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宋宝琅这一觉睡的始终不踏实。
她快到丑时才迷迷糊糊睡着,但卯初却又醒了。
宋宝琅记挂着寿春堂那边,便朝外面唤了几声,很快鸣夏就进来了。
“老夫人还没醒么?”宋宝琅问。
“已经醒了,一刻钟前,郎君派人过来传话了。只是那时娘子您还没醒,婢子就没叫醒您。”
宋宝琅听见这话,立刻掀开被子下床:“替我更衣,我过去看看。”
冬日早上天亮的晚,此刻外面还是乌漆嘛黑的,收拾妥当后,鸣夏提着灯笼陪宋宝琅往寿春堂行去。
此刻时辰尚早,兼之外面寒冷,寿春堂院中并无人值守,因此也无人通传宋宝琅和鸣夏两人过来。
宋宝琅掀开挡风毡帘过去时,正好听见章氏在说话。
“我平日鲜少出门,认识的人一把手都能数得过来,更别提和人结怨了。要说唯一和我有仇的,就只有你那个好媳妇儿了。”
章氏的声音透着虚弱,但她的话却跟绵密的毒箭似的,狠狠朝宋宝琅射过来。
宋宝琅只觉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她正要冲进去骂章氏狼心狗肺时,有人却先一步开口了。
“母亲是疯魔了不成!”徐清岚猛地站起来,厉声叱责。
沈慧也惊了一跳,忙低低唤了声:“姨母!”
“你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你非但不感激我,竟然还怀疑我是凶手!”宋宝琅都要气死了,她满面怒容冲过来,噼里啪就说了章氏一通,末了又恨恨道,“早知道你这般狼心狗肺,我就不该救你!”
章氏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被宋宝琅听了个正着。
一开始,章氏还有些心虚。但听见宋宝琅对她毫无敬重指责时,章氏当即就胡搅蛮缠起来:“我求你救我了吗?再说了,我自来上京之后,平日鲜少出门,认识我的人都没几个,更别说想要我的性命了。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巴不得我死?”
“对,是我自作多情,若我昨日不求公主请了杨院判来救你,现在徐家上下想必已经挂满白幡了。我也不用在这里受你空口白牙的污蔑了。我现在真是后悔死了。”
宋宝琅这来别人真心真意对她好,她也会掏心掏肺的对对方好。可若对方对她不好,她也会百倍千倍的反击回去。
“你这个毒妇!”章氏被气的直哆嗦,但偏生她嘴皮子又说不过宋宝琅,便只能去骂徐清岚,“你看看你娶的这个毒妇,她……”
“她说错了吗?”徐清岚打断章氏的话。
章氏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儿子。
徐清岚立在床畔看着章氏,一字一句道:“母亲,昨日若非簌簌及时请来杨院判,此刻家中应当早已挂起了白幡。而您醒来之后,非但不感激她的救命之恩,竟然还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她,母亲,这就是您自幼教我的辨是非懂感恩吗?”
房中落针可闻,李妈妈和沈慧恨不得自己会遁地消失术,这样她们就不用尴尬的站在这里。
而章氏被气的胸膛起伏,偏偏徐清岚的话,却让她又无法辩驳。最后恼羞成怒的章氏便使出了她无理取闹的那一套。
“自从你娶了媳妇儿之后,你那心就彻底偏向你媳妇儿那儿去了,如今我这个母亲就成你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既然如此,你们何苦救我?怎么不干脆让我死了,这样你们也就逞心如意了。”说完,章氏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宋宝琅听的怒火中烧,正想反击章氏几句,却被徐清岚握住手腕。
“母亲既醒了,那儿子便先回去了,母亲好生将养着。”徐清岚说完,径自带着宋宝琅往外走。
章氏死死盯着徐清岚的背影。
她不相信向来对她孝顺有加的儿子,竟然会就这么走了?
直到徐清岚和宋宝琅二人都已走到门口了,章氏这才确定徐清岚是认真的。她当即便捂着伤口,躺在床上开始哭嚎自己身上难受。
果不其然,走到门口的徐清岚脚步一顿。
宋宝琅偏头看过去。那一瞬间,她甚至已经做好徐清岚会折返回去的准备了。却不想,徐清岚在短暂的停顿后,竟然直接拉着她朝外走去。
“你不回去看看么?”宋宝琅不禁问。
徐清岚脚步不停:“母亲最擅以装病要挟人,如今沈姐姐在,她不会有事的。”
宋宝琅闻言便不再多说什么。
而房中的章氏见徐清岚头也不回的走了之后,不禁悲从中来。她拉着沈慧的手,一面说徐清岚不孝,一面又开始追忆她的大儿子。
沈慧听的面色尴尬。
她和徐家大郎从前确实有婚约,但后来徐家大郎过世后,婚约自然也就作罢了。
如今她早已另嫁,且夫君刚过世不过半载,徐母就拉着她,哭诉若是他们家大郎没福,没能娶她这么贤良温婉的女娘做他们徐家媳妇。
沈慧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替宋宝琅说话:“姨母,弟妹其实人挺好的。您昨日遇袭后,来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让他们另请高明,最后幸亏弟妹及时请来杨院判,才让您转危为安的。”
“我是她婆母,她为我请医问药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再说了,她向来与我不和,只怕昨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想让我记她的恩罢了。”
沈慧听到这话时,顿觉不可思议,偏偏章氏还在不停的说。
到最后,饶是好脾气的沈慧也受不了了,她为了避免章氏情绪激动使伤口崩裂开来,遂让人给章氏熬了一碗安神药。
安神药喝完没一会儿,原本喋喋不休的章氏终于闭嘴了,沈慧和李妈妈这才皆悄然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消停了。
宋宝琅和徐清岚刚回到抱朴堂不久,李妈妈便派人将此事告知了徐清岚。
徐清岚听完后没说什么,只吩咐那人,让她们好生照顾章氏,若有什么事,随时来寻他。
那仆妇领命后去了。
徐清岚这才转过头看向宋宝琅,眉眼歉然:“簌簌,对不起。”
从前宋宝琅还会因为章氏和
徐清岚生气,后来她发现,章氏不但对她这样,对徐清岚也这样之后,宋宝琅就懒得再生气了。
“你不用向我道歉。你母亲在背后我说坏话,我当面也骂回去了。”
心中那口恶气出了之后,宋宝琅便也懒得再因此事而迁怒徐清岚。而是问:“昨日刺杀你母亲的人,你有怀疑对象么?”
徐清岚摇摇头。
他在官场上并未得罪过人,而他母亲平日鲜少出门,更别说为她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了。
“其实你母亲说的没错,所有人里我的嫌疑最大……”
宋宝琅自嘲的话刚说出口,就已被徐清岚打断:“不是你,你不会也不屑做这种事。”
徐清岚看过来的目光坚定认真,没有半分怀疑。忆起先前章氏怀疑她时,徐清岚的反应时,宋宝琅心里最后那丝气愤也消失了。
“你昨晚守了你母亲一夜,去睡会儿吧。”
徐清岚颔首,握着宋宝琅的手往内室走:“你昨晚应当也没睡好,这会儿左右无事,也再睡会儿吧。”
外面天色已露出了鱼肚白,但又飘起了小雨。
宋宝琅确实也有些困顿,索性便和徐清岚一块儿又躺下了。
外面雨声淅沥,身边又有徐清岚在,没一会儿宋宝琅就睡着了。
抱朴堂上下知道两位主子此刻都在补觉,所有人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一时整个院子都是静悄悄的。
宋宝琅这一觉睡的很香甜,最后还是被饿醒的。
但等她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徐清岚的身影了。宋宝琅唤人进来,一面让人准备饭菜,一面随口问:“徐清岚呢?他不会又去翰林院了吧?”
“没,咱们夫人来了,郎君在陪夫人说话呢!”
宋宝琅一听王氏来了,头发都还没梳好,便急急朝抱朴堂的正堂奔去。
“阿娘,你怎么来了?”甫一掀开挡风毡帘进去,宋宝琅便欢快的扑到王氏怀中。
王氏搂住她的同时,用指尖点着她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丫头,阿娘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女娘家要稳重!稳重!你怎么就是记不住?还有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阿娘来了,就顾不上梳头了。”
王氏一听这话,当即就要训她。但宋宝琅却先一步晃着她的袖子,撒娇央求:“阿娘好久都没给我梳头了,今日既来了,正好替我梳回头吧。好不好?”
王氏总是拿这样的宋宝琅没辙。
徐清岚便道:“有劳岳母您帮簌簌梳头了,我去问问,厨房饭菜备的如何了。”
之后,徐清岚便出去了,留她们母女二人单独说话。
宋宝琅坐在一个小杌子上,咬着一块豆沙馅的糕饼。王氏则坐在宋宝琅身后,她一面手法温柔的替宋宝琅梳发,一面问宋宝琅,昨日章氏遇袭一事。
宋宝琅噼里啪啦的全说了。末了又气愤恨道:“早知道她这么狼心狗肺,昨日我才不会求公主帮忙请杨院判来替她医治呢!”
“那女婿呢?他什么态度?”
“他从没怀疑过我,今日他母亲说这番话时,他当即就叱责了他母亲。,而且他为了我还和他母亲顶嘴了。”宋宝琅实话实话。
王氏面上这才流露出欣慰之色:“女婿倒是个明辨是非的。”
她们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周妈妈掀开帘子进来说,饭菜已备好了,徐清岚让她来瞧瞧,他们这边好了没有。若是好了,他就让人摆饭。
“这就好了。”说话间,王氏将一支芙蓉金簪插到宋宝琅的发髻里。
他们三人一同用过午食后,王氏便提出想去探望章氏。
“阿娘,你别去。”宋宝琅当即反对。
章氏那人昏聩糊涂,她才不要让她阿娘去她那里受气呢!
徐清岚也跟着阻拦。他母亲如今脾气越发大了,他怕王氏过去,他母亲又下王氏的面子。
但王氏却执意要去。
“我今日登门就是来探望亲家母的。哪有来了之后连人都不见,就又打道回府的。”
“阿娘。”
“岳母。”
“你们不必多说了。”王氏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直接道,“带路吧。”
既然王氏执意要去,宋宝琅和徐清岚只得陪她一道过去。
他们到时章氏刚醒,正倚靠在软枕上由沈慧喂着喝粥。听说王氏来探望她,章氏先是一愣,旋即冷笑道:“她来得正好,我正想同她说道说道她那个不敬长辈的好女儿了,将人请进来。”
“既然宋夫人来探望姨母,那我就先回去了。”沈慧不想卷进这场风波里,当即便要走。
但章氏却不让。
沈慧正觉得头大时,宋宝琅和徐清岚陪着王氏进来了。沈慧见状,忙捧着粥碗缩进角落里,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王氏甫一看见章氏,脸上立马就流露出关切的神色来:“亲家母,你还好吧?”
“我一点都不好。”章氏沉着脸,正要就着这个话题数落宋宝琅时,王氏却先一步开口了。
“哎呦,亲家母你是不知道,我今晨听说福善公主的贴身女官请了杨院判来为你看诊时,简直被吓的魂不附体呢!”说话间,王氏还做出了拍着胸脯压惊的动作。
章氏原本要数落宋宝琅的话,顿时被王氏这番话压回去了。
王氏这话表面上是在担心她,实则却在提醒她,昨日是宋宝琅走了福善公主那边的门路,才得以请动杨院判上门为她看诊。章氏可以当着徐清岚和宋宝琅的面,胡搅蛮缠说她不稀罕宋宝琅请人来救她,但却不敢当王氏的面说这话。
章氏只能顺着王氏的话,道:“劳亲家母你记挂了,我并无大碍。其实还是幸亏了我这会医术的外甥女。阿慧,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快过来,给宋夫人行个礼。”
已经挪到门口,正想偷偷溜走的沈慧:“……”
见众人都扭头朝她看过来,沈慧只得上前,向王氏见礼:“沈慧见过夫人。”
王氏的目光落在沈慧身上,她对沈慧早有耳闻,但这却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慧。
在上京,晚辈第一次向长辈见礼,长辈须得给晚辈赠个见面礼。王氏遂将自己的羊脂白玉佩解下来,递给沈慧。
“难怪亲家母对你赞不绝口,是个标志的孩子。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拿着吧。”
那玉佩通体无瑕,一看就价格不菲,沈慧忙道:“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玉佩我不能收。”
“沈姐姐,你就收下,这是我们上京的规矩,长者赐不敢辞,快收下。”宋宝琅在旁提醒。
沈慧听到这话后,这才谢过王氏后,将玉佩收了。
可偏偏章氏还是不肯放过她,又开始当着王氏的面夸她怎么怎么好。
“姨母,炉子上我还煎了药,我得去看看。”沈慧说完后,匆匆向王氏行了一礼后,就逃也似的走了。
王氏若有所思的看了沈慧的背影一眼,等她再回过头来,就听章氏道:“说句不怕亲家母你恼的话,我这外甥女可比簌簌这个媳妇儿强多了……”
“母亲!”徐清岚打断章氏的话,目露告诫之意。
王氏非但不恼,反倒笑意吟吟开口:“这有何恼的。昔年这丫头在宫中做伴读时,皇后娘娘便常说这丫头就是个单纯没心计的,让我和她爹爹为她择婿时,千万要慎而重之的为她选个好夫婿,以免她将来嫁到那虎狼窝里,被舅姑磋磨。
“说来不怕亲家母你笑话,当时我还诚惶诚恐的问皇后娘娘,若我和她爹爹看走眼了怎么办?皇后娘娘却笑同我说,‘看走眼了也无妨,簌簌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在本宫心里她和福善
一样都是本宫的女儿,她日后的夫君或者婆母对她不好了,你尽管来告诉本宫,本宫自会替她做主的’。”
章氏闻言,脸顿时黑如锅底。王氏搬出皇后娘娘来压她,她一个平头百姓还能说什么。
宋宝琅还是第一次看见章氏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她顿觉心里畅快极了。
章氏自知不是王氏的对手,便也不再给自己添堵,只佯装不适便要送客。
王氏也不再久待,顺势起身:“那亲家母你好生养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徐清岚立刻道:“岳母,我送您。”
章氏看见先前对自己神色漠然的儿子,如今对王氏孝顺有加,没忍住又刺了一句:“亲家母,还是你眼光好啊。瞧我家二郎对你孝顺有加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儿子呢!”
“亲家母谬赞了。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自簌簌和清岚成婚后,我便将清岚和阿钰一样看待。再说了,除了那等昏聩糊涂脑子里装了浆糊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是能分得清楚,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对他好的他自然愿意亲近,对他不好的,他自然就恨不得有多远就离她多远。亲家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章氏被王氏这绵里藏针的话气的胸膛起伏,但偏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只能佯装没听见,将头扭至一旁。
待出了寿春堂之后,宋宝琅便迫不及待库赞:“阿娘,你太厉害了。”
自从她嫁给徐清岚之后,从来没见过章氏像今日这样吃瘪过。先前看章氏明明气得要死,但却不能发作的模样,宋宝琅觉得痛快极了。
而王氏闻言,则气的抬手在宋宝琅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这丫头,就不能等到没人时再高兴吗?她难道没看见,徐清岚还在这儿站着吗?
徐清岚知道王氏的顾忌,他一脸惭愧道:“是小婿的不是,让簌簌在我母亲那边受了很多的委屈。”
王氏先前已从宋宝琅口中知道,徐清岚为她叱责章氏一事。
孝道大于天,而徐清岚能为宋宝琅同他母亲顶嘴,已是十分不易了。所以王氏并未迁怒他:“此事非你之错,你不必自责。”
之后王氏没再久留,宋宝琅和徐清岚一道将她送出门,直看她的马车走远彻底消失不见才作罢。
因章氏受伤的缘故,徐清岚告了两日假,待章氏的情况稳定后,徐清岚便再度回到翰林院上值。
因参与修史有功,徐清岚被擢升为五品的翰林侍讲。除了先前的日常的文史修攥编修与检讨外,徐清岚还要入宫为皇子们讲学。
这日讲学结束后,徐清岚刚走出学馆,就被六皇子李重沛叫住。
“徐侍讲留步。”
徐清岚回头,就见李重沛疾步朝他行来。
“六殿下还有事?”
“是这样的,明日是霍小侯爷的忌日,从所以我想向徐侍讲告假一日。”李重沛说出了叫住徐清岚的缘由。
徐清岚神色平淡:“明日并非由我为六殿下讲学。”
为皇子们讲学的侍讲并非只有徐清岚一人,而是由徐清岚和其他几位侍讲轮流入宫讲学。今日是徐清岚,明日就会是其他侍讲来,这是所有皇子都知晓的事。
李重沛解释:“我知道,只是想必徐侍讲现在是要回翰林院了。可否劳烦徐侍讲将我告假之事,转述给明日的讲学官?这样我就不用专程去翰林院一趟了?”
徐清岚不说话,只默然看着李重沛。
李重沛面容生得清秀温润,在为诸皇子讲学之前,他只见过李重沛数次。
对李重沛最深的印象是,李重沛唤宋宝琅宋姐姐。
见徐清岚盯着他许久不言语,李重沛正想说,若徐清岚不方便,那我自己去趟翰林院时,徐清岚却应了。
“多谢徐侍讲。”李重沛笑着向徐清岚道过谢后,便开心的走了。
而徐清岚却独自在宫墙下站了许久。
他满脑子都是李重沛那句“明日是霍小侯爷的忌日”。既是霍骁的忌日,那宋宝琅会去祭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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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22: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