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暗涌
栖月院。
玉屏算着时间,紧赶慢赶地出了院儿,往大厨房去。
前两日府里给方姨娘生的六公子办洗三礼,西府的丁姨娘和通房庄氏都到前头露了脸,唯独她们家姨娘像是被主子们遗忘了,全然没被提起。
姨娘面上一直淡淡的,玉屏却晓得她心里不好受。何止是姨娘,就连她心里也不痛快,跟着小丫头做针线时便絮叨了几句,谁知就误了提饭的时辰。
说起做针线,又是另一桩公案。
九月里老王妃做寿,虽因在懿康太子孝期不能大办,但东西两府上上下下的主子按规矩是都要去老王妃院子里磕头的。
一年一度的大事,孟姨娘也是难得重视,还开了箱笼选了近两年得的最好的两匹缎子着人送去针线处做新衣。
按孟姨娘的份例,一年能做十五套衣裳,如今还冗余了不少,更何况这是她自己出的料子,更没有被驳了的道理。
可正巧那些时日针线处的正忙着,一批人忙着给照春苑即将降生的小主子做衣裳,一批人得了高永丰父子俩的授意,绞尽脑汁地给府里即将添的新人制衣裳。
栖月院的人去了,针线处的管事不过问上一句,便将料子搁在了一边。等过了五六日再去问,竟是一个针脚都没动。领了差事的丫鬟急得不行,使了一笔银钱去打点,对方才扒拉出一个手艺一般的针线丫头给她,那丫头还老大不乐意,不愿意伺候一年到头见不了国公爷几回的失宠姨娘。
打那之后,孟姨娘也不愿意让手底下人受这些闲气,还平白花银子,是以贴身的小衣和中衣,都分给了院子里入了等的丫鬟去做。
玉屏这一日便是在赶着做姨娘的小衣,出门稍迟了些。
她心里急得很,栖月院的人近来在外头不得脸,连提个饭也要受白眼。
从前也就罢了,不过是照春苑那位得宠,十次里有九次超了份例,玉喜轩里养着五姑娘,份例一丝不差地可着好菜送,等到了她们这儿,份例上的东西是都有,可做出来的却不成样子。
而洗三礼这一日,玉屏不过是比平日里晚了半盏茶的功夫,大厨房里的婆子见了就阴阳怪气地道:“姑娘来得这样晚,且得等着,几个掌勺的管事妈妈且腾不出手呢。”
府里办宴,大厨房里的确忙得不可开交,可玉屏本耐心等着,可瞧着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对方还是半点没有要把食盒给她的意思,她这才反应过来,这群捧高踩低的是在故意作弄人呢!
等她拿到食盒时,大厨房里交班的仆妇们都来了,瞧见她个个跟瞧稀奇似的,窃窃私语议论栖月院的是非。
玉屏又羞又恼,回到栖月院里一看,对方扯着腾不出手的借口,满盒子却没有一样现炒的小菜,俱是那些个上过数道锅的蒸菜,还存心放得凉透了才给她,上头甚至都结了一层猪油花,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玉屏气得当场哭了起来。
“姨娘,这些刁仆欺人太甚!”
她家姨娘好歹也是宫里贵主儿赐下来的,论身份和照春苑的比也不差什么,怎么就被这些人糟践成这样?
孟姨娘脸色也不大好看,心里却是已经预料到了。
自打正院里的庄姑娘得了势,她就隐隐有预感了。
因着来历的缘故,国公爷不喜她,偶尔来她这儿坐坐,不过是贪个新鲜,细究起情分来,却是几乎没有多少的。
正院的夫人和国公爷面上嫌隙不小,但大事上从来不跟国公爷对着来,所以她初进府时晨昏定省从来不缺,却不见正院对她有任何一点超出规矩的照顾。
至于方氏,她得宠是得宠,气性却太小,孟挽清见过一次她如何发作院子里貌美的丫鬟就心里打怵。若是投了她,彻底被正院厌弃不说,还不得不在方氏跟前奴颜婢膝,没个自尊。
她是从宫门里出来的,说错一句话就能被活活欺辱至死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眼下在国公府里虽不得已,好歹府里女人少,能有个自己的小院,使唤着十来个奴仆,何苦去给自己找罪受。
想通了这一点后,她仍旧风雨无阻地去正院问安,但行事上倒是主动落了丁氏一头。丁氏得了夫人的些许抬举,她每每与其同进同出,倒能叫外人以为她攀上了夫人的势,好歹少受些冷眼。
可正院里出了个庄氏之后,情势就大不相同了。夫人待庄氏的情分更甚丁氏,竟能容忍国公爷连着快十日歇在她屋里,直叫府里的下人们惊掉了下巴,不知是哪一路神仙突然就冒了头。
连丁氏都讨不了好,她这个狐假虎威的更是一个不慎就被人看出了马脚。今日的洗三宴,得意的是方氏,风光的是丁氏和庄氏,被迎头打了一巴掌的就是她了。
说起来她早知会有这一日,只是不晓得会来得这样快。
夫人被方氏气得一病不起,如今宅子里的人心多少散了些,像她这样无依无靠的空心主子,竟只能由得他们欺负到头上。
孟氏叹了口气,叫人支了茶炉子在上头热一热菜,好歹吃个五分饱,不至于糟践身子。
心里一时也是茫然:她这一辈子,还有出头之日吗?等到夫人去了,新夫人进门,会有她的好日子吗?
玉屏气过这一场,见姨娘心里难受也不敢对外头声张,稍一细想,便知眼下她们院里的情势是真不好了。
生了儿子的方氏成了头一份的,其余两个一个有养女,一个有宠爱,满宅子里的蛀虫,不就得可着他们啃。
然而过了两日再去提饭,大厨房里一个媳妇子倒不知从哪儿给她端来了一碟子热腾腾的小炒,添进了里头去。
回去一瞧,旁的菜式倒没什么变化,唯独这盘菜还算可口。
玉屏心里就有了数。若是府里风向变了,那就不止是添一盘菜的事,一整盒的饭菜都要像个样子。如今只有一盘菜,可见不是大厨房管事们的主意,而和那个细长脸的媳妇子有关系。
等她禀了姨娘,孟氏也存了个心眼,派人悄悄去打听那媳妇子的来历。一打听才晓得,原来这位和正院里的庄氏是表亲。
那一位如今正得宠,又有夫人做靠山,又何必来沾染她?孟氏想不出缘由,便先搁着了,只是打那一日起,提回来的饭每一顿都会比先前多些东西,等到第三日时,她终于忍不住打发了玉屏,备了份礼去找那位童娘子说话。
童氏得了玉屏的孝敬,也不多绕弯子,请她喝了一盅茶便开门见山道:“大厨房里人多,难免有人仗着资历奴大欺主,管事妈妈也顾不得这许多。你且叫姨娘把心放宽,等日后起来了,自然有他们的罪受。”
玉屏听了却是苦笑,一副大倒苦水的模样:“娘子何必拿我开涮?我家姨娘不得宠,夫人也不信重,日后的苦日子恐怕还多,手里的钱且都还省着用,不敢轻易拿出来打点大厨房里的妈妈们,怕的就是下半辈子没个指望。要不是娘子您心善,我们姨娘这几日只怕连筷子都不愿意动。”
童氏一听却笑了:“日子还长,得不得宠的谁又能说得准?即便是没有宠爱,若是有子嗣,也是一重依靠了。”
玉屏听得一愣,还想再问,却见童氏已经转开了话题,仿佛方才漏的那一句是她随意之言似的:“只是那菜却不是我的主意,这还是上回我瞧不过,在青娆姑娘跟前提了一句,她怕姨娘坏了身子,特意从她的份例里拨出来了一份送到了外头。”
“那怎么好意思……”玉屏连道。
童氏却摆摆手:“青娆姑娘觉得与姨娘脾性相合,日后恐怕还要和姨娘相互照料,这些东西,原都是小节……”
玉屏听得满肚子的疑惑,等回了栖月院,先将童氏说的话原封不动地传给孟姨娘,这才纳闷道:“奴婢实在不晓得那童娘子说的是什么道理。如今咱们求宠都难,又能从哪儿变出来个子嗣?且庄姑娘人在正院,哪里用得着咱们照料她……”
孟姨娘却是心间猛跳。
没有宠爱,何来子嗣?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可都是内宅里讨生活的女子,那庄青娆无论打着什么主意,恐怕也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宠爱分给别人,更不会为了笼络人心让她有机会生下孩子……
若是她自己生不下来,那就只能去抱别人的了。
鹤哥儿那儿太金贵她不去想,即便是夫人点头国公爷也不会同意,那,难道是六公子或是五姑娘?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她蒙上一层冷汗。一时想,难道夫人临死之前想不顾一切将方氏也拖下黄泉?一时又想,五姑娘敏姐儿打落地起就被丁姨娘养着,怎么可能轻易挪动?
等她勉强稳住心神时,时间已经过了两盏茶了。她这才慢慢品起童氏后面的话来。
玉屏说得不错,若是青娆人在正院,她怎么也不可能有机会“照料”到她,即便是客气话,说得也太假了些。
瞧那一位和方氏当面锣对面鼓的做派,应当不至于闲得乐善好施来看她的笑话,那这么一说,她大抵将来会搬出正院……
可照孟氏从前看的想的,她都觉得,新夫人的人选恐怕就是当时来看夫人的两位陈家姑娘之一。庄氏出身陈府,无论是谁进门,她应该都能继续在正院待着。
如今她要出去……难不成,是要做姨娘,独立开院了?
这个可能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算算时日,庄氏成为通房还不到一个月,若是她这么轻易地就开了脸,岂不是要将丁氏活活气死?丁氏可是养了五姑娘好几年,才得了个姨娘的头衔。
*
正院。
再细看陈阅姝的脸时,周绍满腹的别扭都被她形销骨立的模样打散,眼睛都有些发酸了。
陈阅姝卧在床上,露出了他许久未曾见的笑颜。
“爷,您离我近些,不然我没有力气,您怕是听不清我说的话。”
他便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默然地看着她。
陈阅姝提了提唇,拿着帕子掩着嘴咳嗽了几声,才一脸坦然道:“我已经没有几日可以活了……有些话,不趁着我清醒的时候说,怕是来不及说了。”
她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眼中却都是哀伤。
周绍忽然不忍心再看,疾言厉色道:“胡说!鹤哥儿还小,怎么能离得了你?明日我就上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请旨让太医院再派几个太医过来……”
陈阅姝却握住了他的手,满屋铺的地龙让他穿着单衣都冒汗,她纤细的手指却冰凉得不像话。
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不懂事要一天吃两碟子糖的鹤哥儿一样,充满了无奈和包容,语气却很坚定:“爷,您心里清楚,我已经药石无医了,又何必白白折腾,反倒惹得贵人们不喜。”
“那些都不要紧。我先前也为懿康太子立过汗马功劳……”
他辩驳着,却渐渐失了声,只因他瞧得出,她就像一朵已经濒临凋谢的花,毫无生机。是因为对求医已经毫无期望了吗?还是因为旁的?
周绍一时间抓不住。
陈阅姝捏着他手掌的力气更大了一分,道:“爷,如今外头要乱了,您从前效力懿康太子的事,是好事,也是祸事,端看上头人怎么想。天子无子,何其悲痛,行事再不可以常理推断,您日后在外头行事,要千万小心。”
周绍沉默着。
他先前如履薄冰的时候,多么希望从前的陈阅姝能回来,能再次做他的贤内助,与他一道指点江山,好叫他心里不至于那样彷徨。
可这会儿听见她遗言般的话语,他倒宁肯她像之前一样不懂事,什么也不管,只安心养着鹤哥儿,等着他一次又一次平安归来就是。
叮嘱完这一句,陈阅姝压低了声音,缓慢又坚定地道:“爷,您是龙子凤孙,如今的局面,自然也有您的一份机会。我是妇道人家,更是快死了,再也无法帮您什么,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我们的鹤哥儿。”
周绍心头一跳,不防她说出这话来,忙道:“鹤哥儿是我的嫡子,该有的荣耀我定然会给他,你不必担心,我会好好照料他。”
哪知陈阅姝却摇了摇头,笑得释然:“爷,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他一愣。
“鹤哥儿是嫡子不假,但您日后还会有别的嫡子。若是您日后还是为人效力,那给他世子的名分,或许可以保全他的性命。若是您……起了旁的念头,不若就叫他做个富贵闲人,否则那才是害了他。”
所谓的旁的念头,不消多说,周绍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良久,他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她的话,只是眼中却多了说不出的内疚。
如今局面乱成这样,身世卑贱如河间王也敢跳出来卖弄,他是先帝后裔,又是嫡支,没道理只看着他们,不敢出头。眼下,他只是在想,要如何在尽力保全两府的前提下去争。
若真是要争了,那府里日后的女人不可能就这几个,他的子嗣也将是越多越好。到那时,再强行让体弱的鹤哥儿坐上那个位置,恐怕真是害了他。
陈阅姝注意到他的眼神,心里却是一哂。
他们夫妻两个,想的从来都不在一处。
在周绍的认知里,他三妻四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与她恩爱,却也没想过为她守身如玉。为子嗣计,为心情计,他都可以收用新人。他对她的好,体现在他愿意给她正室独一无二的权力和地位,不会让任何妾侍凌驾在她之上。
可她没想要那些。
她起先是想做一个贤妻,但后来与他举案齐眉,便生了痴心妄念,以为她能成为他唯一的女人。但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再也爬不起来,没办法再与他恩爱不疑。
至于鹤哥儿,她也是抱着一样的念头。所谓世子的名位,也只不过是用来保全他的。若是这东西反倒对他不利,那她便没有那样多的私欲,也不会觉得丢脸。
她可怜的孩子,已经要失去母亲了,若是能因此得到父亲多一些的怜爱,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一回,换陈阅姝沉默了许久,她才勉强撑起一个笑脸,接着道:“还有一桩,就是国公爷的续弦了。”
“元娘。”周绍看得出她心里难受,也是不忍卒听,有心想拦住她。
陈阅姝却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没关系的国公爷,先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等我死后,你就娶我妹妹进门,这我早就知道。”
她看着他,又笑道:“她也是个可怜人,先前的亲事出了变故,否则我娘恐怕也舍不得她远嫁。只是她既然要嫁过来了,自然也想生她自个儿的孩子。虽然是亲姨母,但鹤哥儿身子弱,只怕还是有顾不上的地方,我想求国公爷,在鹤哥儿八岁前,能否让他在王妃院里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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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