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常在别离中(五) “带我去见她。”……
“悬悬, 终于找到你了。”
孟思延大喝一声,看着跑过来的孟令仪,一把把她拉过来, 拽上马,带着一队人往林子外冲。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我正在想办法把你带出来呢。”
风声呼啸, 哗啦啦地刮在脸上, 有一丝火辣辣的刺痛。
孟令仪和孟思延聊了聊,这才知道。原来,自从赵堂浔带她走后不久, 孟思延就察觉到不对劲, 连忙带人追上。可好不容易追到了这里,却在林子里迷了路, 找不到位置。他们派人四下打探, 却总是被赵堂浔时而神出鬼没的袭击,扰乱了他们的方向。
孟令仪愣愣地低下头, 忽然想起赵堂浔身上多出的那些伤, 原来是这个缘故。
“悬悬,你在想什么呢?我刚得到消息, 爹娘已经被接进京了, 我们现在得赶紧过去。”
孟令仪恍然抬头,坚定地嗯了一声。
“十七殿下……”
孟思延欲言又止, 犹豫地看着孟令仪, 似乎实在是想不通这二人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为何会发生如此反常之事。
孟令仪摇了摇头:“二哥,你先别操心了,我们先进京吧。”
孟思延快马加鞭,不过一日时辰, 就回到了南京府。
上一次进宫,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是爷爷带她来的。孟令仪坐在小轿里,晃晃悠悠,掀开帘子,看着外边的朱墙黛瓦和头上一方小小的天空,心里有些沉重。
方子她还记得大概,到了太医院,将方子写下来给各位太医一看,大家商量了一会,配了药,又找人试毒,确认无误之后,带着孟令仪进了陛下的寝殿。
皇后娘娘站在帘子外边,面容有些憔悴,却依旧仪态端庄。她看上去很是年轻,几乎看不出年纪,举止之间,有股睥睨的神态,让人觉得无端生畏。
她淡淡地看了孟令仪一眼,没有多说,便让她随自己进去。龙床之上,拉了帘子,伸出一只枯瘦老迈的手。孟令仪垂着头,不敢多看。
她搭上脉,闭眼细细感受着,脉象已经接近微弱。坦白来说,这是油尽灯枯的前兆。她并不知当年爷爷为陛下看诊时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试一试。
孟令仪把情况如实地告诉皇后。
皇后顿了顿,当机立断:
“那就喂药吧,别的法子我们都已经试过了,希望孟老先生留下的方子能有用。”
药喂下去,孟令仪不敢懈怠,陪着皇后娘娘等在外面。
宫殿里燃着炉香,熏得人头脑发晕。孟令仪奔波了一晚上,即便精神紧绷,还是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忽然,身边冷不丁响起皇后镇静又醇厚的声音:
“孟姑娘,我以前见过你。”
孟令仪一晃神,连忙坐直身体,偏过头,战战兢兢地抬起眼,对上皇后一双宁静又略带微笑的眼睛。隔得近了,这才发现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自己竟然对皇后毫无印象。
皇后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接着道:“你没见着我,我却见着了你。当时我被软禁在栖梧殿,你误打误撞闯了进来。那个时候,婉儿和小十七在宫里陪着我。我看你一个小姑娘慌里慌张的,于是使唤小十七把你带出去。”
婉儿是太子妃的闺名。
孟令仪愣了愣,然后嘴角咧出一个腼腆的笑:
原来是这样。难怪赵堂浔一开始压根没记起她是谁呢。她感激地看着皇后,既是谢她当时一句话,让赵堂浔救了自己,也是感激她成全了他们之间的一段缘分。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晚上,孟令仪都已经坐得浑身酸疼,忍不住地在椅子上打起瞌睡。寝殿里面的小太监忽然高声叫着“陛下醒了,陛下醒了”,冲了出来。
孟令仪脸上一喜,慌忙站起来,皇后已经快步走了进去。两人在里边说了一会话,皇后又朝孟令仪招手:“小丫头,快过来,再看看。”
皇后语气喜悦,声音里是对孟令仪止不住的赞赏。
孟令仪连忙走上前,跪下来为皇帝诊了诊脉,闭眼屏息,却暗道不妙。
虽说皇帝醒了,可这脉象依旧微弱。她心中已经隐隐做出了猜测,这药效只不过是暂时的,皇帝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见她沉默,皇后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住:
“孟姑娘,你看陛下这脉象如何?”
孟令仪脸色挣扎,不知该如何开口,帘帐却被皇帝缓缓掀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偏过来,黯淡地打量着她,哑着嗓子开口:
“皇后,你也守了朕这么久,先回去吧。朕的身体如何,自己心里有数。”
皇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离开。孟令仪战战兢兢地留在原地,一直到皇后走远了,皇帝才缓缓打量着她,开口:
“你便是孟家的那个小丫头吧?”
皇帝爽朗地笑了几声,问:
“现在没有别人,你有话直说。朕问你,你看朕还能活几天?”
孟令仪喃喃:
“臣女不敢妄言。”
皇帝缓缓眯了眯眼,许久,沉沉道:“你可知朕昏迷这段日子,皇子们都在哪?”
孟令仪如实回答:“具体的臣女也不知,我听说皇后娘娘已经下令,严禁所有皇子进京城。”
“好,那你去帮朕传旨,现在下令,勒令所有皇子即日进宫住下,不许携带任何亲兵!”
孟令仪一愣,缓缓重复:
“我……我吗?”
她不知陛下为何会相信自己,还特地支走了皇后娘娘。
“朕身边早就已经布满眼线,说来也可笑,如今还要托付在一个小丫头身上。”他顿了顿,看着孟令仪慌张的神色,定定地问她:
“你是太子的人吗?”
孟令仪慌忙低头,连声回答:“不是,我谁的人都不是。”
赵基却缓缓笑了:
“朕心里清楚,朕已经时日无多。你说,我的这些儿子,个个都对这皇位虎视眈眈,谁是最可靠的人呢?”
孟令仪不敢说话。
他咳嗽几声,语气深沉:
“从今日开始,没有朕的指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寝殿。”
不过几日功夫,京城便变了天。
十位皇子被全部紧急召回,软禁在宫中,不得有任何异动。孟令仪也被拘在这里,每日除了给赵基看看脉、配配药,便是为他传话、同他闲聊,却没有任何同旁人接触的机会。
她有时忍不住想,大抵现在赵堂浔也已经回到宫中了吧,也许他和自己只隔着几个宫殿的距离。
可她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他想必也是。
一日,孟令仪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发呆,忽然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回过头,吓了一跳。在这样的时日里,压根没有人敢接近她,否则便会引起皇帝的疑心。
只见是一位做宫女打扮、笑意盈盈、神采飞扬的姑娘。她浑身气度脱俗,明明是在笑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却让人觉得有些森然。若是仔细看,不难看出,她和赵堂浔长得有些相像。
孟令仪的声音很低,慌忙问:“你是谁?”
小姑娘在她身边坐下,矮了她半个肩膀,声音很是软糯,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
“孟姑娘,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是永安公主,叫赵妙盈,你可以叫我妙盈。”
永安公主?孟令仪确实不曾见过她,可却也听过这个名号。大约是不怎么受宠,所以并不熟悉。赵基儿女很多,皇子公主都有十数个。她不知道为什么永安公主会跑到这个地方来,还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孟令仪忍不住退后一步,劝告:
“殿下,这样的时候,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您快回去吧。”
赵妙盈却仍旧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靠着她越来越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贴在她的耳朵上,问她:
“孟姑娘,父皇现在什么人都不相信,你在这样的位置上,皇兄们都很着急呢。”
“殿下,您是何意?”孟令仪的声音有些警惕。
“孟姐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谄媚起来,“大家都指望着你,那你呢?你想让哪位皇兄爬上这个位置呢?”
孟令仪忍不住推开她,想往回走,生怕中了什么圈套。
“哎,孟姐姐,你别着急,我是来帮你的。”
“殿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孟姐姐,我知道,你想让十七哥活下来,是不是?”
孟令仪顿住脚步,呼吸声混乱,茫然地回头看着赵妙盈那双黑幽幽、极具攻击性的眼睛,终是忍不住问:
“你想干什么?”
赵妙盈见她被说动,拽着她的手上前一步: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你想一想,倘若不合适的人登上这个位子,且不说别的,十七哥真的能安然无恙吗?”
“我倒是有一计,我说与你听听。太子哥哥和四哥是当今储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可父皇对他们二人已经起疑许久。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孟姐姐按照我说的助推一把,这样的好事,定然落不在他们头上。至于这皇位让谁来坐?自然是一个信得过的人。我看嘛,十五哥就不错。你和十五哥是自小过命的交情,你帮他一把,他也念着你的恩情。十五哥为人坦率,为了你,定然愿意给十七哥留个活路的。你若是听我的,我便替你想法子,帮你把信带给十五哥。”
孟令仪又惊又诧,实在难以想到,面前这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竟然一口气野心勃勃地说了这样的话。她也不相信,就靠赵妙盈,能让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带出消息?心里更是不安,为什么她会如此了解自己与其他皇子的关系?
“殿下为何要帮我?我怎么能放心你能把事办成呢?”
“因为我不怕死。”赵妙盈眼睛弯弯,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笑话,“若是出了事,我会一力担下,孟姐姐不用害怕。如何让父皇同时对太子和四哥起疑?我已经想好法子了,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办,一定不会有问题。至于为什么要帮你嘛,若是事成了,我想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
赵妙盈将信交到赵堂禹手中,反复与他说了很久,他才相信这是孟令仪让她转交的。
赵妙盈关上门,快步低着头往外走。若是再晚一些,没跟上待会要回去交差的那一批宫女,可就不好混出去了。
可面前忽然闪过了一道黑影,她险险止住脚步,抬起头。只见一张冷锐的脸,瞳孔中压着愤怒和冰凉,脸色惨白,形容憔悴,死死地凝视着她。
赵妙盈僵了僵,扯出一个笑容,低声道:
“十七殿下,您拦住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赵堂浔冷笑一声:
“妙盈妹妹,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他上前几步,抽出刀柄,抵住赵妙盈的肩膀,将她逼退至墙边:
“你来这里干什么?”
赵妙盈的后背撞在墙上,肩膀微微发抖,脸上却带着笑:
“十七哥真是好眼力,这就被你认出来了。可妙盈实在不知十七哥这是什么意思。”
赵堂浔收起刀柄,语气有些急促:
“带我去见她。”
赵妙盈明知故问:“她……是谁?”
“你难道不清楚么?”
赵堂浔竭力压制住胸腔中的冷意,一颗心乱得几乎要疯掉。
他一睁开眼,便知道自己被她骗了。他已经许多日子没有见到她,如同游魂一般飘荡在世间。好不容易得到了她的消息,却让他发现,原来她绞尽脑汁,竟是为了给赵堂禹递信。
为什么……她当真是厌弃他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