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落叶满空山
草原的夜晚群星璀璨。
篝火照亮了长桌上摆满的牛羊肉和砸酒。一旁的空地上,两名烧饭的老妪还在不停炙烤着刚宰杀好的数头羊羔。肉香味飘散在草原上,引得驻扎在扎陵湖畔另一侧的先零兵卒频频侧目。
卑湳部落酋豪昨和勒坐在主位上,领左右手边两位王子,带数十名亲信围坐在长桌两侧,早就已经吃喝开了。只等两位新人过来,予他面前敬酒。
亲信众人听闻木比塔要迎娶他们卑湳部落的王女,心情都是大好!
心道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尤其是少年英雄!
又闻两位王子说道木比塔不日前已经改口唤上父王和王兄,更是开怀大笑!一面喝酒吃肉一面络绎不绝地举杯向酋豪昨和勒道喜。
卑湳部酋豪昨和勒自从听两位王子说完木比塔答应娶玛依萨时的反应,一颗悬了数日数月的心就放下了,此时高举着杯盏笑呵呵地同众人推杯换盏,豪气地命人将木比塔送来的牛羊肉整头整头地炙烤端上长桌。
肉香酒香味愈演愈烈。
“父王!两位王兄!”恰时,穿着一身深色羌族长衫婚服,上绣彩色羊头纹的木比塔,便领着一身隆重新娘服、头帕上缀有许多银饰的玛依萨大步向众人行来。
长桌旁围坐的卑湳部众人立时都站起身来,似本能又似下意识地迎向木比塔行来的方向。暗含三分忌惮。
酋豪昨和勒看着迎面大步走来的木比塔,也差点下意识起身相迎了,下瞬想到自己如今已是他的老丈人,好歹按捺住钉在了主位上。只迎面笑脸相迎。
卑湳部二王子那戈、三王子阿达叶已然等不迭地让出位置来,要予木比塔坐。
丰神毓秀、意气风发的英挺少年却停步在了两人几步之外,笑看向了围站在长桌两侧的一干人等,语声爽朗道:“这些想必就是一直以来助父王和王兄稳定卑湳部落的功臣和亲信了~”
玛依萨两只小手紧张地摸着腰带上缀挂的香囊和银饰,红着脸紧紧跟在木比塔身后,陪她长大的婢女阿珠不在,两个年轻的女婢伸手虚扶在玛依萨腰侧,一脸的喜气洋洋。
二王子那戈想也不想道:“那是当然!木比塔妹夫,快来二王兄这里坐!”
“不知道我派人送来的这些酒肉,父王和两位王兄吃得可还算满意?”木比塔一面笑问一面伸手招来那两个炙烤牛羊肉的老妪。
“满意!甚是满意哈哈!”二王子那戈再度笑答,同时热切地招揽他和玛依萨入座。
玛依萨看到王兄招揽他们,下意识就要走过去。未及两步,见木比塔仍旧站在原地,不禁回转头看向了他,绯红的小脸上有些疑惑。
这时那两名始终坐在一旁给众人炙烤牛羊肉的老妪已经被木比塔招到了跟前。
“他们都吃了吗?”木比塔脸上笑意不减。
老妪二人低着头,闻话佝偻的身子微一抖簌,一连串地点着头。
“那就好~”木比塔脸上笑意更见爽朗,再度抬头看向了长桌旁的众人。犬牙轻呲,肆意扬声:“毕竟吃饱了才好上路~”
二王子那戈闻话微微变了脸色,三王子阿达叶双目瞠开,连带坐在主位上的酋豪昨和勒都看着木比塔,慢慢站起了身来。
“木比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待三王子阿达叶问完,木比塔就好心与他们解释道:“当然是好酒好肉送你们上路的意思~”
玛依萨一瞬间有些呆呆地震愣在原地,小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一点点转为了煞白,双目有些木然。
酋豪昨和勒突然一口血猝不及防地喷涌出了口鼻。玛依萨闻声转头看去,两位哥哥也几乎同时伸手撑住了长桌桌沿,低头便呕出了一大口血。
“看来你们心情很好,吃得还挺多~”木比塔笑盈盈地说完,同时朝后扬了扬手。
长桌旁,卑湳部落王族的众亲信们,此时总算有些反应了过来,听见步声簌簌由远及近,伸手便欲捉刀亦或转身而逃,动作间口鼻也皆溢血,身子摇摇欲坠。
数百名先零兵以赫连秀为首,手持长刀亦或弓箭列在了木比塔身后。
木比塔看着卑湳部众人,秀气修长的眉弓挑了挑,漫不经心地笑道:“把他们砍了~”
寒光烁闪。
先零兵众持刀刃上前,一刀一个将长桌两侧站立不稳的卑湳部落众人头颅砍下。有踉跄欲逃、亦或爬得远的,立身在木比塔身后的弓箭手便从后射箭,将人乱箭射死。
玛依萨呆呆的站立在原地,直到自己的手臂被长刀砍中,鲜血溅到了脸上,才痛醒回神。
“父、父王……王兄……”她转头向长桌旁的父王和两位王兄看去,两三具无头的尸首倒在长桌旁微微抽搐着,依稀能从浸血的衣饰上辨认出来是她的父王和王兄。
……
扎陵湖畔东面,六万先零兵驻扎的帐篷丛中。一双急促的脚步连滚带爬地奔至王帐后面一栋宽敞的寝帐前,满脸是泪地欲冲进去。
“夫人……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家王女!救救我家王女吧!!她是真心当您是姐姐的……!”婢女阿珠穿着喜气的彩色绣花上衣和下裙,泣不成声地向寝帐内呼喊。
她已然被王帐前守卫的先零兵卒发现,粗暴地架住了在往远处拖去。
地上滚落着两双绣着祥云图样的小童鞋,沾了泥叶和夜晚草原上的湿气。阿珠对着那方寝帐不住地挣扎哭喊:“她今晚还让我送亲手绣的云云鞋来给您的孩子们!她是真心想与您做姐妹的啊!夫人……!夫人!!求您救救她吧!!”
寝帐里,刚睡下不久的两个孩子已然被惊醒,昂起脑袋不停去看寝帐的帐帘。
胜艳坐在离榻不远的矮桌前,低垂的目光颤了颤,一息间已然明白了什么,也猜测到了什么。眸光久久未动。
“夫人……夫人……求求您了!!”帐帘外的喊声已经越来越远,即将不闻。
矮桌不远,挎着笸箩在给两个孩子缝制衣物的阿姆震震地抬头看了一眼帐帘……
不多时便又低下头来,继续缝制孩子们的衣物。
待到喊声愈急,她小幅度地转头去看了一眼矮桌旁的胜艳,见其静静地坐在矮桌前,未言,不动。便又低下头来,继续缝制着小孩衣物。
木比塔不是真心要与卑湳部联合。
只是借娶王女之名,让其放下戒心,在吉筵上一举除去卑湳部王族……还有他们的亲信。
他是要将余下的卑湳部卒,收拢进自己麾下。
眸光一颤之后,胜艳低垂的目光有些涣散开来。
只有来求她又有何用?
她自己也不过是个……流落在此、被强迫生下孩子、被看管在木比塔寝帐中的异族俘虏而已。
何来身份,又何来能力……去救她的王女……?
帐帘外,哭喊声忽湮,胜艳周身极细微地颤栗了一下。
待到回神,已然站起了身来。
阿姆看到她往帐帘外走,震了一下又愣了一下,赶忙出声喊她:“巫姑娘!”
帐帘外,阿姆追出来抓着胜艳的小臂说:“将军的事,姑娘你插手不得的……还是回帐子里睡吧?”
胜艳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双绣面精致的小童鞋,甩开阿姆抓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阿珠被拖走的方向奔去。
没有身份如何?
没有能力如何?
插手不得如何?
想管管一下就是了。
自己没有求死,到底是想活的,可是也并不怕死。不是么?
没有内力,招式还在,她反手夺下了其中一名先零兵卒的刀。抵上了捂住阿珠口鼻在拖的那名先零兵的脖子,迫使对方松开了手。
手执长刀,她被涕泪皆下的阿珠拽着往扎陵湖畔那头的篝火奔去。
……
玛依萨本能地捂住了受伤的手臂,摇摇欲坠地靠坐在了长桌一侧已然被血浸满的长凳上。呆呆地看着父王和两位王兄的尸首。
有先零兵再次执刀向她砍来,她也全然不知道要躲,只又呆呆地转头朝那人看去。
突然落下的长刀被另一柄长刀掷开,她的婢女阿珠朝她跑来,同时另一人奔来时用力推开了拿刀的先零兵卒们,护在了她的身前。
被推开的先零兵卒下意识反身向来人砍去,被胜艳躲开,一脚踢在了手腕上。长刀脱手。
另一边又有先零兵挥刀向桌旁的玛依萨砍去,已经来不及推开,胜艳想了一下,伸出一臂挡在了那柄刀下。
下一瞬长刀被另一柄镶嵌着珊瑚、玛瑙的弯刀大力撞开,木比塔紧接着一把推开了挥刀的先零兵卒,转目瞪向出现在这里的胜艳:“你干什么!”
胜艳立身在原地,也挡在了玛依萨身前,快速平复着急奔过来的气息。回与他:“救人。”
“这小娘们是你什么人?你手臂都不要要救她?!”长桌旁的卑湳部众人已然全部被砍倒在地,亦或乱箭穿身倒在血泊中。除了玛依萨,应已没有旁的活人了。篝火旁飘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已然盖过了酒香、肉香。
周围的先零兵卒听到木比塔拔高的吼声,小幅度转头互看一眼,拿刀退了开。
胜艳看向了他:“不是什么人,只是决定救她。”
木比塔怒目圆瞪,冷笑着与她咬牙切齿道:“你一个汉人俘虏!连自己都救不了!还他奶奶的当着老子的面来救别人?!”
胜艳站在玛依萨身前,伸出挡刀的那条手臂此刻仍旧抬着。她静了一瞬,而后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不待木比塔想明她这笑意是何意味……胜艳就笑看向了他:“我想救她,所以就用这一条手臂来救她。”看着木比塔,胜艳淡淡续声:“如果救不了,就砍断这条手臂拿去陪她。”
木比塔听得勃然,眼睛一瞬间睁得更大:“你威胁我?!”
胜艳抬头看着面前眸光狠辣的羌人少年。昔日天水城外矮她一头的干瘦“小丫头”,此时已然成了高她小半头的少年将军。就像一只瘦弱的小羊,长成了一头呲牙饮血的凶狼。
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平静了下来,直直凝在对方的眼睛里。笑着与他道:“对。我是在威胁你。”
木比塔直感一股气直冲天灵盖,握住弯刀的五指咔咔作响:“你他娘的……凭什么威胁我?!”
胜艳霍然往前,抬起的那条手臂直直往木比塔手中弯刀上撞去!又狠又快。
紧贴在玛依萨旁边的阿珠一瞬间瞠目,眼见胜艳的手臂就要被木比塔手中弯刀横斩而过!血溅当场!
木比塔瞬间被惊出冷汗!一息间收刀撤步,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才险险让刀擦过了她的手臂,只划破了她身上羊羔皮制的短袍。“你疯了?!”
“你能用孩子来威胁我……我为什么不能用自己来威胁你?”胜艳看着他,语声又淡又轻,像风一吹,就会被吹散。“毕竟我在这里,只剩自己这条命了,不是么?”
木比塔一瞬间冷静了下来。后背的冷汗未干,胸口因为后怕仍在起伏不迭。
他看着她,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久久,木比塔把刀扔远,转身来看她:“你想要怎样?”
“送玛依萨和她的婢女安然离开。”
木比塔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好,我马上叫人送她们走……”
胜艳打断了他:“你之前已经骗过我一次。让我看着你用瘦马将我想救的人送走,却已经给他下了剧毒……我不会再信你了。”
木比塔眼中一闪而过的记恨,舔了舔牙,力求真诚道:“我这次保证放她走。”
胜艳想了想,缓缓出声:“你发誓吧。”
木比塔松了一口气,马上并指发誓道:“我木比塔对天神和地盘业主发誓,一定放她们安全离……”
胜艳再次打断了他:“别用你自己发誓。”
木比塔的声音一下子梗住。想到了自己上次发誓会放她走时的情景……她最后让他在毒誓里加上她肚子里的孩子。
木比塔的脸色冷了下来,不由地狞声:“阿泽、阿岚是你生的!你要我用他们来发毒誓?!”
胜艳眸光微垂,眼帘落了下来。平声回与他:“不,用我。”
语声陡然又凝住。木比塔怔愣看她,动了动唇,又紧抿住。
好半晌,才又重新开口:“我木比塔对地盘业主发誓,一定放卑湳部王女和她的侍女安全离开……否则我自己的婆娘……巫聿胜艳,必……”
胜艳平静道:“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木比塔拧了一下眉,转着脖子烦躁道:“……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篝火燃灭,天光未亮。
胜艳看着他再次用两匹瘦马送走了人。她坐在马上,看着玛依萨和她的婢女背负行囊骑着马,慢慢融入了远方的雾气中。
有一点茫然,也有一点羡慕。
茫然于自己为何突然想要救她?
羡慕她们骑着马,以后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了……
木比塔坐在她身后,用力圈抱着她,语声殷勤道:“我这次,真的没给她下毒。”
“我不在乎。”胜艳仍旧看着远方,即便那里雾霭轻蒙,已经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心血来潮,想试着救一下她,至于是不是真的能救下她,我其实没抱什么期望。”
“没抱期望?!”木比塔骤然拔高了声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被你威胁得放过了卑湳部的王女!”一惯吊儿郎当的羌族少年,此时磨着牙在她耳边说:“知不知道老子因为你!现在已经沦为兵卒口中管不住自己婆娘的没用男人!?”
胜艳的眼帘垂了下来,任他将自己圈抱在怀中。什么也未说。
“你敢叫老子用你的命来发誓……”木比塔咬牙看她:“是不是知道……”
语声淡冷,胜艳平声反问:“知道什么?”
木比塔被她问得一口气突然泄尽,扭头便道:“没什么!”
木比塔踢马,带着她回往王帐后面的寝帐。
路上木比塔又道:“昨晚上我看见你拿刀了……已经三年了,你手腕上的伤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眼帘微抬,胜艳眼中冷凝与警惕之色一闪而过。
“这片草原离中原很远,但离水源很近,时常会有附近高山上的猛兽下来喝水,你陪阿泽、阿岚出去玩,万一遇到了终归危险,带个兵刃防身也挺好的~”木比塔看了一眼她被皮袍包住的双腕,那里有两个被弩-箭洞穿后愈合留下来的疤。“只不过你的手腕之前伤得太重,最好不要拿太重的兵刃……再加上已经没有内力了……就算要拿刀,也该配个轻便、细刃的刀。”
胜艳看着前方,脸上很难不露出冰冷又讽刺的笑来。
她伤得太重的手腕,是他拿着弩-箭亲手射穿的。
一身内力也是他亲手灌入的散武丹。
所以他……到底凭什么在心里认为,他喜欢自己的呢?
对真心喜爱的女子,何人会洞其腕、散其武、断其翼?
要到何时,他才能明白过来,对她,他更多不过是占有欲和……
“改天我叫手底下的人帮你做个轻便的短刀吧!”木比塔状似随意道:“以后可以带着防身~”
胜艳什么也未说。
当晚,木比塔入帐,打发阿姆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偏帐。
床榻上,胜艳被他压在身下作弄,指甲渐渐掐进了肉里。
她在他一遍遍流连在她唇上时,终于忍不住嘶声道:“木比塔,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木比塔明显愣了一下,一双似狼又似鹿般锐利又精亮的眸,透过汗湿的额发凝在了胜艳脸上。一时未出声。
过了少许,他才舔了舔牙,抵着她的额头沉沉道:“因为老子选了你当我的婆娘……我才想问你,究样怎样才肯好好跟老子过日子?”
胜艳直直望进了他的眼睛里。一点寥落和悲哀、一点苦涩和可笑,在心里化了开。
声轻如羽,她回他:“下辈子。”
当夜,木比塔听完气得狠狠折腾了胜艳两回。直到身畔的女人昏沉睡去,完全叫不醒了,才肯罢手。
次日王帐里,赫连秀拿着两封百里加急的传书入帐。
传书来自夏国中军,道赫连绮之已然启程在回途中,故传书与木比塔告知一声。
“说好的三个月之内把我哥好好送回来,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夏军那边总算识相,知道动身护送我哥了~”木比塔看罢就道。
得知他哥就要回来了,木比塔心情很不错,又想到:“接下来老子就把这六万先零兵和四万卑湳兵好好整合一下,等我哥回来,咱们自己建立一个新部族!”
赫连秀也很高兴,点头赞同了他的想法。随后把收到的另一封传书也递给了木比塔。
“还有一封,是那位姓巫的夏军主帅……写给姊妹的家书。”
姊妹?家书?
木比塔反应了一下,才意味过来。
便伸两指从赫连秀手中抽走了那封家书,看见上面写着“巫聿胜艳亲启”几个字。
挑了下眉,木比塔毫不犹豫地撕开了书信,拿出了里面的信来看。
信写得很恳切,也很关心忧怀,多是姊妹间心疼问候之言,情真意切,还有告知家中近况,问其近况并叮嘱保重自身。
没看出来什么问题。
木比塔觉得不放心,想到自己学汉字才短短两三年,又把信拿给了舅舅赫连秀看。
赫连秀看完也道:“只是一封家书……但看得出来巫家真的很担心你帐中那位。”
木比塔不置可否。把信纸翻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抬手准备撕毁。
忽然那个女人坐在马上、自己身前,看着卑湳部王女骑马远去时的眼神,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知道她羡慕,也知道她想回家。
但这里才该是她的家!
又想到她昨晚说“下辈子”时的眼神,胸口一股郁气,突然纾解不开。堵得慌,又闷得慌,心烦意乱得很。
木比塔烦躁地握紧了手里的书信……好半晌,终归软了一下心弦,松开手指把信放进了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