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章氏遇袭的消息传来时,宋宝琅正同福善公主在挑首饰。
前来报信的是抱朴堂的人。
“大娘子,老夫人突然浑身是血的被抬了回来,绘春姐姐命小人来请您立刻回去。”那小厮跑得满头大汗,甫一找到宋宝琅就急急道。
章氏平日深居简出,怎么会浑身是血的被人抬回来呢?
宋宝琅有满腹的疑问,但那小厮却道:“今日大娘子您出门不久后,老夫人与沈娘子也一道出门了。之后的事,小人就不知道了。”
宋宝琅一听这话,当即便往徐家赶的同时,又让人立刻去寻徐清岚。
“你们的人去翰林院给徐清岚递消息太慢了,让我身边的人去。”福善公主朝身边的女官吩咐,“你寻个脚程快的,让他拿着我的令牌,立刻去翰林院寻徐清岚,将此事告知徐清岚。”
交代完之后,福善公主又上了宋宝琅的马车,道:“我跟你一道去。”
待她们二人赶回徐家时,徐家已是乱作一团了。
鸣夏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徐家门口急的团团转。看见宋宝琅和福善公主回来,她立刻迎了上来:“公主,娘子。”
“请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宋宝琅一面疾步往寿春堂的方向走,一面问。
“请了,但来的几位大夫看过老夫人的伤势之后,都让另请高明。”
宋宝琅一听这话,心猛地一沉。
待她和福善公主到寿春堂时,寿春堂上下已是人仰马翻了,侍女婆子们个个噤若寒蝉在廊下穿梭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见宋宝琅过来,立在廊庑下的婆子匆匆行过礼后,忙将挡风毡帘掀开。
宋宝琅甫一踏进内室,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
宋宝琅自幼被千娇百宠长大,何曾面对过这样的事情,她极力掐了掐掌心,勉强稳住心神后,疾步走到床畔,才看见章氏的模样。
平常对她横眉冷眼的章氏此刻躺在床上,双眸紧闭脸色苍白,衣襟上更是晕开大团的血渍,看的人触目惊心。
李妈妈正用沾了药粉的布帕捂着章氏腹部的伤口,沈慧则在一旁为章氏施针止血。
见宋宝琅回来了,沈慧立刻道:“弟妹,我不擅长处理刀伤,你得赶紧找个擅金疡的大夫来。一定要快。”
宋宝琅飞快在脑子里想了一圈,终于想起
来了一个人来。
“我记得太医院的杨院院判擅金疡。”宋宝琅当即看向福善公主,“公主,能否劳烦您帮个忙。”
杨院判是正六品官员,除了在宫里当值外,平素他只为皇亲国戚出诊。宋宝琅担心,徐家的人登门未必能请得动她。
福善公主没二话没说,当即让她身边的女官亲自去杨家请人。
两刻钟后,杨院判与徐清岚先后来了寿春堂。
明明已是冬日了,但着急赶回来的徐清岚却是满头大汗。宋宝琅看见他之后,立刻同他说眼下的情形:“母亲今日与沈姐姐一道出门突然遇袭,沈姐姐已当机立断为母亲止了血,这会儿杨院判正在里面为母亲看诊,让我们都在外面候着。”
徐清岚仓惶点头,目光却落在门口。
侍女婆子们进进出出,端出来了好几盆血水,宋宝琅看的胆战心惊,而她身侧的徐清岚更是倏的握紧了她的手。
福善公主见徐清岚回来了,便自觉没她什么事了,同他们夫妻二人打过招呼后,便先行离开了。
过了约莫两刻钟左右,李妈妈出来请徐清岚和宋宝琅进去。
章氏已被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伤口也处理过了,只是人仍昏迷未醒。
杨院判看见他们二人进来,一面擦手一面同他们道:“那一刀幸好没有伤到老夫人的器脏,兼之这位女大夫及时为老夫人止了血,才给老夫争取了救治的机会。老夫刚才为老夫人缝制伤口时给她用了麻沸散,等药效过了她就会醒来,但仍不可掉以轻心……”
杨院判交代了一些要注意的地方后,又开了药方,然后便要告辞了。
宋宝琅让人给包了丰厚的诊金,徐清岚千恩万谢过后,亲自将杨院判送出府门,待杨院判坐上马车离开后,他才又重新折返回到寿春堂。
寿春堂中,宋宝琅和沈慧相对而坐,齐齐松了口气。
沈慧松了一口气是因章氏是与她一道出门时出事的,若她当真有个好歹,她一辈子都会良心难安的。
而宋宝琅则是觉得,虽然她和章氏相看两厌,但她从没盼着章氏死。
寿春堂的婆子为她们二人上了热茶,她们两人刚吃了一口,徐清岚就回来了。
徐清岚先是谢过沈慧今日及时为他母亲止血后,又问起了他母亲遇袭的具体情形。
“今日我陪姨母用过朝食后,姨母说今日天气晴好,让我陪她出门走走。之后她带我去逛了几家衣料首饰铺子,要替我买衣裙首饰,我推辞不肯后就提前出了铺子等姨母。姨母当即就生气了,便将我甩在身后走得很快。我在身后追姨母的时候,看见有个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突然撞上了姨母。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无意撞上了,直到我看见他手上有匕首……”
提起先前的事,沈慧仍觉得心有余悸。
但宋宝琅听完之后却不禁皱起了眉头:“怎么听着这人像是专门冲着母亲来的?”
徐清岚也有这种感觉。
可章氏一个平日深居简出的妇人,上京认识她的人不超过十个,谁会想要她的性命?
“那你还记得那人是何模样?”徐清岚看向沈慧。
“那人戴着斗笠,我没看见他的脸,但他穿着一身黑衣,大概比姨母高半个头,别的我就没有印象了。”说到这里时,沈慧哭着自责自责,“都怪我不好,若我当时没有惹姨母生气,或许对方见姨母身边有人,就不敢对姨母动手了。”
眼下章氏昏迷不醒,徐清岚是真没心思安慰沈慧,他看了宋宝琅一眼。
宋宝琅会意,上前轻声宽慰沈慧:“沈姐姐,你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那人若是真想对母亲动手,就算你在身边也改变不了什么的。相反今日多亏你和母亲同行,出事后你及时替母亲止血,才替杨院判争取到了救治母亲的机会。说起来是我们谢你救了母亲才是。”
宋宝琅平日虽爱玩闹作性儿,但在正事面前,却从不含糊。
沈慧在她的宽慰下逐渐止住了啼哭,她用帕子擦了擦脸,骤然又想起了一条线索。
“那人是个左撇子,而且左手的大拇指上好像有颗黑色的大痦子。”
徐清岚听完后,让人拿了笔墨纸砚来,将沈慧形容的那个人画了出来。
沈慧看过后,立刻道:“对,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宋宝琅扫了一眼画像。那人的脸被斗笠遮住了,光凭左撇子和他左手大拇指上有大痦子这两个特征找人,简直与大海捞针无异。
但徐清岚却点点头:“好,今日辛苦沈姐姐了。我母亲这边有我和簌簌看着,沈姐姐你先回去歇息吧。”
沈慧虽然心里还是担心章氏,但她也清楚,眼下这里有徐清岚和宋宝琅这里就够了。沈慧起身:“好,那我先回去,若是姨母有任何不适,你和簌簌随时让人来叫我。”
徐清岚颔首后,沈慧便先离开了。
宋宝琅则陪徐清岚在章氏这里等章氏醒来。
但眼看红烛已燃烧过半,章氏仍没有醒来的迹象,徐清岚便同宋宝琅道:“我守在这里,你先回去歇息。”
自宋宝琅过门后,他母亲并未善待过她,如今徐清岚也无颜面让宋宝琅陪他一起在这里熬着等他母亲醒来。
宋宝琅有些不放心:“可是你一个人行么?”
“行的,回去吧。”
宋宝琅想,章氏不待见她。她醒来后,想必只想看见徐清岚,遂应了。
“那母亲若是醒了,你派人来告知我一声。”
徐清岚点头,替宋宝琅系好狐裘的带子,将宋宝琅送出寿春堂,目送宋宝琅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这才重新折返回去。
宋宝琅今日折腾了一日,原本其实已经很累了,但回到抱朴堂之后,她第一件事却是沐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在抱朴堂待久了,她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一股血腥气。
待她沐浴出来时,绘春已将饭菜备好了,都是她爱吃的。但宋宝琅却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几口就将筷子搁下了。
周妈妈在旁见状,劝道:“娘子,您今日忙了一整日都没怎么用饭,再用些吧。”
“我没胃口,绘春,让人把饭菜撤了吧。”
绘春知道宋宝琅的脾气,便也不再多劝,径自让人来收拾杯盏。
宋宝琅则将周妈妈拉进了内室,询问周妈妈:“妈妈你见多识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亲家太太平日足不出户,应当没有与人结怨的可能。而姑爷性子温润,且翰林院又是个清贵地方,也无与人结怨的可能。但今日这贼人却偏偏是冲着亲家太太来的,这可就让人十分费解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宋宝琅没错过,周妈妈欲言又止的眼神。
“周妈妈,此处就你我二人,你有什么话,你直言便是。”
宋宝琅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了,周妈妈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老奴是想着,既然这贼人是冲着亲家老太太来的,那他行刺亲家老太太定然有个缘由。只是无论我们是从亲家老太太还是从姑爷着手,暂时都毫无头绪。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换个方向想一想。”
“什么方向?”宋宝琅问。
周妈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不妨想想,此番亲家老太太遇袭,谁最能得利?”
“母亲受伤家中上下都胆战心惊的,无人能从中得利。”宋宝琅想不出来。
周妈妈眉眼爱怜:“我的娘子,您心地善良眼睛也干净,所以看不见这事背后的脏污。老夫人遇袭是让家中上下都胆战心惊,可有人经此一事,就成亲家太太的救命恩人了。”
宋宝琅怎么都没想到,周妈妈竟然会怀疑幕后黑手是沈慧。
“不可能!”宋宝琅当即道,“沈姐姐不是这种人。”
自沈慧来徐家后,宋宝琅同她接触下来后,她觉得沈慧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娘。
她不但性子温婉好相处,还医术了得,宋宝琅和她相处时很舒服。
而且宋宝琅能感觉到,她对徐清岚非但无意,甚至还有意在避嫌。
她每次来抱朴堂寻时,都是在徐清岚上值之后才来的。而且她曾同她
说起过她过世的丈夫,他们夫妻之间感情很深,她没有再嫁的打算,她只想在上京立足下来,往后余生继续秉承她祖母的遗愿,为天下女子减轻些病痛的折磨。
宋宝琅不信这样一个性格温婉,又有着悬壶济世之心的人会做这种事情。
“娘子,人心隔肚皮,表面上越是纯良无害的女子,实则越是满腹心计。她们一面用柔弱纯良获取你的信任,一面又会千方百计的的害你。”
当年邹氏那个贱人就是这般害她们娘子的。如今哪怕她们娘子已觅得良人,也已儿女双全,但周妈妈还是对邹氏恨的咬牙切齿。
宋宝琅还是不信此事是沈慧所为。
“沈姐姐一个初来上京的弱女子,没那么大的能耐。”
周妈妈闻言还要再说,宋宝琅却摆摆手:“妈妈,我累了。”
周妈妈只得将话又咽回去,服侍宋宝琅躺下。
宋宝琅临睡前,神色认真同周妈妈交代:“妈妈,我知道你和母亲是担心我,是为我好,但是沈姐姐从来没有伤害我,而且此事徐清岚自然会去查,你们不许插手,也不许对沈姐姐做什么,不然我会生气的。”
宋宝琅不信这事是沈慧做的,而且沈慧非但没伤害过她,之前她来葵水时难受时,还是沈慧还替她施针调理的,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她不希望她们就先认定沈慧是凶手,更不希望她们对沈慧做什么。
对上宋宝琅那双认真而执拗的眼睛,周妈妈在心里叹了口气,应了声是。
之后周妈妈便退下了,宋宝琅独自躺在拔步床里。
她身体很疲惫,但心里压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反倒睡不着。
宋宝琅在拔步床里翻来覆去了许久,直到身体上的疲倦压过心里的诸多事情后,她才勉强睡去。
寿春堂中一灯如豆。
徐清岚让下人们都下去歇息了,他留在这里守着章氏。
李妈妈想着,章氏若醒来,定然得用饭喝药,到时再准备来不及,遂也留下来陪徐清岚守在这里。
月影西移,寒霜簌簌,而床上的章氏却仍没有苏醒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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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22: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