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看着比方氏还狐媚……
东厢房。
青娆穿着家常衣裳,正歪在炕上看书。一旁的丹烟与孟夏俱是大气都不敢出,隔上一会儿便要小心翼翼地瞧一瞧她的脸色。
她俩伺候姑娘有一段时日了,自打国公爷送了一箱笼的书过来,姑娘心情好时看书,心情坏时也看书,真论起来,心情坏时看得还更认真些。
但今日……姑娘心情定然好不到哪里去。
先是丹烟将她扶回来,撩开外衣一瞧便知她在正屋里挨了罚,跪了许久。且白日里外院早传了话,国公爷晚上要在东厢房用饭,谁晓得他一进院子就被夫人的人请了过去,到这会儿都没过来。
若是从前也就罢了,二人想着夫人是姑娘的靠山不会多想,可今日姑娘挨了罚,国公爷又被半路截走了,姑娘一听就魂不守舍了小半日,很难不怀疑正屋这是在故意给她们脸子瞧。
青娆的心情确实算不上好,但并不是为了国公爷的去留,而是想着方才夫人交代她的话。
纵然她早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没想到,夫人连换个人嫁进来做续弦的念头都没有。明知四姑娘是何等心肠,还要眼睁睁地见她将来嫁过来兴风作浪。
也罢。
她也晓得,她不可能轻易破坏这些大人物的算计,只是没想到,作为大人物的陈阅姝临死之前还要如此自苦。
大抵人与人之间,比得就是一个谁能豁得出去。四姑娘不顾家人宗族,不择手段只为达成目的,看行事全然不像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娇小姐。
但陈阅姝还得顾着,若是她将一切都告诉周绍,四姑娘是嫁不进来了,陈家人的脸面和名声也就彻底完了。
青娆心头苦笑了一声。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若非想保全家人,怎会被陈大夫人母女逼上这条荆棘难行之路?当日踏上这条路时,她并不晓得,连昔日的旧主都会成为她的敌人。
……
正屋。
见周绍久久不作声,陈阅姝眼圈一红,眼泪簌簌地下。
“爷,并非是我不孝,非要折腾老人家为我们看顾子嗣。只是这满府上下,除了你我,也只有娘对鹤哥儿最上心。换了任何人,我都不能全信。”
周绍看着她,叹了口气,到底应了。
东西两府说是分家不分产,但到底老王妃在东府里奉养着,郡王妃赵氏往日里总爱戏谑说老王妃偏疼幼子,虽是玩笑的语气,心中未尝不是真有埋怨。
将鹤哥儿送过去,赵氏心中难免会有些怨怼。但想想,素日里也就数老王妃对鹤哥儿最好,三两日便要派人抱他去东府一趟,若是鹤哥儿养在燕居堂,或许老人家也能多几分趣味。
陈阅姝说罢了心中最要紧的那桩事,她强撑着的那口气也就松了,捂着帕子又剧烈咳嗽起来。
鹤哥儿,娘对不起你。
这世上,你最亲的是娘,可娘的亲人除了你,还有爹娘兄弟,还有去世的祖母。哪怕,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怎么为娘考虑,但娘还是平平安安被养到了出阁,荣华富贵从未短过。
陈阅微蛇蝎心肠,但娘不能将她的恶行昭告天下,否则,陈家人日后要被她牵累得再也无法抬头做人,你外祖父和舅舅的仕途也完了。
娘丢下你早早去了,本就是对长辈不孝,若真这么做了,日后也无颜再去瞧九泉之下的祖母了。
但你放心,鹤哥儿,娘虽然不会阻止她进门,但会为你打算好一切。
周绍见她咳嗽得连心肺都要一并咳出来似的,面上不见厌恶,倒有一丝迅速划过的心疼。他站起来迅速给她倒了水,亲手喂着她一点点喝下去,勉强压住了这一阵的咳嗽。
陈阅姝笑着展开手帕的一角,鲜红的血迹几乎要灼烧了周绍的眼睛。
“你……”
他仿佛是此刻才接受了她真要离去的事实,忽地不再说话,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元娘……”
陈阅姝轻轻哎了一声,到这会儿,才开始喜欢这熟悉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夫妻二人仍旧心意相通的时候。只可惜,她必须带着这个谎言到下头去,注定不能和她心意相通了。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轻笑了一声:“当年洞房花烛时,说好要白首偕老,看来,我注定要食言了。”
她看不见周绍的脸色,只能感觉到他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要死了,他大概也想起了从前她的好吧。
“爷,除了鹤哥儿,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鹤哥儿有娘照顾,您的身边……那个庄青娆倒还算是个可心人儿,我想着,等我走了,你便将她抬为姨娘,日后你回到这宅子里,总也有个能松快的地方。”
周绍微微一愣。
这丫头他的确还算喜欢,不为别的,每每去她那儿,总叫他觉得舒适自在,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久似的,一些微小的习惯,她都与他类似。
原本他想着,等她有了身子,再给她提身份,倒没想到,元娘临走之前还想着为她做脸面。看来,元娘也是真欣赏这丫头。
一时间他对青娆的印象更好了几分。转念一想,总归一个没上玉牒的姨娘算不得值钱,抬了她起来,靠在正院的这些奴仆不至于短短时日就失势,等新主母进来,也能过渡得更顺畅些。
于是点点头:“她的根基还是太浅,但你既然想抬举她,那便都依你。”
陈阅姝就抿了唇笑。
她想这男人还真是会甜言蜜语,一开口就叫她心里欢喜。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虽然这个姨娘之位,是她和青娆互相算计的结果,但周绍会这般轻易地应下,也证明他不觉得青娆该一直待在通房的位置上。
她四妹妹辛苦送进来的这个美人儿,还真在短短时日里得了国公爷的喜欢,真正被他瞧进了眼睛里。
但她当日算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看着柔弱可欺的小丫鬟,会在背地里打着噬主的主意呢?
她觉得很有趣,可惜她没眼福能瞧见这场面了。
陈阅姝支撑起自己,费力地揽住了周绍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道:“爷,您养多少美妾,我不在意。可将来您娶了我妹妹,不能在心里觉得她比我懂事,不能更喜欢她。若不是我身子不成了,我一点儿也不愿意离开您……”
听着前面的话,周绍本来心里还在好笑着:连个丫鬟出身的通房她都要抬举,偏偏要和自己的亲妹妹争风吃醋,耍小性子。
可听完最后一句话,他的眼睛也湿润了。
元娘,她是怕自己将来有了新妇,将她渐渐遗忘了吧。哪怕对方是她的亲妹妹,她也不愿意。
周绍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元娘,你是我的原配发妻,在我心里,自然是旁人无法比的。”
闻言,陈阅姝终于放开了他,在他眼前绽放出一个最美的笑容,而后慢慢地靠在了大迎枕上。
“爷,我有些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周绍看着她慢慢阖上的眼睛,想说不要睡,睡了就很难再醒来,可看着她恬静的笑容,竟一时间没舍得开口。
……
这一日晚上,英国公没有往后罩房里去,就守在正屋里。
天不亮的时候,正院里喧闹起来。
东府的老王妃、襄郡王、郡王妃一早就来了,西府除照春苑外的几个姨娘和孩子都轮流被喊了进去,青娆落在了最后头。
丹烟给她拿衣裳时,她选了最素净的一套,深吸了一口气,往正屋去。
黛眉跪在屏风后头,双目含泪,见她来了,也不似昨日那般横眉冷对,抽泣道:“快去吧,夫人也和你说说话。”
等她进了里间,坐着站着的却都是主子,匆忙行了礼后,才到了陈阅姝跟前。
她就命人将一个匣子递给她,那匣子珠光宝气,看着便是不凡。
众人皆以为是首饰匣子,并不怎么留意,青娆心间却微微一动。
昨日二人单独说话时,夫人更多地是在思虑,并没有怎么同她推心置腹,也没有给她什么东西。
她倒以为,这并不是什么钱财首饰。
“国公爷在外头诸事繁忙,你素来懂事,等我走了,你也要好生照顾国公爷。”
这话不知是不是和其他几个姨娘也交代过,青娆的余光瞥见众人脸色都没什么变化。
陈阅姝顿了顿,又对着老王妃道:“娘,这丫头还算是个贴心人,媳妇就想着给她开了脸,给个姨娘的身份。”
此言一出,郡王妃赵氏诧异地看了陈阅姝一眼,见她面如金纸,到底不敢开口,怕被自己一刺激撒手去了,她罪过可就大了。
可她瞧着,这丫鬟看着比方氏还狐媚,又没个出身,无根浮萍似的人。弟妹临死前当着众人抬举她,不怕她日后成为心腹大患?
老王妃闻声扫了低着头的青娆一眼,又看看面色没什么变化的儿子,便红着眼睛道:“你从来贤惠,这宅子里的事你说了算,娘没什么不放心的。”
“娘,都是媳妇不孝,如今竟然要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下辈子,媳妇再继续孝顺您。这辈子,就叫鹤哥儿代替我在您跟前尽孝吧。”
婆媳俩积怨已久,到人之将死,竟也互相说起对方的好话来。
老王妃一怔,便见乳娘从外头将鹤哥儿抱进来。他年纪还小,瞧见这阵仗,虽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地觉得害怕,拼命地想往陈阅姝身边去。
老王妃看着就心头一酸,伸手抱进怀里,由着他在自己怀里朝旁边的母亲伸手。
陈阅姝便捏住他的小手指,她的手冰凉,小孩子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放开手。
“你放心。”瞧着这一幕,老王妃叹了口气,应下了她。
幼子府里人少,但个个也不是好相与的,方氏又生了儿子,在这关头,陈氏愿意让她照拂鹤哥儿,也是信任她。
她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没了娘,嫡亲的孙子,怎忍心让他受人磋磨。
跪在地上的青娆也明白过来。
夫人不信四姑娘,但也不信她。况且老王妃和国公爷,也不放心让嫡子被一个姨娘照顾长大,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
将鹤哥儿送进燕居堂,就合情合理多了。
老王妃再宠方氏,后者究竟只是个妾,无法和鹤哥儿这个嫡亲的孙子相提并论。
说完这些话,陈阅姝就让青娆退下去了。
她立在门廊下,不多时,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哭声,便见黛眉被人架出来,哭得人都要站不稳了。
她心里一抽,感叹黛眉的忠心,一时又想,曾经她和四姑娘也是如此。
黛眉却慢慢走过来,在她耳边哽咽道:“她害死了夫人,也害惨了你,不要让她好过。”
青娆轻轻启唇,声音飘散在风里: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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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