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杏花吹满头 我自会走向你。
牛车在奶茶摊边停下。
千缕已经坐在摊边, 桌上放着两个粗瓷碗,伸手招呼黄涛下车。
黄涛挠了挠头,将牛车在路边停下, 便觉腹中“咕噜”一声响。
趁着千缕扭头的空当, 他急匆匆坐下, 端起一碗热奶茶就往嘴里灌。
春寒依旧料峭, 而那奶茶热乎得刚好, 黄涛哪喝过这新鲜玩意,入口间只觉奶香混着米香往嘴里窜, 带着令人唇齿生津的咸甜滋味,竟是两口并作三口就见了底。
这一碗下去, 四肢五骸都似被这热奶茶润过似的,热腾腾的, 好不舒服,黄涛牛饮刚毕, 便听得千缕“啊呀”一声轻呼。
“你这人!”千缕这才转过身,手里端着另外两碗奶茶,小脸上满是愠色, “怎么这样啊!”
“啊……?”黄涛满意地呼着热气, 被千缕瞪得一愣。
“肯定,肯定要给大人们先喝!”千缕急得满脸通红, 将那两碗奶茶往黄涛手中一怼,麻花辫子啪地甩在他脸上, 扭头坐到了桌子另一边。
“这不是怕放凉了?”黄涛没好气地瞪回去,“至于吗,这么大气性,先前也不见你这般讲规矩!”
千缕也不看他, 捧起奶茶别开身子自顾自喝起来。
黄涛端着奶茶,想着到底是千缕付的钱,便决意不和小姑娘计较。
“殿下,用些罢。”
车帘掀开时,黄涛看见顾清澄依旧睡着,便蹑手蹑脚地放轻了声音:“暖暖身子。”
但香气还是让她悠悠醒转:“这是什么……?”
顾清澄迷糊睁眼,目光越过瓷碗,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大脸,她微微一愣:“黄涛?你怎么来了?”
黄涛嘿嘿一笑,刚要张嘴解释,江岚便温声道:“他如今的身份,行事方便些。”
“对,对。”黄涛把瓷碗放下,“咱们是便衣出行,我长得方便,最合适不过。”
说着,他掀起帘子,唤起千缕:“还有这小丫头,我也给您带来了!”
顾清澄抬眼,认出了千缕的背影,听见黄涛说:“这是那小丫头请您喝的,说是在牧区才有的奶茶。”
临了,他又悄声补了一句:“她这会正生我的气,不肯回头。”
顾清澄看着千缕,又看了看黄涛,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黄涛看她笑了,也跟着傻乐:“啥都别说了,您尝尝。”
顾清澄点点头,轻笑道:“你倒是会享受。怎么还让小妹妹请客,像话吗?”
“七姑娘批评得对。”黄涛连连点头,只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第一口的评价。
顾清澄看出了他的期待,便抬手想去端碗,却牵动了肩上伤口,眉心不由得蹙了起来。
黄涛一见,手忙脚乱地想要替她端过,忽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殿……殿下。”黄涛回过头,看着不动声色的江岚,又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向顾清澄憨笑道,“我这就去把钱给小千缕。”
说完,头也不回地溜下了车。
他一路快步回到茶棚,千缕还坐在原地,低着头,奶茶喝了一半,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黄涛站了一会儿,只得悻悻伸出一锭银子,凑过去晃了晃:“喏,主子赏你的。”
他用银子的银光晃着她的眼睛:“他说你守规矩,批评我了。”
“喂,”他看千缕依旧不动,催促道,“这还在气头上呢?”
千缕却根本没看银子,将头埋得更低:“不是银子的事。”
“我的姑奶奶。”黄涛不得不蹲下来,将银子怼进她手里,“七姑娘说了,让我把你哄好呢。”
“还有银子都哄不好的事?”他咕哝,“那得多大点仇!”
千缕躲不过他的大脸,只好别过头,咬着牙:“你非要听的,别怪我说了。”
“其实……”
黄涛将耳朵凑近了听,才听见她细若蚊蚋地说着:
“其实我……”
“其实……我才是第一个偷喝的。”
“哈?”黄涛一愣,一拍大腿,“原来你才是先坏了规矩的!
“你这小骗子,敢先教训起我来!”
在黄涛得意声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不是——”
“不是!!”
黄涛笑得停不下来,千缕又急又气,一把将银子砸回黄涛手中:
“笨蛋!你喝的是我的碗!”
这一声不偏不倚,恰恰好落到黄涛耳朵里。
千缕说完,猛地转过身,将整张脸埋进了碗里。
黑油油的麻花辫掠过黄涛的脸,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愣在原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满棚子的奶茶香里,不知是谁的耳尖渐渐烫红。
“啊?”他反应慢半拍,呆呆问,“你说啥?”
千缕把脸埋得更深,碗沿都快要啃出牙印。
半晌,黄涛挠了挠头,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叹了口气。
他大喇喇在千缕面前坐下,豪气地将银子又递了回去。
“就这?”
“这有啥的?”他龇牙一笑,摆摆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横竖是他喝了她的碗,大丈夫不跟小丫头计较。
可谁知,这一句话下去,反倒像捅了马蜂窝——
千缕“唰”地抬头,眼圈通红,颤声道:“你骂我有病!?”
说着,小姑娘眼里一下涌出一圈泪花,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砸。
黄涛顿时慌了神,急得手足无措,连声求饶:
“不是……我!我有病!
“我真有病!
“哎你别哭啊……”
棚子里,奶香热气翻腾,两人一哭一吵,声调乱成一团。
闹哄哄的动静透进车帘,反倒把车内的寂静冲散了些。
顾清澄凝视着江岚那支骨节分明的手,半晌吐出两个字:“我来。”
“不好。”
江岚从身后环住她,低声道:“又没有外人在。”
顾清澄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殿下也会伺候人?”
“……小七。”
江岚想起了什么,轻唤了她一声。
随即,他动作温柔地松开手臂,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车厢上。
江岚撩起衣角,半跪在她身侧,这才端起那只瓷碗,递到她眼前,语气温和:
“我捧着,你自己来。”
温润氤氲的奶香里,顾清澄垂下眼睛,借着江岚的力气,很快就用了半碗奶茶。融融暖意流入身体里,听着车外的喧闹声,她心里也不知不觉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安定。
“晚些便在镇中住下。”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等你养好伤,我们再走。”
“我们?”
顾清澄微微一怔,低下眼睛看着他。
“你不回去?”她声音轻淡,却掩不住一丝倦意,“江钦白已死,外面怕是已经天翻地覆。”
“他们都在找你。”
江岚接过她喝下的半碗,习以为常般在她注视下饮尽,才缓缓开口:“他们不也同样在找青城侯么?”
顾清澄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别开眼,一时无言。
这些日子的风霜刀剑忽地涌上心头,她还有太多事未竟,容不得片刻停留。
她低声道:“那不一样。”
他握住她仍有些抗拒的手,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指尖,声线沉而温:“没有不一样。”
“你为我跋涉至此。
“这一回,该是我为你开路。”
她听他说着,思绪却已落回冰冷的现实,唇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
她轻轻阖眼:“江岚,可我们并不同路。”
——怎么会同路呢?
她在脑海里铺开一张舆图。他在南端,眼前是南靖的庙堂之高,她在北面,身后是北霖的江湖之远。
这些日子,她反复推演过无数种结局。
家国如鸿沟,立场似天堑。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沉默,唯有思绪沉沉,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在掌心。
江岚垂眸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片刻不语。
“别想这些。”
“是我做得太少太少。”他缓缓俯身,声音低哑,“让你受了委屈。”
“明知你心有千钧,却任你只身独行。”
顾清澄蜷了蜷指尖:“不是的,江岚……我要快些回去。”
见她眉心轻蹙,他低声唤:“小七。”
“嗯?”
“那你走,让我送你。”
顾清澄睁眼,与他对视,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讶然。
他轻轻笑了,像是释然,又似决然。
“我想过了,你走不得的路,便该是我的路。”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的指尖: “不必回头看我,我自会走向你。”
顾清澄下意识想躲,却被他轻轻拢住。
“但在此之前,我们先养伤。
“这里的杏花快开了。”他声音渐柔,“就当是陪我看一次……好不好?”
他的吻落下,温热而潮湿,轻轻印在她指尖。
不带一丝狎昵,却极尽虔诚,如安抚,也似恳求。
她便不再挣动,缓缓靠了回去。
……
“殿下!”
黄涛刚把千缕哄好,头昏脑涨地跳上车,一把掀开车帘。
正撞见他的主子一身白衣,半跪在七姑娘面前,俯下身子吻着她的指尖——
江岚回眸,眼里盛满冰霜。
黄涛只觉寒意直窜脊背,一个激灵,猛地把帘子“啪”地放下: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外头只余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伴着千缕焦急的催促:“碗!碗呢!”
“碗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