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在她的眼中开始剧烈摇晃……
翌日一早,周绍回了外院,便着人去查明德侯夫人郑氏来了襄州府后的行踪。
到了晚间,探子回府来报,郑氏果真前不久去过城关县。而她刚走没几日,城关县白鹤书院的学舍得了一笔维修用的银钱,学子们都听说是京城的河间王殿下捐赠的,一时感恩戴德,对其颇多赞誉。
而让周绍心惊的是,不止是城关县,襄州府下辖的不少县城里,县学及书院都得了河间王的资助。就连襄州府府学,近来也有人在牵线搭桥,想见知府大人一面。
可惜这位知府大人不轻易见外人,对方以商贾的名义低调地想将人约出来,恐怕不能成行。
周绍忍不住冷笑一声。
襄州府鱼米丰硕,求学之风也盛行,在朝廷这些蠢蠢欲动的宗室眼里,倒成了一块儿肥肉了。
先是裕亲王府费心拉拢,以刺杀试图威逼他就范,如今又来了个河间王,不知怎地收拢了明德侯为他的掮客,派了他夫人过来替他四处奔走,博取仕林中的好名声。
相较而言,他倒更恼怒河间王一些。郑氏到了襄州地界,不说来给东西两府打声招呼,倒直接撬起了墙角,做了一半了,撬不动府城的砖,这才遮遮掩掩地想往他后宅的女眷身上使劲儿,这是瞧着元娘身子骨不行了,想用利益打动她?
襄州是他们家的食邑,若真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让士子们拥护起旁人来,一来他们兄弟二人实在丢脸,二来日后被陛下发现了,恐怕会认定他们与河间王结党营私,授意襄州一带的士子拥戴河间王。
若说裕亲王是蛮横无理,这河间王就是阴狠小人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了片刻,招手喊了人进屋:“去给王家送个信。”
周璲想从他身上获利,且得备上厚礼,还要被他砍断一双臂膀呢。周琚不会以为他占了个叔叔的名分,就能理所当然地虎口夺食吧。
简直可笑。
*
下了几场雨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陈阅姝不顾丫鬟婆子的阻拦,言说自己都快发霉了,要求青娆和黛眉两个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去园子里晒晒太阳,不许旁的人跟着。
黛眉阻拦不成,只好给主子系上厚厚的大氅,务必包得严严实实,才肯叫她出门。
逛到紫藤坞时,陈阅姝有些走不动了,便听着黛眉的话,寻了个避风口在亭子里坐下。
大约是天气好,她的心情也好些,不多时便指挥得黛眉团团转,一时说要茶果点心,一时又要她去假山那儿给她扑那只浅蓝色的蝴蝶。
黛眉却难得再见夫人提什么要求,心里是欣喜不已的,哪里有不应的。且青娆的性子她如今也了解了几分,她是断然不会害夫人的,所以留她在夫人身边,黛眉倒也不担心。
坐在紫藤坞里,视野比院子里开阔得多,正对着的就是湖心洲,日头下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陈阅姝安静地品了一口西湖龙井,忽地开口问:“黛兰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边坐着的青娆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抿了唇笑:“瞒不过夫人。”
陈阅姝抬眸看着她,神情无喜无悲,心里却有隐隐的预感。
青娆瞒下来,想来是因为这事让她知晓了,会影响她的寿数——这恐怕也是她如今最关心的事。
青娆知晓她在等着自己开口,但她想了想,却转而提起了另一事:“先前照春苑的办洗三,明德侯夫人郑氏想求见夫人的事情,奴婢已经同您禀告过了,昨日,奴婢倒听说了旁的事。说来有趣,先前在席上,王家的二夫人祝氏对郑氏很是恭维谄媚,听闻郑氏还借住在王家的别院里头。可昨日,郑氏办宴席,别院的下人们却整治出了一桌下席,叫她好生丢脸……”
陈阅姝眯了眯眼睛。
外头的事,青娆如今恐怕还没能耐能打听得这般清楚。一个郑氏,一个祝氏,都是台面上的人物,她能知晓,想来是国公爷同她提起的。
倒没想到,短短时日,国公爷已经不仅将她视作一个物件儿,而是能说话的人了。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她很快就捕捉到了旁的信息。
王祝氏,代表的是裕亲王妃的势力。即便王家先前恼她得罪襄王两府,但转过身来,王祝氏靠着这个炙手可热的姐夫,在府里定然落魄不了。
照青娆说的,先前明德侯夫人那样受王祝氏追捧,别院里的下人只有顺着主子的心意恭维的份儿,就是灶上的功夫真拿不出手,从外头买也能买着好的,何至于当着满城贵人的面丢了脸面。
郑氏被冷待,那只有是王祝氏的授意,才有可能。王祝氏忽然恼她,或许代表的就是裕亲王的意思……
这郑氏好歹是明德侯的正室夫人,身上有着诰命,裕亲王短短时日就翻了脸,莫非……
数九寒天,她背上却出了一层汗,那是被惊的。
看来,如今朝局有变,在裕亲王跳出来后,也有人不甘落寞,想要与其一争了。
也是,裕亲王虽然身份尊贵,但其父与陛下不合,兄弟情分细究起来还不如旁的异母弟弟,若论圣心,还真不知他能得上多少。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笑靥如花的青娆。她太年轻,用这样的信息彰显她的价值,却不知道背后的深意。
陈阅姝缓了口气,道:“王祝氏性子跋扈,王家怠慢客人,也是有的。你平日里好好服侍国公爷,他是个念旧情的,若你真心待他,只要不犯大错,日后的前程定然是好的。”
言下之意,肯定了青娆在英国公心里的地位,鼓舞她再接再厉,继续赢得国公爷的心。
但青娆并没有打算只做个随波逐流的棋子。
她为奴为婢这几年,太多的身不由己,人为刀俎,如今被迫被囿于后宅,每日算着那个权势滔天的男子会不会多看她一眼,被迫成为了旁人眼里的棋子。
若是有可能,她想要拼尽一身血肉,打翻这个该死的棋盘。
四姑娘送她进来,便是知晓她在陈阅姝这里,不会被推心置腹地任用,她唯一的指望,便该是日后等四姑娘进府,为她鞍前马后扫除障碍,以求庇佑。
就连陈阅姝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她推了青娆上去服侍周绍,这便是她能给她的所有机会了,其他的,在她眼中没必要,她也不想做。只要能打破方氏一家独大的局势,为她的鹤哥儿尽量谋得一些生机,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若是太过抬举这个美貌又聪慧的丫鬟,焉知她不会是下一个方氏?
在所有人眼里,青娆如今依靠着陈阅姝的局势,都是短暂的,不可靠的,随着陈阅姝的身死,正院凝聚起来的包括她在内的势力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各自为政。
若是放在青娆瞧见黛兰的那些信前,或许她也会乖乖等待,等着四姑娘进府,这样她就苦尽甘来了。但是那些信,却在她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从前,她不该指望齐和书,今后,她也绝不该指望四姑娘。指望旁人,到了最后,都是一条死路。
为了成为英国公的续弦,四姑娘不惜毒害亲姐,为了稳固英国公府的局势,四姑娘一手毁掉了她的亲事,百般算计将她送进了国公府,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为了名利,还是因她爱慕于国公爷?
但不论是为了哪一条,青娆都无法保证自己将来是否会踩中四姑娘的底线。若真有那一日,她大概也会毫无顾忌地朝自己下手。
青娆定定地望着夫人,开口道:“夫人,奴婢对您来说,会是个很有用的人。奴婢希望,您将来能留一些人手给我,并且向国公爷提议,将奴婢抬为姨娘。”
此言一出,陈阅姝的脸色就变了。
她诧异地看了她了一眼,像是在说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她面前说这样不敬的话。
将来,不就是在说她死后?
府里几个姨娘,有的是身份高,有的是宫里赐的,与她身份相当的丁氏,是抚育了敏姐儿数年有功,才被抬为的姨娘。她进府不过短短时日,怎么敢贪心至此?
陈阅姝的神色就淡了下来,敷衍地笑笑:“我不需要你多有用,只要你能服侍好国公爷,国公爷满意了,日后定然会抬举你的。”
端得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青娆却笑了起来:“夫人此言当真?您真的只求国公爷身边有个贴心人?那,连鹤哥儿的命,您也不在乎?”
闻言,陈阅姝平静的神色犹如被打破的湖面一般裂开,用一种恨得要杀人的目光盯着她:“贱婢,你放肆!”
青娆便跪了下来,她没有因陈阅姝的话怨毒愤恨,因为她说的是诛心之言,若是换了她,恐怕也会是如此反应。
她就垂着眸低声道:“奴婢并非是诅咒鹤哥儿,奴婢也知晓,夫人不会想着将鹤哥儿托付给奴婢这个府里送来的丫鬟,夫人眼里,有更可靠的可以托付的人。但奴婢今日冒着被夫人彻底厌恶的险,只想说一句忠心之言:夫人眼中的可托付之人,大抵已经不再可靠了。
“夫人不是一直想知道,黛兰究竟是做了什么吗?”
她从贴身衣物里取出几封泛黄的信笺,双手呈上递给陈阅姝:“看了这封信,或许夫人就会明白奴婢的话了。”
陈阅姝积涌的怒气在看到信上的笔迹时,顿住了。
姐妹一场,她与陈阅微隔着年纪,后者年幼启蒙时,还缠着她要过她的字帖去习字,她也曾手把手教过她如何运笔。
如今陈阅微年纪渐长,二人的笔迹虽然不再相似,可细究之下,却还是能瞧出一二的。
这无疑,就是陈阅微的笔迹。
……
陈阅姝看完了那信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她先前从母亲的信里听闻过,四妹妹明明对那个年轻的黄进士很是满意,一门心思地想嫁与他为妇,又怎么可能会指使黛兰来害她?
她疑心是青娆在诓骗她,声音尖细而颤抖,头一次不顾气度地指着她的鼻尖骂:“你从前是服侍四姑娘的,是你刻意伪造了信件,来害四姑娘,是不是!”
青娆愣了愣,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却没想到,夫人早就知道她伺候过四姑娘。
怪不得,她觉得夫人对她的态度始终有所保留,且她从来没想着将自己彻底收拢为自己人。
青娆苦笑了一声,恭顺道:“夫人,奴婢家境虽不算太差,但到底只是一家子伺候人的,笔墨纸砚这种东西,在我家哪里是好得的。四姑娘的这笔好字,是她每日晨起练字习来的功夫,夫人若是不信,奴婢可以给您写几个字瞧瞧。且以奴婢的本事,怎么能驱动得了黛兰?”
陈阅姝颤抖着唇。
她何尝不知道,她说了蠢话。一个伺候人的丫鬟,纵然有体面,也不能轻易练出这笔好字来。这样的风骨,花费的都是大笔的银钱。青娆会识文断字不假,但想练成这样,凭她的家境委实不大可能。
再一个,黛兰再无用,也是她身边数得上的人,这些年拿她的赏赐就拿了不少。青娆从前只不过是陈家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手面还没有黛兰大呢。
说一千道一万,她只是不愿意相信,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居然会为了嫁给她的丈夫,求一个所谓的国公夫人的名位,对她痛下杀手。
枉她还一心开解着自己,以为自己的身子是病,是命,却没想到,是祸,还是被最亲近之人一手制造的人祸。
她想到自打自己生下鹤哥儿后,因为精力不济,再加上鹤哥儿体弱,一门心思保住鹤哥儿的命,对孕期惹她生气的周绍不乏怨恨和怪罪,由此夫妻离心,渐行渐远。
若是她好好的,鹤哥儿也好好的,是否他们夫妻二人,就不会走到今日相对无言的局面,也能像寻常夫妻一样,安稳到白头?
陈阅姝不再说话了,她只是呆怔怔地坐着,天是蓝的,水是清的,在她的眼中却开始剧烈摇晃,迷幻地交融。
她想起祖母送她出嫁时,眼含热泪,无比肯定地道她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会幸福安稳一生的模样,想起她初嫁时,与丈夫琴瑟和鸣,浓情蜜意的模样……
“夫人!”
黛眉费劲捉了蝴蝶回来,还未来得及欢欢喜喜去邀功,便见夫人瘫软在了青娆的怀里,竟是晕厥了过去。
“怎么回事?”她吓了一跳,连忙扑了过去。
青娆叹了口气:“夫人的身子骨,愈发差了。”见黛眉不再有疑心,而是慌乱地去叫人抬轿子来送夫人回院里,又命人去寻大夫去正院,这才悄悄地将那些信笺放好,不露端倪。
望向陈阅姝的目光也是难掩忧心。
若是夫人熬不过这一关,她就白费心思了。但她想,夫人还有所牵挂,必然不肯轻易离去。
……
陈阅姝醒来时,额角还在一跳一跳的疼。
她怔怔地看着头顶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罗帐,好一会儿,才从眼角往下坠了一滴泪。
黛眉正在外间怒气冲冲地说着什么,转身回来时才瞧见陈阅姝醒了,连忙问她:“夫人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陈阅姝抬手默默擦干眼角的泪,视线转了一圈,没瞧见青娆,便问:“去把青娆找过来。”
黛眉愣了一下,面色有些不自然,故作吃味:“夫人怎么一醒来就要寻她?难道奴婢伺候您不尽心吗?”
放在往日里,陈阅姝还能笑一笑,可这会儿她没这样的心思,再看黛眉的神情,便眯了眯眼睛,问:“怎么回事?”
黛眉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原来她请了大夫过来看,大夫先是吓了一跳,以为夫人这就要不好了,一诊脉才发现是气急攻心。
这种诊断,放在旁人身上他还不好说,一听见夫人晕过去之前是青娆陪着,顿时想起了当时被青娆逼着下方的旧仇了,便一本正经地如实说了出来。
当时黛眉的脸色就变了,等送走了大夫,便拿着家规说事,道先前只有青娆一人服侍主子,如今她伺候不周,损了主子贵体,该自行请罪才是。
青娆听了没说什么,便在外间的屏风外头跪了下来,到这会儿跪了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陈阅姝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呵斥道:“黛眉,这事你做得太过分,实在是越俎代庖!”
再怎么说,青娆如今也是服侍国公爷的人,虽然只是通房,却也不该是她身边一个管事娘子就能随意打罚的人。她知晓黛眉因为她的身子,如今就像惊弓之鸟,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该越过她去罚青娆。
也幸好青娆知事,是在屋里跪着的,若是跪在廊下,满院里的人都瞧见,明日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不关她的事,快叫她起来,到我这里来。”
黛眉一听,这才面色松缓,讷讷道:“原是如此,倒是奴婢错怪她了。”反应过来后,一时心里恼起那个不安好心的大夫来。
跪了一个时辰,青娆的膝盖都快受不住了。想她也是安生日子过久了,从前体力并没有这样弱。但好在夫人屋里铺了地龙,倒是不至于寒浸入体,致使身子不谐。
谷雨扶着她进了里间,见夫人有和她说话的意思,便搬了个楠木大椅子过来,好叫她坐得住。
青娆冲她感激地一瞥,还要给陈阅姝行礼,被她拦了后,才坐了下来。
“你们都出去,我想和青娆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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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发完一更本来想接着写来着,结果沾着床就睡着了。不知道最近怎么这么容易困,对不起大家
今日的更新奉上,欠的债会还的,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