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长在别离中(七) “你没有好好吃饭吗……
少年的指节棱角分明, 死死扣住孟令仪的手腕,压在门上。那双被钳制住的柔软手掌无措地挣扎,赵堂浔身上带着外边凉飕飕的冷气, 感受到她的抗拒,心里的气焰更盛, 侵略一般, 宽阔的手掌往上移,撬开她紧握的手心,将自己的指节与她十指紧扣。
这个吻突如其来, 黑暗里, 孟令仪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大,看着幽微的光线里, 属于他的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额头上细微的看不清的绒毛,以及他眼底滔天的委屈和怒意。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闪过, 可却没有任何说出口的机会。
口腔中的空气被仓促地吮吸, 唇瓣肿胀,一遍遍咬过, 舌尖也无处安放, 被他的唇齿紧紧压制,任由他予取予夺, 就连胸脯也被他坚硬的胸膛抵住, 没有一点动弹的空间。
她鼻尖耸动, 吸了口气,反抗不了,只能闭上眼,忍耐妥协。
身前压制她的赵堂浔却忽然停下, 一点点留恋地从她唇上离开,气息却还在她鼻尖上萦绕,孟令仪眼睛漏出一条缝,见他垂着眼,不吭声,低低喘着气,似乎是冷静下来了。
她推开他,看着他一副无辜的模样,又气又急:
“你疯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听了她的话,抿起下唇,一双眸子一点点抬起来,愤恨地看着她,声音尖酸讽刺:
“我疯了?”
他顿了顿,目光流连到她的唇瓣上,红肿水润,还残留着他停留过的痕迹,心头的怨怼稍微纾解,又痛彻心扉质问:
“我为什么疯,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清楚么?”
孟令仪抓着他的肩膀,不敢看他那像是要吞了自己的眼神,想把他往外推:
“你快点回去吧,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
他巍然不动,反而抓住她的手:
“你找赵堂禹干什么?你给他写了什么?”
“我...你怎么知道?”
她下意识反问。
赵堂浔就着她被攥着的手腕,复又把她抵在门上,高她一个头的身影圈出一方小天地,眼神游移不定,声音颤抖,比起说被激怒,更像是不愿接受:
“我不能知道么?你和他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你...你误会了...”
“误会了?”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眼中有泪光:
“那我呢?我是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还是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可以抛下的玩物?明明...”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却更多是愤恨:
“明明是你说过的,你不会走,为什么又骗我?”
他收紧手中力度,头低下来,逼近她:
“骗我的目的呢?嗯?就是为了来这里给别的男人送信,为别人牵线搭桥,然后,然后再把我彻底甩开,是么?”
他将她逼得很紧,声音凶狠,让她一点回避的余地都没有。
孟令仪摇摇头,觉得有些不认识他: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你听我解释了吗,你就对我下这样的论断?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身体颤抖,随着呼吸起伏,牙关都在微微发抖,手心发滑,只能一遍遍捏紧,努力压下声音:
“不是么?”
他闭了闭眼:
“你既然要了我,就得对我负责...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抛下我,凭什么明明已经答应我还要对别的男人留情!在你眼里,我呢?我是什么!?”
“我没有!”
她用劲一推,赵堂浔一怔,却巍然不动,怨恨地看着她。
“你到底什么意思?到底要干嘛?没什么不得不说的,就快点回去,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都不好交代。”
她严肃地看着他。
他语气却依旧刻薄:
“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复又恶狠狠补充:
“我想干的事一直都只有一件,你跟我走,现在就走。不许再同别的男人勾结,不可以。”
“不是,你干嘛?凶什么凶?你以为只有你会大声说话么?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怨气吗?你一点都不理解我,不信任我,没有听过我的解释,就用你下流又龌龊的想法揣测我!你凶什么凶啊?”
孟令仪气得心跳声震耳欲聋,手脚发麻,还得莫名其妙地被他抵在墙边,不能动弹。明明她先前还因为权宜之计骗了他而愧疚,可现在看他这幅样子就来气。什么意思啊?她一直在为他着想,想她能做什么能让他平安无虞,可他呢,在这么敏感紧张的时期不要命地跑到这里来,压根没想过被人发现怎么办,张口闭口便是对她的质问。
“我...”
赵堂浔瞳孔骤缩,张开口又不知说什么,看她气得红彤彤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没有凶。是你...是你抛弃我了。”
孟令仪气得想笑:
“谁抛弃你了?谁告诉你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不是很爱问凭什么?那你回答我,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嗯?”
他握着她的手掌泄了力,被孟令仪狠狠甩开,生气地推了他一把,见他垂头丧气地看着她,似乎仍旧有气,却不敢质问她了,语气很是不忿:
“你让赵妙盈给赵堂禹送信,不是吗?”
“是,怎么了呢?”
赵堂浔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圈发红:
“你不可以这样。”
孟令仪抱着手:
“为什么不可以?”
他哑然,眨了眨眼,慌忙背过身,眼泪啪嗒掉下来:
“就是不行。”他声音冷硬,咬牙切齿:“那我会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孟令仪呼吸急促,想骂他,又忍不住想笑,声音仍旧严厉:
“你幼不幼稚?你问过我写了什么吗?你能不能冷静点啊?你...唉...你以前不是很理智吗,遇上什么都像一块石头,你现在不能先想想再发作吗?你为什么认为我给他写信就一定是...唉。”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么?你...你既然有机会往外送信...”
为什么不是给他呢?
赵堂禹,他凭什么?凭什么排在他的前面?他的胸腔里烧着熊熊怒火,恨不得把赵堂禹杀了,可是他不能,因为她在意他,就算他想杀他,看不惯他,却也要顾忌她,怕她不开心,怕她更加厌弃他....
他猛地闭上眼,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给他送信,是因为,我想和他一起商量,能不能帮他登上帝位,如果我能做什么的话。”
孟令仪吊着心,希望四周没有眼线,压低声音和盘托出。
只见赵堂浔茫然,复又委屈质问:
“你为什么...”
孟令仪连忙拉起他的手,一字一句:
“因为不论太子和四皇子登上帝位,都会对你赶尽杀绝,我是在为我们打算。”
他眸子里猛地一震,方才的失落情绪褪去,浮现欣喜:
“我们...”
“对,为了我们,陛下时日无多,我不想坐以待毙。”
赵堂浔低下头,眼睛酸酸的,捏紧孟令仪的手:
“悬悬,我会保护你的,就算他们如何,我都能保护好你,大不了,我们就离这里远远的,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我不想...”
他声音有些哽咽,后悔,欣喜,又狼狈。
他不想她为他这么思虑,虽然心里最深的角落叫嚣着跳起来,可却又愧疚不安,他应该保护她,而不是让她为自己牺牲奉献。
“我相信你啊,我也只是顺势而为,若是事成,我们也能少些辛苦。”
他还想说话,孟令仪却已经推着他往外走:
“好啦,快回去吧,对了,你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赵堂浔垂眼不语。
他威胁赵妙盈,找到了这一条密道,于是便急匆匆来找她了,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晚上再来。”
孟令仪无奈苦笑:
“别来了,安分点吧,我已经把能想的的法子都想了,不知陛下会不会当真对太子起疑...不过,你还想帮你哥哥吗?”
“我都听你的。”
他想通了,既然她这样有主意,那他就顺着她,她想干的,他就帮她。
赵堂浔手指微微摩挲,既然她担心,那他就帮她一把,让她安心。
孟令仪打量着他,他的世界有时似乎格外复杂,有时又格外纯粹。
“你没有好好吃饭吗?瘦了。”
赵堂浔愣愣抬起头,鼻尖微红,慌忙揽过她的腰,垂下头,脸埋在她肩窝里,一滴泪水悄悄落下:
“你想要我好好吃,我就会好好吃。”
孟令仪心里仿佛有一条河缓缓流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你这么听我的话吗?刚才不是很凶吗?”
“不要再说了,我舍不得走,你让我待在这里吧,我要看着你。”
孟令仪听着他沙哑的嗓音,失笑:
“你不怪我了?”
他喃喃:
“怪。”
“可我没办法。”
室内很安静,忽然,外边传来脚步声:
“孟姑娘,公公找您。”
“这就来。”
孟令仪慌忙答应。
等人声渐远,她拍了拍赵堂浔:
“快回去吧,我得走了。”
赵堂浔伸出手,只有她蹁跹的裙角从手中滑落,什么也抓不住。
*
又过了几日,晨间,赵基服下药,吩咐孟令仪拿纸笔,扶他坐起来。
只见他提笔,颤颤巍巍写下诏书,薄薄一张纸,递给孟令仪——
朕承天景命,君临四海数十载,宵衣旰食,未尝一日稍懈,冀保社稷安宁、兆民康乐。奈近年体气衰颓,沉疴难起,自知大限将至。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着令皇二子登基,嗣承大统。皇二子仁孝端方,聪睿明达,有抚世安民之德,具经天纬地之才,必能孚众望、固邦本。
诸卿当恪尽职守,辅弼新君,恪守君臣之道,共襄盛举。内外文武百官,宜各安其位,勿生异心,凡军国重务,皆当以新君号令是从。
朕去之后,丧仪从简,勿扰民生;边关戍守,不可轻弛;百姓赋税,宜酌减矜恤。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孟令仪捏着薄薄的纸张,愣愣看着其上的“皇二子”,心里波澜起伏。皇二子即为赵堂洲,听闻陛下曾有长子,不过后来夭折了。
“顺遂你的心意,交给你,朕也能安心。”
孟令仪终是忍不住,又问一句:“臣女以为...您,疑心太子。”
赵基眯起眼睛,意味深长:
“洲儿为人温厚,优柔寡断,虽然并非全然赤忱,可对朕始终一片忠心,心也黑不到哪里去。四皇子有谋算,却太过浮躁,十五为人坦率,却缺少城府,再说,朕与皇后相伴多年,思虑良久,洲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当这时,门外却忽然响起响亮的哀嚎:
“陛下!四皇子...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