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拥雪(完) 再给江岚一点时间读懂你,……
“宗主。”
断龙崖之上, 青龙使立于江岚身侧,俯瞰谷底,神色冷峻。
“果然如您所料, 他们在此地设下埋伏。”
青龙使身后, 列着战神殿诸使徒。有人手捧圭臬罗盘, 推测风势地脉;有人肩背火药囊, 手持引信;更有数人正布设机巧机关, 银线交错如蛛网,连通岩缝雪岭, 寒气逼人。
这里是三途峡最险之处。
是天险,更是杀局。
断龙崖上方, 覆雪厚重、岩层斜陡,是最适于引发雪崩、改天换地之局。
一行人已等待许久。
只待宗主命令一下, 整座峡谷便可翻覆。
下首的喊杀声渐尽,青龙使却迟迟没有等来江岚的命令。
“宗主。”他又唤了一声, 声音压得极低,“时机已至。”
朱雀使无声靠近,轻声提醒青龙使:“许是宗主双目仍不能视……”
“是否, 直接动手?”
她语气轻缓, 却带着一分试探。
青龙使垂眸,指尖搭在引线之上, 只需轻轻一扣,雪岭崩落, 此间的所有人,包括江钦白,都将永远淹没在风雪之中。
“再等。”
仅两个字,清寂如冰。
猎猎寒风吹起江岚的衣袂, 他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让所有人试探的动作瞬间凝滞。
青龙使缓缓松开了手指,机关未动,局势悬而未决,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回江岚身上。
朱雀与青龙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犹疑。
此时此刻,他们尚无法确定,在接掌战神殿的第一局上,这位年轻的宗主究竟会展现杀伐决断的魄力,还是——
一些优柔寡断的、不该属于上位者的软弱温情。
时间安静流淌。
江岚依旧站在断龙崖顶,雪光映在他清寂的面容上,无悲无喜,宛如雕像。
“……宗主。”朱雀使终于有些按捺不住,轻声催促道,“半个时辰将至,援军快要来了。”
她敏锐地抬眼,试图看穿江岚冰冷的外壳:“您若不杀这些北霖军士,难道要转而埋葬我南靖的援军?”
“恕朱雀直言,”她的声音褪去了以往的媚意,“此时动手,不但能将江钦白葬入谷底,更能将这群北霖狂徒一网打尽。”
“这等军功,宗主当真……不动心?”
朱雀使顿了顿,声音带了些逼迫,“还是说,宗主心中另有牵挂?”
江岚回眸,淡漠到极致:“困兽犹斗,何须急在一时。”
“朱雀使若这般迫不及待。不妨亲自下场,替本座锁死这猎物。”
风声呼啸,在他极冷的语气中,夜空忽飘下纯白的雪,寂静中更添肃杀。
朱雀使抿唇,没有再出声,默默后退了半步,独留江岚一人孤立于风雪之中。
雪声簌簌,夜色浓郁,断龙崖之上,气氛沉沉如铁。
直到月光落在江岚眼前的瞬间,他终于抬眼,在夜色中轻轻呼出一口雾气。
他并未回眸,只是轻抬衣袖伸手:
“取破军来。”
朱雀使一怔,轻声问道:“宗主……您的眼睛好了?”
江岚静默如渊,直到那张冰冷的破军被送入他的手中。
此弓通体银白,重余五石,杀气极重,甫一接触,气流便在他周身凝滞。
漫天飞雪如絮,在他周身翻卷,凛冽寒意逼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弓弦拉满的刹那,天地俱寂,唯余他一人负雪而立,银弓映寒光,冷绝如神祇。
可他终究不是神祇,困于红尘千丈,风雪满身,尘嚣满怀。
无人得见——
银色的箭矢末端,他的目光深处,有飞雪悄然消融。
日日夜夜,千般辗转,万种思量,幸得以隔山而望。
此心千回百转,终究只系一人。
“嗖——!”
在谷底的战争几近尾声之时,断崖之上寒弓震响。
那一箭破军,破风掠雪,携开天之势,穿越重重杀伐与风雪,直奔谷底江钦白所在而去!
与此同时,江岚放下破军,穿过雪幕回头看着青龙使。
那双眼里,不知何时已盈满久违的冷光。
“该下雪了。”
他轻声道。
……
与此同时,顾清澄与江钦白的交缠已至尾声。
魏延带兵死守外围,为顾清澄断后,他浑身浴血,一刀劈倒敌军副将,嘶吼道:
“七姑娘,时辰要到了!”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顾清澄没有回头,只是将七杀剑握得更紧:
“你们先走。”
此时此刻,她的左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唯有背影孤峙在风雪中,宛若锋刃横于险峰之巅。
魏延脸色骤变:“七姑娘——”
顾清澄再没应答。
回答他的只有凛冽的剑风。
于顾清澄而言,江钦白是她正面遇上的最强的敌人。她素来修习的都是刺客之术,讲究灵、巧、诡谲,于暗处一击毙命。
而江钦白是自小在南靖军中长大的皇子,在沙场摸爬滚打,故而枪法大开大合,恰好与她分庭抗礼。
银色的月光在她血脉中沸腾,她抬起眼,寻找着属于她的机会。
耳畔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定远军正在撤离,而远处,敌军的援军正在逼近。
江钦白居高临下,微微偏过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声线里多了几分诡异的宠溺:
“小妹妹,该结束了。”
他轻轻偏首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寻常,却在顾清澄眼中,化作致命的破绽。
左侧。
左侧,是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心念电转之间,银色的月光瞬间暴涨。就在江钦白话音落下、提枪欲将她一举洞穿的刹那,她的身影忽然腾空而起!
如鸿鹄振翅,逆风而上,迎着他狂烈的枪风,骤然切入那唯一的盲区!
这一剑,如夜空星陨,带着燃烧自身的孤注一掷,直逼他左侧咽喉!
“雕虫小技。”
江钦白眼神一凛,调转马头,想要避开她的剑光,却不料,远处突然传来另一道破空之声——
那支裹挟着开天之势的破军之箭,正穿透重重风雪,朝着他的右侧呼啸而来……
“江步月!”
江钦白怒喝出声,不得不拧身去应对那无可匹敌的破军一箭。
那箭势极强,带着撼动风雷的力量。
江钦白横起枪杆,硬生生挡下那万钧一箭。
“叮——”
足以击溃高台的破军,毫无悬念地将江钦白手中的长枪斩成两段,犹自带着余势,嵌进他右肩的血肉之中。
也就是在他挥枪格挡,无暇自顾的瞬间,顾清澄的七杀剑如温柔的月光,轻巧地划开了他颈侧的皮肉。
“你们果然是一丘之貉。”江钦白目眦欲裂,想用尚好的那只右眼去看她,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见,“原来他早就通敌了……哈哈哈哈哈哈。”
顾清澄凝视着那支熟悉的破军,心头一震,手上却毫不迟疑,七杀剑又深三分,刺穿他最后的护甲。
“没用的。”江钦白哈哈一笑,“杀了我也没用。”
“只要青城侯今天死在这里,”他猛地举起半截断枪,直指苍穹,“江步月,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最后的内力,半截断枪迸发出刺目寒光——
他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自己的肩侧刺去!
“噗呲——”
这一枪,竟以自身血肉为引,枪尖透体而出,带着他的全部狠意与死志,直指顾清澄!
远处的马蹄声如雷。
她本能地侧身欲避,却意识到援军已然逼近,若此刻退让,便是给江钦白留了生机,生生放虎归山——
于是她目光一冷,目光决绝,竟硬生生迎上那凶狠至极的一枪!
枪锋穿透江钦白的血肉,带着余势深深嵌入顾清澄的右肩!
“够狠。”
鲜血顺着枪杆滴落,江钦白听着血肉入体的声音,笑意愈发狰狞。
而他的身后,顾清澄将七杀剑死死地在他的颈侧扎得更深,利刃穿透皮肉,温热的血流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飘着热气。
她眼中无喜无悲,只有彻骨的冷意,将那剑一寸寸,压入绝境。
“可惜……”江钦白的唇角留下热血,却凝望着远处的方向,“不能陪你玩儿了。”
马蹄雷动中,他似乎已经不再畏惧将要到来的死亡。
在他心中,这一局,终究是他赢。
而就在他将要再度仰天大笑的一刹那。
远方的山体忽然传来了雷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长空。
不知是今夜哪一片雪花的轻落,竟推翻了天地的平衡。
雪崩如万马奔腾,自天际倾泻而下,山石滚落,白雪冲腾,如怒潮扑面,刹那间吞噬天地!
那是援军来的方向。
江钦白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独眼圆睁,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去,耳中已被风雪吞没。
那条千军将至的生路,骤然间只剩一片凄美的苍茫。
“退——!!!”
将至的南靖援军尚未抵达,便被眼前这天崩地裂的雪崩生生摁停。
那一声怒吼,穿透雪幕,传至了所有人耳中。
顾清澄仰头望去,只见白雪如墙,倾压而下,遮天蔽日。
那是一场精准到优雅的雪崩。
它维持了这场夜雪该有的皎洁模样,没有杀伐、没有屠戮,仿佛只是这茫茫雪原中不起眼的一场战栗,不经意地将断龙崖后这唯一的生路悄然堵死。
而在雪崩的两侧,一侧是南靖的援军,一侧是浑身鲜血的她与江钦白。
如同毁灭的世界两端,如结界般,此刻互不干扰,寂静至极。
江钦白的笑意止住了。
他看着那场如美人拂袖般的雪崩,轻而易举地拂过了他唯一的希望。
下一刻,江钦白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间发出低沉嘶哑的声响。
“他那样的人,”他笑着,将左侧的枪尖轻轻拧转,血肉在其中发出“咔咔”的声响,将她嵌得更紧,“也值得你为他……如此拼命。”
江钦白抬起头,看着那场仿若永不终止的苍茫大雪,忽地夹紧了马腹。
马儿吃痛,向着雪崩的方向一往无前地奔去!
“嗖——!”
破军之箭再度呼啸而来,宛如雷霆贯日,瞬息之间洞穿江钦白的腰腹!鲜血迸裂,映得雪野殷红。
“又是破军……”他的声音带着血沫与疯狂,喑哑到几近破碎,
“他好像,也很在意你。”
喉间的笑意越来越癫狂,他忽然拧转剩下半截断枪。
“那不如……让他失去你!”
“噗呲——!”
枪尖狠狠扎入**宝马的腿骨。
霎时间,嘶鸣震天。
汗血宝马彻底失去理智,铁蹄狂踏,驮着两人直向崩塌的雪原扑去!
大雪将要吞没一切。
顾清澄双臂僵硬,七杀剑仍深嵌在江钦白的颈侧,鲜血热烈地喷溅在风雪之中。
她想抽身,却发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逝,他的枪锋也深入骨血,将她与江钦白牢牢缚在一起。
江钦白笑声嘶哑,带着癫狂:“今日你我共赴黄泉!”
顾清澄的发丝被狂风吹散,她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奔腾而下的雪浪,仿佛望穿了天地的尽头。
“轰——”
骏马终于踏入雪崩的边缘,天地间一切声音都被掩埋。
那一刻,血与雪交织成唯一的色彩,生死在此刻凝固。
正此时——
最后一支破军箭自断龙崖巅破空而来。
箭簇撕开风雪,在混沌中劈出一道银色轨迹,仿佛要将这天地一分为二。
那一箭,名为终焉。
银芒贯入雪海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光与影在箭锋处扭曲交叠,而后——
归于永寂。
大雪无声垂落,湮灭了整个世界。
。
“好漂亮的一场雪。”
青龙使看着援军的方向,轻声道,“如此,这一千轻骑亲眼所见,主将死于雪崩,便与宗主再无干系。”
他转头:“宗主?”
然而山巅之上,风雪簌簌,那抹白衣人影,竟已无声消失在崖顶天际。
朱雀使看向他,摇了摇头。
“三箭破军。”她低声道,将那柄银色长弓缓缓收起,“反噬之力非常人能受。”
青龙使沉声问:“那他人呢?”
朱雀使唇角勾起一抹笑:“拦不住。”
“他不是神祇,既心系红尘,合该有他的劫数。”
……
天地俱寂。
风雪已经停歇,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晨曦。
崖顶再无半点人影,只有山风裹挟着雪末,倾泻而下。
江岚自积雪中踉跄而下,白衣沾血,如无边雪色里中的一抹游魂。
“小七……”
雪原死寂,唯余风过雪末的簌簌轻响,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喉间翻涌着破军反噬的血意,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她在那里。
算计了一生,布局了千里,他绝不会容许自己的丝毫迟缓,错过了她存留的方寸之地。
可那又有何用?
他算得到雪崩的时辰,算得到援军的方位,算得到人心的向背,却算不到她宁愿让所有人离开,自己迎上那一枪。
魏延活着,定远军能回营报信,南靖骑兵未损分毫,江钦白死于雪崩。
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结局,所有牺牲都被压缩到最小,所有痛苦都被精确计算。
她与他共同完成了一场,最理智,最冷静,最近乎完美的一解。
也是这个世上,没有一个旁观者会选择的一解。
更是他心中,最残忍的一解。
他的,总把牺牲当作唯一答案的小七。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更不该……是她的宿命。
此刻,他脑海中没有任何仇恨,没有天下,甚至没有权力。
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属于她的片段。
他记得那年初春,梨花树下,她穿着公主的漂亮衣裙,满头的明珠忽闪忽闪,对他说:“过来。”
他记得地宫深处,她忽地倾身,在他唇上落下羽毛般的吻。
“不是说好……要多了解我一些吗,江岚?”
江岚,再给江岚一点时间读懂你,好不好?
二月将尽,春天该来了。
可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呢?
直到他扑到最后一支破军落地的方向,层层叠叠的雪堆之下。
他终于看见了她。
在一片狼藉的血色与雪色交织中,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还压着江钦白早已冰冷的尸身。
七杀剑仍紧握在手中,剑锋没入仇敌的咽喉,完成了最决绝的刺杀。
她像一柄出鞘后力竭的绝世名剑,锋芒燃尽,只剩下满身冰冷的月华。
而那柄嵌入她右肩的枪,早已被江钦白的尸体带了出去。
大片大片的血渍残留着,她的肩头血肉模糊,鲜血在雪地里开出大片赤色的花。
江岚跪在雪中,心头的疼痛几乎将他撕裂。
他小心翼翼地移开江钦白的尸身,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随后,他解下早已被血污和风雪浸透的白衣,用最干净的里衬,轻轻裹住她。
他将她抱入怀中,动作比对待任何一件珍宝都要小心。
她太轻了,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带走。
“我找到你了……”
江岚低下头,将脸埋入她冰冷的发间,声音嘶哑,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
“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的怀抱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这世间所有的喧嚣。
“小七,我们回去……去看春天。”
他在风雪中一遍遍低声重复着,要用他所有的体温,带她跨过这漫长的寒冬,抵达那个再也不会迟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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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到第三卷 的转折点了,故事里的春天就要来了。(还有些内容这章写不完了)
后面我会写一些日常的轻松片段,有两人关系的更进一步,有小情侣的日常,还有她的那些朋友们,也会进入女主这一阶段的结算环节。
这段时间写得真的太累了,都是消耗比较高的片段,所以我……这周还是双休![爆哭][爆哭]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