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长在别离中(六) 令人窒息、略带惩罚……
“陛下, 殿下们都已经来齐了,等在外面呢。可要奴才通传?”
孟令仪垂着头站在龙床边。一位身着紫衣的公公跪在床前,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赵基今日穿着得体, 神情肃穆,靠坐在床头, 缓缓嗯了一声:“你们都出去吧, 让他们先等在殿外,传唤太子一人进来。”
皇子们入京,眨眼之间已经十日, 一直被软禁, 今日是第一次解禁。赵基将众人召集在一起,大约是有事要交代。
孟令仪早知会有这一道章程, 按照先前同赵妙盈的约定, 待这一次和众位皇子会见之后,她就可以实施她们的计划了。
这一日, 距离她从赵堂浔身边逃走, 已经大约一两个月的时间。即便早就做好了准备,装作与他之间什么都未发生, 可一想到即将要见到他, 还是忍不住有些慌乱,不知他会如何应对她。
她随着公公一起走出去, 将头沉沉地低着, 双手乖巧地放在身前, 指头却拧在一块。只听鱼贯而入的脚步声,一行人站定,然后是掀开袍子跪下的声音,众人齐声问安。
“殿下们都起来吧, 陛下令各位守在殿外,烦请太子殿下随咱家进去一趟。”
孟令仪悄无声息地往柱边靠了靠,料想此刻定然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站着,于是壮着胆子掀起眼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却立刻锁定了站在边上的赵堂浔。
仅仅是这么一段日子没见,她就觉得他似乎更瘦了。
他垂着头,脊背挺直,露出的侧脸脸色苍白,下巴有些尖。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却无端有一种哀凉的意味。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他,她心中就生出一种想要抱抱他的冲动。
下一瞬,视线中的少年似乎有所感应似的,猝不及防地掀起眼帘,两双眼睛对上。
少年的视线起初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似乎没有料到她也在看他,瞳孔猛地放大,眼圈渐渐发红,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
孟令仪慌忙移回视线,盯紧自己的脚尖。
再等一等,等一等。
此时是暮春时节,今日天气却很阴沉。明明是晌午时分,天光却很暗淡,偶尔有风吹过来,让人觉得凉飕飕地钻进衣裳里。
许久,赵堂洲从里边出来,面色很是阴沉,不知和赵基说了些什么。
公公接着传达赵基的旨意:“陛下今日乏了,诸位殿下请回吧。”
跪在底下的赵堂显却有些不甘心地抬头问:“父皇身子如何了?我有些话想同父皇说,公公帮我通传。”
公公面色一僵,只道:“陛下今日精神不济,已经不能再见四殿下了。咱家会帮殿下通传,若是等陛下好些了,再传殿下过来。”
赵堂显面色不甘,捏了捏拳头,只能作罢。
诸位皇子们站起来,稀稀疏疏地往回走。
孟令仪依旧低着头,她背过身,朝着空旷的院落看去,抽出绿叶的新枝,在风中摇摆。
身后有人走近,停了停,声音和缓:“令仪,慧敏前段日子还托我给你带话,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她会帮你看顾你爹娘,等这事过去了,找你好好玩。”
孟令仪微微侧过头,看见是赵堂禹,微微一笑,朝他点点头:“表哥快回吧,不用担心我。”
“信中所说,我都记下了,谢谢你。若是事成……”
“不必多言,来日方长。”
赵堂禹也安慰似的笑了笑,点了点头,刚想离开,却忽然被身后人叫住。
“十五哥,你是在此同孟小姐叙旧么?”
赵堂浔已经在远处打量两人许久,终是忍不住提步走了过来,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声音却带着一丝嘲讽,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孟令仪抬眼,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总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有怨,上次一别,终究是骗了他,没有和他解释清楚,现下不知如何面对他。
赵堂浔却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仿佛没有看到她站在旁边似的,冷飕飕地盯着赵堂禹,拦住他的去路。
赵堂禹有些不知所措,扯了个笑:“打个照面罢了。”
见赵堂浔依旧冷冷地盯着他,他低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只道“再会”,便提步离开。
赵堂浔却似乎没有走的打算,既不看孟令仪,也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远处,面色有些不忿。
孟令仪眨了眨眼睛,纠结半晌,决定还是不说话。言多必有失,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和他解释。
她悄悄从一边溜走,想要避开他。
刚走出一步,却又被人扯住。赵堂浔的指节缓缓收紧,声音一字一顿地从鼻腔中哼出:“有话给十五哥带,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孟令仪左右看看,人都已经走光,只有几个太监还守在宫门前。她扯了扯手,依旧被拽得很紧,低低喝了一声:“放开!”
赵堂浔咬着牙,吸了一口气,不甘心地松开手。
“你快回去吧,有什么话,我之后会找机会和你解释的。”
余光里,只见他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压抑着呼吸,后退几步。
孟令仪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赵妙盈的那个计划,或许可以助推一步。
她忽然转过身,迎着赵堂浔愕然的神色,伸出手:“阿浔,你有什么要给我吗?”
赵堂浔茫然地眨了眨眼,孟令仪却已经捏紧掌心,低声道:“我会收好的,你放心,你快回去吧。”
说着又要推开他。
他虽然不知她要做什么,但隐约意识到,不过是利用他罢了。
他喉中冷冷哼了一声:“你要做什么?有什么是我现在不能知道的?又要逞英雄吗?先前不是你说,做什么之前都会先知会我,让我替你出出主意吗?说过的话全都忘了吗?”
孟令仪喉中苦涩,一时半会和他解释不清,只是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这里风大,快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他听着她的话,喃喃重复最后几个字,照顾好自己……
她不在,他怎么照顾好自己?
“阿浔,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走?”
身后走到一半的赵堂洲猛然折返,一双眼睛来回在二人身上巡视,目光复杂。
赵堂浔最后抬起眼,努力把眼睛里的泪光逼退,深深地看了孟令仪一眼,转身而去。
二人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赵堂洲看着赵堂浔,见他面色迟滞,丝毫没有要与自己搭话的打算,终是忍不住开口:“今日我去见父皇,听他口中的意思,大约是不信任我。方才你与孟小姐闲话几句,你听她口风,可有提到什么?”
赵堂浔闭上眼,淡淡道:“我不知道。这是哥哥们的事,和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干系?”
“阿浔,你……”
赵堂洲还想再追问几句,可赵堂浔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耐。
他走到自己的宫门前,转身进去,脸上挂着疏离的笑:“哥哥请回吧,早点歇下。”
*
孟令仪端着药碗,撩开帘子走出去。她垂着头,视线里闪过一个雪白的玉佩。
她的脚步顿住,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龙床之上,赵基察觉到她的异动,状似无意地问道。
“臣女好像看到不知是谁掉了什么东西。”
赵基眉头一跳,撑起身子:“你拿过来给朕看看。”
孟令仪快步上前,蹲下身,捡起玉佩,在手中摩挲了几下,眼睫抖动着,颤颤巍巍走到龙床前,双手奉上。
赵基接过玉佩,面色凝重。这个玉佩他认得,是赵堂显的。
在这样的档口,又这样巧地被孟令仪捡到了四皇子的东西,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赵基老迈的眼睛扫了扫孟令仪,只见小姑娘神色慌张,淡淡道:“你说实话,此事是太子授意你干的吧?”
孟令仪慌忙地抬眼,口不择言:“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陛下,您……”
赵基却缓缓笑了:“无事,你下去吧,我心中有数。”
他周边眼线无数,先前便已经知道孟令仪在殿门前与赵堂浔说了许久的话。在他看来,十七是太子的人,今日经过他一番敲打,想来赵堂洲很是不安,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要让他对赵堂显生疑。
孟令仪的心却安定下来,她悄悄揣测着赵基的神色,料想这个计谋应是成功了。这样一来,不管如何,对赵堂洲还是赵堂显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刚想出门,赵基却又叫住她,语气晦暗不明:“依你看,太子适合坐在朕现在的位置上么?”
孟令仪依旧小心翼翼:“臣女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实话。”
孟令仪生出一丝私心,斜眼觑着赵基的神色,斟酌道:“于臣女来说,太子妃对臣女有恩,太子殿下为人正直和善,臣女定然认为太子殿下是不错的人选。可若是站在陛下的角度想,臣女也不知道,作为一个父亲,到底哪一位皇子才是您满意的儿子呢?”
听她说了这话,赵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又问她:“不瞒你说,朕有许多儿子,洲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其他的儿子,朕却不大熟悉。”
孟令仪觉得自己几乎有些胆大过分,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您记得十七殿下吗?”
“十七?朕记得他是洲儿带回去教导长大的。朕有个印象,这孩子悟性不错,但似乎身子不太好。”
孟令仪在心中叹了口气,眼睛有些发酸。
也不过如此罢了。
她从殿门走出来,关上门,长长舒出一口气。她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从回廊绕出去,向着自己的寝殿走去。刚刚打开门,屋里一片昏暗,却忽然被人狠狠拽住,身后的门猛地关上,双臂被压在墙上,眼前一黑,鼻腔中传来熟悉的香气。
“你好狠的心,抛下我说走就走,你就一点都不难过么?”
令人窒息、略带惩罚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