯有二人俯瞰其间。
俯仰之间,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声音近乎宠溺:
“我的小七,是战无不胜的青城侯,自是什么都不怕的。”
顾清澄从未听过江岚这般哄孩童的语气说话,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江岚眉头一皱,难得浮起几分赧意。
她这一笑,牵到肩上的伤口,一时间疼得她脸都变了形。
“怕……”
她轻声应着,却仍凝望着云海,任江岚手忙脚乱地哄着。
“我说了不许笑!”
她依旧低笑着,气息微颤:
“怎么会不怕疼……”
就在那最后一寸太阳跃出云海的刹那,一滴眼泪悄然从她眼角滑落。
映着璀璨金光,仿佛坠入浩大天地之中。
却悄无声息地落在江岚的手背。
江岚的动作微微一顿。
“睡觉。”
他有些强硬地将她重新拥回怀中,不许她再消耗心神。
“我的人晚些就会到,接我们下山。”
他安抚着她,听着她在怀中含糊地抗议着什么。
他便一声一声地耐心应着,直到她的呼吸渐沉。
待她终于再度睡去,江岚终于压抑住了一声藏了很久的轻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重新咽下。
无人得见。
他们面朝万丈璀璨金光。
而他背后,单薄的中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然结成了新的冰凌。
。
三月莺飞草长。
边境的春天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早一些。
此地正位于南北两国雪山之间,一条不甚宽阔的官道,恰到好处地将两国的疆界缝合在一起。
住在这里的百姓,向来分不清国界为何物。他们在战事吃紧、寒冬缺粮时打作一团,泾渭分明;可一到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便纷纷驾牛车,穿行于官道两侧,相约赶集,携家赏花。
若有外人问起国界,他们总是含糊一笑,只道自己是“昊天”的子民。
远远地,牛铃叮当作响,有一辆牛车自远处缓慢穿行而来。
那是一头健硕的黑牛,毛皮油亮,肌肉随着步伐在皮下滚动,路过的百姓见了,都忍不住竖起大拇哥,以示对牛主人的尊重。
“老弟!”一名裹着羊皮的老丈路过牛车,目光在黑牛身上不住打量着,扯着嗓子道,“好牛啊!”
“是!是!您也好牛!”
黄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热情的笑容,待把老丈吓跑之后,他那俊朗的五官又不可遏制地耷拉下来。
什么啊。
他黄涛已经沦落到赶牛车的地步了!
可这还不够。
他的边上,还坐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自称叫“千缕”,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弹一首琵琶给他听。
一通对牛弹琴之后,牛也困,他也困,险些带着牛车冲进泥地里去。于是小姑娘的琵琶被黄涛严厉地收缴,并指着她的鼻子再三嘱咐,严禁妨碍他驾驶牛车。
千缕含了一包眼泪,委屈地坐在他边上。
可惜安分不到一炷香,小姑娘就被山下的热闹景象吸引住,拉着他左顾右盼,说他们绝不能错过这第一个春集,还要喝什么牧民的“奶茶”。
黄涛嗤之以鼻,心想着分明是和七姑娘差不多的年纪,怎生如此聒噪?
说到七姑娘,他忍不住回头往牛车里看了一眼。
朴素的车帘紧紧地垂着,一丝光和风也透不进来。
来时他按照殿下的嘱咐,选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上山接人,他心中有疑,但始终觉得如此简陋的车辇配不上主子和七姑娘。
他细心地用软垫和褥子将每一处棱角都包好,但真正在山上看见两人时,他的心再次无法遏制地剧痛起来——
比那次分别,七姑娘让他亲手伤她时还要痛,而她的伤,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重。
心疼压过了重逢的喜悦。
那一瞬间,他头一回隐隐对自家主子生出几分怨意。
直到看见主子冻得青紫的背脊,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在江岚若有若无的冷眼下为他递上干衣,披上大麾。
后来,他们穿过重重阻碍,一路下山,在日落之前抵达了这最近的城镇。
“黄大哥。”
牛铃叮咚里,千缕忽地雀跃起来,打断了黄涛的思绪。
小姑娘一如既往地聒噪,她指着远处的一个冒着热气的毛毡棚子,兴奋道:“那里,那里就是牧民奶茶!”
黄涛不由得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前头一个简陋的褐色棚子里,坐着一个老阿婆,阿婆前头放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什么看不清晰,但不住地往外冒着白乎乎的热气。
再近了些,一股奶香飘进鼻子里,黄涛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正要扭头指责千缕毫不安分,却看见小姑娘从怀里取出几枚亮晶晶的铜钱,笑盈盈道:
“千缕请大家喝奶茶!”
她说着,“噌”地跳下牛车,跑的时候随手编就的两条麻花辫雀跃地甩着。
黄涛张了张口,终究是没能敌过这油润奶香唤起的口腹之欲,闷声不吭地合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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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水调歌头 题友人词并示方邺大匡》陈维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