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五更疏欲断
“喏,你的家书。”木比塔一进帐子里,就把手里的东西随手一抛,掷到了胜艳面前的矮桌上。
宽敞的寝帐里,阿姆跪坐在兽毯上正给小阿泽绑头发,小阿岚乖乖地坐在旁边等着。
胜艳坐在矮桌前,原本正拿着羊奶准备喝。闻话端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落在了被抛落在面前的那封书信上。眸光一颤。
信封上写着“巫聿胜艳亲启”几个字,是停云的笔迹。大姐亲手给她写的信。
即便封口明显已经被撕开,她也有些呆怔在了原地。
“愣着干嘛?不想看?”木比塔在她对面坐下,阿姆见状马上放下手里的羊角梳就要给他也端上一碗羊奶。
木比塔随手一挥让她接着忙,眼睛盯着胜艳没有移开。
“诶。”阿姆应了一声,拢住两个小孩继续给他们梳头发,没让他们往木比塔和胜艳这边来。
回过神来,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微湿。胜艳放下羊奶,伸手抓向眼前的信。
陶碗里的羊奶被放下时洒出来了一些,木比塔看见,有些不高兴,突然就一把压住了矮桌上的信。没好气地说:“先把羊奶喝了!”
胜艳摸着信的一角,闻声微怔着抬头看向了伸手压着信的木比塔。
木比塔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眼里流转的水光,也怔了一下。
压着信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语声轻了些:“……省得放凉了。”
胜艳立马转向了旁边的羊奶,端起来咕嘟着几口喝完了。
她用手背抹掉了嘴角的奶渍,回过神来,又在袍袖上用力擦净了手指、手背上沾到的奶。这才重新伸手摸向了桌上的信封。
木比塔看着她,把压在信封上的手移开了。
取信的手细不可察地微抖,展开信的那一刻,胜艳看着绢白纸面上那一个个刚强峻逸的字,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紧。
大姐的字还是这么有力。
信中叮咛、问候,无不恳切,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忧怀。三妹巫聿章瑞已然去信军中多次,问她近况,问她为何不回信给她。
停云和姑姑至今未敢告诉三妹她的境况。
惊觉一滴泪落在了信纸上,胜艳立即用手背抹去了眼中的水渍,再用衣袖小心地沾走了信纸上的水滴。
木比塔看着她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几次想打断她,或说什么,强忍下了。
末了,起身便从矮桌前离开,掀帘出了帐子。“老子回头再跟你这婆娘计较……”
一连三天,木比塔回帐时都看见胜艳手里拿着那封家书在看、在摸。
就连晚上木比塔向她索取时,行至一半,她都会分神去摸一下被她放在床头的家书。
木比塔咬着牙强忍了数日。
“阿娘,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小阿岚不知何时钻到了胜艳怀里,指着信纸上的字小声问胜艳。
胜艳的眼睛没有离开纸面,神色无意识间柔和了很多,却不自知。
耐心地顺着小女儿伸手指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给她。
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柔缓,听得一旁埋头玩泥沙的小阿泽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扔下手里不成形的泥羊泥牛就往胜艳身边凑过来。
“我也要我也要!那这个、这个是什么字!”胜艳顺着儿子随手指的字看过去,原本柔和的目光却突然凝怔住了。
“去找阿姆玩。”语声恢复了冷漠疏离,神情亦复冷凝。
原本坐在兽毯上叠衣的阿姆听见,赶忙上前来牵走了两个孩子。
她想起了以前女扮男装在外游历时,偶尔写信回家报平安,怕信件有失,暴露己身身份,曾同三妹玩过一时的暗语。
刚刚被赫连泽随手一指,发现相隔四字的两字恰好也能相连,或为一词,或为一字,她才蓦然想起来。
也顿时明白了大姐的信中为何屡屡提及三妹。
眼睛再看手中的信纸,十指无意识间攥得更紧。
——赫连抵前一日,趁乱,来救。
双目微微睁大,胜艳凝目在信纸上,久久不能回神。
大姐已决心派人来救她,就在赫连绮之被护送抵达的前一日行动。
暖意涌动着流入心间,已然几度发紧的眼眶渐渐氤氲,模糊的视野里,那被她在脑海里一字一词连起来的一句话,几度在眼前、心头,萦绕徘徊。
攥着信纸的十指那样紧,紧到指甲陷进皮肉亦无知觉。
想。
很想。
回家……回那片她所熟悉的中原……
可是。
她在这里有了孩子。
且以木比塔心性……不会肯放过她。
如今西羌三大部落中的先零、卑湳,皆已归入了木比塔麾下,待到蛇子归来,他们兄弟就是整个西羌举足轻重的人物。
坐拥十万羌兵,是西羌除烧当部以外最大的势力。且烧当因征大夏,损兵折将,势力已大不如前……
西羌各部早已闻讯烧当虎女拉巴子、酋豪姚柯迴、大王子弋仲接连殒命……余下众王子王女争权不休,内乱不止。
与之相比,木比塔兄弟渐渐势大,蛇子威名在外,不日送归,能闻帐外议语,前来投奔的小部落已越来越多……
木比塔的权力只会越来越大。
水光映照的双眸中,层层叠叠的黯色挥之不去。
她闭目一瞬,喉咙里都是吐不尽又咽不下的囫囵余声。
只要木比塔仍旧不肯放过自己,即便她获救,他亦只会想办法再将她夺回……
夏羌极可能因她,再起战事。
紧抿的唇间有泪划过,她慢慢合上了手里的信笺,攥着它,一整日呆坐在帐中。
“我想给大姐回一封信。”木比塔入帐下瞬,胜艳即抬头看向了他,语声平静宁缓。
“你这个女人不要得寸进尺!”木比塔顿时躁了起来。“老子可不会答应你!”
胜艳下时不再说话,眼落帐中空处,安静地坐在矮桌前。
木比塔在帐中食寝休憩,一如往日,只不过偌大的寝帐比到往常又似更静了许多,阿姆带着两个孩子吃喝洗歇,皆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与之相反,木比塔每一个动作,起、坐、走、立,无不发出不轻的响动,满面烦躁之色。
待到夜深,阿姆带着两个孩子去到相邻的寝帐歇下,胜艳仍旧坐在矮桌前,垂目未动。
英挺的羌族少年将领起身、坐下,又起身、再坐下,反复数次。
直到亥时,终于忍不住走到了胜艳面前,压着火气瞪向她:“你要写什么!”
胜艳仍旧不言。
“不说就别想写!”
胜艳看向了帐中摇曳的烛火,眸中有点空。“只是告诉她们,我还活着。目前境况……不差。”
木比塔愣了下,脸色眼见地缓了下来。又纠结了小半刻,才终于肯转身掀帘大步离帐。
从议事的王帐里拿来了纸笔墨砚,木比塔将东西堆到了胜艳面前。“写吧!”
大咧咧地在胜艳对面坐下,他紧盯着胜艳冷哼道:“我肯定是要盯着你写完的!”
字句言词早已拟定在心中,胜艳铺平了他拿来的绵纸,拿起笔,顿了一瞬……而后一字一句提笔在纸上。
木比塔看着她写完。
看见她竟于信中提到了和他的两个孩子,不禁微怔。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了一些,怕她发现,又在她濡墨时赶忙拉下。
待她写完,墨迹将干,木比塔将信抽过来又审看了一遍。
确定没什么问题,只说了近况,和几句问候,还道阿岚乖顺,比到阿泽省心,她亦安好。
“行吧,明天我让人送去给夏军!”
神色微恍,胜艳轻点了下头。
信中暗语:兴战事,不必救。
护送赫连绮之的队伍起程未久,此信应还来得及送到停云手上。
她看见昏黄的烛火旁飞着几只虫蛾,翅膀离灯心愈近。故其余生虽未尽,却已能望尽。
一如她的余生。
放下笔的那一瞬,她想叫自己笑一笑,却终究眼前生雾。哭亦哭不得,笑也笑不出。满目只觉茫然。
木比塔随后将她抱起,去到寝榻。
次日木比塔竟兴起地给了胜艳一匹马,让她同自己一道去到最近高山脚下的枯木林中打猎。
莎朗留在王帐坐镇,赫连秀带着一队人远远缀在二人身后跟随。
草原上的风吹在胜艳脸上,眼前豁然开阔了很多,似能见原野尽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骑一匹马了,风愈急愈烈愈狂喧,有一瞬间她错觉自己重新长出了翅膀,只须抖翼而起,就可乘风而去!
木比塔看着她原本和自己并肩而骑,后来越骑越快,到最后已远远将他甩在了身后。“这个女人!”咬牙之余又忍不住纳闷:老子给她的明明是一匹病马!
直到枯木林前,胜艳终于勒马停下,迎风坐在马上,仰首看着头顶的蓝天、远处的高山。
初霜十月的草原,风微凉,草正黄,蓝天澄碧净如洗。
木比塔追了过来,勒马停在她身侧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胜艳的心绪难得舒扬几分,并不欲理会他。
然下一瞬,木比塔便伸手攥住了她的腕。语声含怒:“你这个女人!跑这么快是想干吗?!”
眸光见沉,胜艳的脸色亦难看了起来。
“不要命了么?!你这婆娘不记得自己多久没骑了?!万一马栽了……”木比塔骂咧的同时愈加攥紧了她的腕,看见面前的女人脸色不虞,又磨着牙闭了嘴,下时回转身去,从腰间取出一物用力塞到了胜艳手中。“之前跟你说的,叫人给你打的轻便短刀……”
指尖一蜷,胜艳看向他的目光,改为看向了手心里的刀。弯刀不长,约莫两掌,用皮制的袋子包裹着,入手很轻。
“你别看它轻,用的可是好铁!刀口锋利着呢。”木比塔看着胜艳拔出了手中不足两指宽的细刃弯刀,语声扬得颇高,尽显兴味。似乎这样就能掩去他眸底暗藏的警惕与忌惮。
“既不能安心,又何必把它递到我手上。”他的脸映在了手中的刀刃上,胜艳看着刀头也不抬地说。
木比塔恼羞成怒道:“老子什么时候不安心了?!给你了就给你了!以你现在的武功和力气,我还怕被你伤了吗?!”言罢一把抽回攥在她腕上的手,似要昭显内心之安,转身便一踢马,背对她先一步向枯木林中纵去。
胜艳握着手里的刀,看着他的背影。停驻一瞬后,方踢马跟从他入了林。
枯木林中枝桠横长尚有蛇,会缠于径旁矮树低枝上,于擦肩时袭人,故而配刀以防身。
赫连秀带人在林外守候。但他视力极佳,能见二人在林中穿梭时现的身影,*木比塔已猎得数只野兔。
木比塔并未给胜艳弓箭,只让她拿着短刀跟随于他身后陪猎。他骑纵在林中,便将猎得的野兔从草丛里提起,转身昂首抛给身后的女人。秀气的眉宇高扬:“接着!”
胜艳未多言语,只一路跟随于他身后,依他所言地将猎物接住,放入马背一侧的布袋中。
日微斜。枯木林中阴翳渐生,突然一道阴影在木比塔斜后方的枝桠间露头。
木比塔有感身后之人近身,一颗心蓦然发紧,他此刻拉弓瞄向了远处一只蹲坐在枝头的野鸡。
心则暗暗拧了起来:这个女人的心真他奶奶的捂不热?!
待到细刃弯刀的冷光,冷不丁反射到眼角,他一瞬间想要咬牙回头勃怒,一瞬间又发着狠不肯回头。
孩子都生了!这个女人当真就——!
呼吸狠狠一沉,他握弓的手紧到发抖。下瞬闭目,手中冷箭“咻——”的一声射出。几乎同时,利刃破空声在他耳边响起。
意料中的剧痛没有袭来,一声猝不及防的嘶鸣响起在斜后方。
木比塔惊愣回头。
看见胜艳手中的短刀已被她掷出,削过一只马鹿的脖颈,扎进了旁边一棵枯木上。
雄壮的马鹿颈间血涌,半边脖子已被刀刃削断,既快且准,此时嘶鸣着撞上了旁边一根老桩。
胜艳看着那马鹿慢慢不支,摔倒在老桩旁,轻踢马腹,踱马靠了过去。
经过木比塔身侧时,眉眼皆愣的羌人少年仍旧发懵地看着她。
下一瞬在她踱马就要越过他时,木比塔突然醒神过来,似本能又似冲动,伸臂一把将她拉近,用力抱了过来。
将头埋进她的颈侧,狠狠吸了一口她的气息。他的声音第一次这样发紧:“你好好跟老子过日子好不好?好好当阿泽、阿岚的阿娘好不好?我保证对你好……保证不会再要别的婆娘……保证这辈子就你一个婆娘……你就跟了老子吧好不好……”
再度用力抱紧了她,他压着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说:“老子承认这辈子看不上别的婆娘了……你就跟了老子吧?跟了老子吧?巫聿胜艳,好不好?”
她亦愣了一下,也怔了一下。听着他不断呼出热气的语声,心头竟也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手指在发抖。
微张口,想要说什么。反复数次,又都无声。
最后道:“回去吧。”
“巫聿胜艳!”他又气又怒,咬牙急喝。
“你不是早已强占了我……三年多来,几乎夜夜。现在又重新来问我,不觉得可笑吗?”
“我……!”木比塔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下瞬从牙缝里蹦出:“你大着肚子的时候老子可忍住了!”又小声:“还有巫医说不行的时候……”
胜艳“嗯”了一声。而后又道:“回去吧。”
“巫聿胜艳!!”
胜艳从他怀中抽身,转而继续踱步过去捡起了那头雄性马鹿,用力拉到了马背上。
腕间伤愈后的刺痛已几乎感觉不到,只是终归力有未逮,额间微汗。
木比塔看着她自顾带着猎物转身折返,呼喝不及,回头看向了她落在枯木上的那柄短刀。
刀刃沾血,入木三分。
少年羌骑将领握回马缰上的手,此时用力舒了舒,不着痕迹地擦掉了里面沁出的冷汗。
羽箭射偏在枯木枝上,也被木比塔用力拔了下来。蹲卧枝头的野鸡早已惊飞。
木比塔看着手里的刀箭,烦躁地紧拧眉头:现在手里拿着刀的人根本不是他!
枯木林外,赫连秀带人迎上来,看见那头马鹿惊了惊。“就这么几个时辰!你竟然能猎到一头马鹿?马鹿都很机警,动作又轻快,轻易很难……”
木比塔磨着牙打断了舅舅的赞赏。“那是她猎的!”
赫连秀看着木比塔的眼神一愣,表情明显滞了一下。
继而转目看向了木比塔身边的中原女人,她挺立背脊坐在马背上,神色平静。像从高空中飞落下来,暂时停降在丘泽上的鹰隼。而非原本就习惯丘泽的鹭鸶。
心绪不免有些复杂,和不安。
回到王庭。方近寝帐,两个小孩儿便一前一后从帐帘下钻了出来,开心地迎向木比塔。“阿爹!阿爹!”
小阿岚喊完阿爹,看到牵马走在后面的胜艳,又忍不住转向她喊:“阿娘……”
小阿泽已经被木比塔抱了起来,宠溺地举在头顶像个拨浪鼓一样又摇又晃,父子俩都呲出了虎牙,笑得咯咯出声。
早已趴到阿爹肩膀上的赫连泽听到阿岚喊“阿娘”,呼啦一声转过头,就睁着大眼看了过来。
扎着两个羊角辨的小女娃儿对着木比塔喊完阿爹,便转向胜艳凑了过去,蹭着她的裤腿,伸出小手来几次想要抓住。
胜艳看向了她。
阿姆高兴地过来牵走了胜艳手中的马,呼喝着几个守卫过来搬拿猎物。
小女娃儿就这样昂首看着胜艳,怯生生的小手此时仍未能抓住她的裤腿。
若能回到中原,她应会同大姐一样,自小被严辞教导,同时被所有巫家人宠在掌心里。
胜艳看着她,眼神有些寥落,又有些远。慢慢驻步在了她面前。未久,蹲下身来,学着木比塔那样,将她也高高举起,而后抱进了怀里。
小女孩儿被举起时开心地笑出了声。
笑声引得前面的父子俩同时回头。木比塔一刹时看得有点愣。
小阿泽则顿时挣扎起来,在木比塔怀里就张着手,也想往阿娘怀中去。嘴里连声嚷着:“阿娘我也要!”
木比塔愣愣地看着胜艳怀抱女儿越过他,先一步掀帘走进了寝帐里。
豁然间心情大好!抱着儿子忙不迭跟着进帐。“混小子~先让老子抱你回家!”
夜深。木比塔习惯性伸手摸向旁边的女人,将她拉来身下。
微弱的烛火映照下,胜艳躺在兽毯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他作为。
木比塔动手动脚到一半,看到她的眼神,突然就有点心虚。
“你这婆娘……真那么不喜欢?”
胜艳看他的眼神更冷。
木比塔的动作有点僵在了原地,但箭在弦上,他仍旧很想。
一刹时想要同以前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亦不管她怎么想,老子先弄完再说!
一刹时又想到了她白日在枯木林里说的话。
“今晚上就一次!行不行?”
胜艳不应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寝帐的上方,未言也未动。
木比塔等了许久,都未得她应声,不得不偃旗息鼓。老大不愿意地翻身躺回了自己那块儿。
自己蜷那儿弄了半天,完事木比塔臊着脸转过身来攥住她的腕,粗声粗气道:“明天!明天一定要!”
胜艳仍旧面无表情,亦未看他。
“那后天!!”
看她脸上仍旧冷着,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木比塔忍不住用了大力箍紧她的腕,咬牙切齿道:“老子他娘的才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不可能忍你三天!”
他负气地转过身去,背对胜艳,用力哼声:“我就让你歇个三天!三天后不许拒绝老子!”
寝帐里终于静了下来,身侧的女人便于这时不高不低地笑了一声,于木比塔身侧道:“我只不过是个被抓来西羌的俘虏。你不要让我错觉自己、真有拒绝和选择的权力。”
一瞬间,木比塔怔愣在原地。
久久,帐中毫无声响。唯余烛火轻曳。
“那你想如何?!”木比塔压着火气问声。
胜艳冷凝道:“若问我想。自是我不愿,你就不能。”
“你做梦!”木比塔唰的翻身回来,一把将她扯进了怀中,手脚皆缠缚了上去。
那把他予她的细刃弯刀,她故意将它落在了枯木林中,让他以为她并不重视。
而后他将刀拾回,于帐中复又予了她。
此刻,这把刀就在她头枕下。
伸手,即可取。
木比塔说完,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又松开了缠她的手脚。“你睡吧!反正我今晚不动你了。”他压着声音复又转身翻了回去,背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胜艳听到耳畔传来鼾声。
他已熟睡。手中有刀。
往日从来都是她被折腾得昏沉不醒,不到辰时难以醒转。手中更无利刃。
看着寝帐上方,她的手已伸至头枕下,握住了那把刀。
她不怕死,也不怕他死。无数个夜里都曾想要他死。从她被虏,落入他手,被镣铐坠着脚腕锁在他帐中,到如今。
他怎么敢背身对着她睡得这样熟呢?
难道忘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忘了他手持弓弩射向她的冷箭,忘了他当着她的面命人削下的申屠烬的皮肉?忘了他掐着女儿的脖子威胁她留下的夜?
他怎么敢呢?
怎么敢呢?
隔壁阿姆歇的帐子里传来了两声哭闹,似夜半惊醒,小男孩嘴里嘟囔着什么,又弱下了嚷声。其间夹杂着几声小女孩无意识的嘤咛。
心头没来由地一软,握刀的手微抖。
她突然明白了他怎么敢。
无数个蜷指强忍、唇间被她咬出血来的夜晚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眼中不受控制地湿尽。
泪顺着眼角而下,濡湿鬓发。
她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握刀的手几度捏紧,又几度松开。
忽然隔壁寝帐里传来小男孩不低的梦呓,叫她握刀的手陡然失力。
“阿爹!阿娘……”
闭目一刹,枕巾已然湿透。
她终是放开了手里的刀,睁开眼看着眼前模糊的黑暗,一夜到天明。
连着几日,木比塔带着两个小孩在王帐里玩耍,每每到饭时,便叫阿姆喊来胜艳一起接走孩子。
看着女人入帐来抱走女儿亦或儿子的背影,木比塔呲着牙无声扬起嘴角。
赫连秀和莎朗看着他这幅模样,也都无奈地露出了笑脸。
莎朗见昔日一言不发的中原女人,如今蹲下身来耐心地抱起孩子,不由有点羡慕:看来女人只要有了孩子,就生了软肋,容易妥协。无论是在中原,还是西羌,都是真的。
只可惜她当年有孕却不自知,直到打猎途中血流如注,还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已不能生了。
故而如今看着木比塔的两个双生子,格外喜爱。
回过神来,莎朗忆起正事,拿出了刚从传令兵那里接到的信,交给了木比塔。
“夏军那边来信告知了绮之的行程,如今夏军已护送他至沫水岸,就快入羌了~”
木比塔一听便高兴起来。“他们走得倒是快~”
他一面拆信来看一面道:“再近一点到了咱们的地盘,我马上派人去接我哥!”
“嗯~”莎朗应声的同时,把另一封信也递到了木比塔手里。“还有一封,又是夏军那边给外甥媳妇的家书~”
赫连秀听见便走了过来:“我看看没问题就给外甥媳妇送过去吧,上回木比塔还叫人帮外甥媳妇回书了一封。”言下之意肯定也不会扣下这一封了。
木比塔眉毛扬了扬,便也算默认。
未多时草草处理完正事,木比塔便揣着信回了帐子~
入内看见胜艳正坐在矮桌旁教两个孩子认汉字,眸子里更亮了。
脸上笑意随之明显。
他颇有几分邀功意味地将信丢到了胜艳面前。“喏~又是夏军那边给你的。”
胜艳愣了一下。薄薄的一封信落在了她面前,她的眼睛霍然凝在了信封上。
仍旧是熟悉的“巫聿胜艳亲启”字样。
仍旧是熟悉的大姐遒劲有力的字迹。
仍旧是被拆开过的痕迹。
她知道木比塔并未发现什么,否则以他心性,便是冲入帐中来。
停云同样知悉她的心性。若言不必救,便是不必救。她必能明。
故而若无要事,间隔未久,她必不会冒险再次传信予她。
伸手触向眼前的书信,指尖微顿……而后将信收入了怀中。
木比塔看得纳罕。愣愣出声:“你这婆娘怎么不看?”
胜艳垂目于放在两个孩子面前的简易沙盘上,平静回声:“先教他们认完这个字。”
木比塔撇了撇嘴,看看她,又看了看她写在沙盘上的那个汉字。按捺半晌,最后吐着气道:“行吧。”
——战事必兴,故必救汝归。
入夜。
手中信纸映照在帐中刚刚点燃的烛火下,熟悉的字迹于明暗间闪烁跳跃着。
草原十月的晦日,霜气侵染,寒意已越来越重。
胜艳看着信纸上满面愈显忧怀的叮咛嘱咐、字字句句……心头便感茫然。
坐得久了,手脚僵麻冰冷,她下意识地将手拿近烛火烤了烤。
直到手背猛地被燎,一阵刺痛灼心,她才霍然回神。
战事必兴。
夏羌之战仍未尽。所以大姐说一定会来救她回夏。
烧当部落正值内乱,应已无力卷入征伐。
故而停云信中所指,只能是手握十万羌兵的木比塔。
木比塔领十万羌兵返回西羌,早已无心与大夏继续争战,于此扎陵湖畔驻扎已月余,排布愈细,人心渐定,无处不显留此长居经营之意。能见越来越安稳。
又为何、必会与夏再兴战事?
胜艳想得出神,未察木比塔何时已入了帐。
少年羌骑将领自顾走到她身后,看见她对着帐中烛火看得出神,手里正拿着那封夏军那边寄来给她的家书。
“看完了吧?”木比塔一边嘴角扬起,有意无意从后凑近了她,开始动手动脚。“这都第二封了~老子还叫人给你寄回去了一封,足够宽宏大量了吧!”
说着就把女子一把从矮桌前抱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去往榻上:“所以今晚上你这个女人可不要不识好歹!”
胜艳被他丢到榻上,看着他附身上来,蓦然道:“你还会与大夏再开战吗?”
木比塔俯看着她,愣了下:“你问这个干嘛?!”
下瞬回过神来:“你怕我和夏军再开战?”
语声立时一扬,他咧嘴笑道:“放心吧~只要他们把我哥好好地送回来,我也懒得再去和他们打来打去!又没有好处!”
胜艳眸中猛地一震。
难道是——
身上之人已伸手解开了她的腰系,一只手往她衣内摸索,似急不可耐,有火燎身。
而她周身冰冷。
如果。
如果赫连绮之未能被安全送回呢?
冷意从心间漫延开来的同时,她突然明白了……大姐因何会选在赫连绮之抵达的前一日,派人来救她。
——赫连绮之出事了。
大姐怕木比塔得知后失去理智。
怕她被迁怒。
他的手还在她身上摩挲不止,她突然就无法再忍,用力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今晚,我不愿。”
“老子已经忍了七天了!”木比塔一把挣开了她的手,手中力道只更大。“管你愿不愿!老子今天一定要!!!”
说完即俯身下来亲她。
感受着他的唇舌流连在她唇上,一股黏腻的恶心感涌上心头……胜艳更加用力地推开了他:“我说了,我不愿!”
木比塔蛮横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反扣在头顶。“你不愿也得愿!!你这个婆娘真是不识好歹!看来老子这几天是对你太好了!!”
说着挑起她的下巴,只吻得更深。
浑噩混沌中,脑中唯有一念越来越清晰。
赫连绮之若出事,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便如大姐所言,战事必兴。
想到这里,脑中浑噩也消,混沌也清,萦绕心头的点点茫然,只化作了片片冰冷。
极有可能——
赫连绮之被护送抵达的那一日,就是木比塔率军与大夏再度开战的一日。
无穷无尽的倦意和冷意涌上心头,她闭目,猛地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舌。
“嘶!”木比塔吃痛,猛地抬头惊退了几寸。“你这个女人发什么疯?!”
胜艳眸中冷意慢慢凝结,遽然间无所顾,也无所忌了。看着他,语声极肆意。
她道:“你这个仇要报到什么时候呢?”
木比塔眉头一拧,愣了一下。“什么仇?”
胜艳笑。“或者说,你这口气要出到什么时候?”
木比塔眉拧得更深,瞪着面前的女人。“你这个疯婆娘……到底在说什么?!”
“你喜欢羞辱我,喜欢强占我,即使我痛苦,你也很快意对吧!?”胜艳的语声陡然狠厉。
木比塔脱口道:“什么羞辱!老子这是喜欢你!”
“别再放屁了!”胜艳猛然一脚踹在了他下腹。气极反笑:“你喜欢我?你怎么可能是喜欢我?你喜欢我你看不出来我对你的反应?看不出来我恶心你?看不出来我只有痛苦?看不出来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碰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木比塔脸色已然铁青。
“别装作你不知道……”胜艳蓦然冷笑:“别装作你什么都没感受到……你什么都知道。你也都感受到了。对吧?”
凌乱的长发早已在纠缠间散开,披散在女子光裸的肩头。她看着他,又是一笑:“但你不在乎。甚至有点享受。对吧?”
血气直直上涌,木比塔骤然间憋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不是喜欢一个人你懂了吗?”胜艳蜷指抓住身下兽毯的边沿,抬头来,直直看进面前羌族少年的眼睛里。“你只是无论如何想得到我。因为你恨我。”
木比塔一刹时懵愣在原地,有点发懵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你恨我……当年在你最不堪的时候救过你,却又对你说出‘就算孤独终老,也不会嫁你’!”
木比塔的呼吸兀地重了,咬牙辩驳道:“老子才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老子就是想要你……就是……”
“为什么是我?”胜艳笑看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木比塔一次次张口,又一次次猝不及防地湮声。
“因为你恨上了当时对你说这句话的我。这么多年,一直记恨在心上吧?”胜艳微仰着头看他,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是不是午夜梦回,也常常梦到我在对你说这句话啊?”
“巫聿胜艳!”木比塔狠狠瞪着面前的女人,声已狞:“你这女人今天是故意想找死吗?!”
“你怎么舍得让我死呢?”她满面都是从容的笑意,嘴角微扬:“你这么喜欢强占我,这么热衷于羞辱我,这么享受我的痛苦……你怎么会舍得让我死?”
“你说对了!”木比塔陡然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将她按回了寝榻上:“老子就喜欢强占你!就喜欢在床上折腾你!就喜欢你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乖乖躺在老子身下跟老子好!”秀气的面孔早已因她的话变得狰狞狠戾起来,箍在胜艳颈间的手隐隐在抖,犹如一头应激的凶狼,狠狠呲起了獠牙。
他下瞬凶恶地欺上榻上女子,动作毫不收敛,便似一头狂暴横行的野兽,理智被抛到一边,行为只受本能驱使。“你好好记住!!用眼睛,用嘴巴,用身体,好好记住!我是你男人!老子已经是你男人!这辈子都是你男人!!!”
撕裂般的痛楚席卷全身。
比到以往哪一次都要疼。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挣扎间只能拼尽全力在他身上抓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她的手腕、脚腕也被他狠狠箍住,勒出深深浅浅的青紫痕迹。
与当初在囚帐时如出一辙。
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三年时间好像麻痹了她,又好像麻痹了他。
此刻皆被二人口中吐出的毒刺猛地扎醒了。
罩在心门上,本就破破烂烂的布帛被撕得粉碎,已什么都遮不住了。
一夜浑噩。
次日,木比塔仍旧是一早便离榻去了王帐。
胜艳躺在榻上铺就的兽毯上,几次想起身,都未能。
冷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唇间仍在破皮流血,四肢几乎感觉不到,全身无处不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她仰面看着不过两人高的帐顶,眸中渐空,好似透过它,看到了帐顶外一望无尽的天空。
那么高,那么亮,那么蓝,那么白——那么美。
若有翼,当可飞往之。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这样飞不起来的日子,年复一年地苟且,只求一个活下去。
为了两个孩子。
为了夏羌和平。
为了可能存在的希望。
为了远方尚在待她归家的亲友。
可原来,她远未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坚强。
心念稍轻,便已难以支撑。
——夏羌和平,已不由她的苟且左右了。
“阿娘……”天光渐明。两个小孩儿举起寝帐帐帘一角,怯怯地往里看了过来。
“阿姆说你不舒服,叫我们不要过来打扰你……”小阿岚细软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阿娘……你昨天教的字我们会写了,可以拿过来给你看吗?”
那样的动静,一帘之隔的帐中又怎可能听不见?
胜艳转头来看着他们,满目都是释然又寂然的平静。
“拿过来吧。”
小阿岚立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抱着自己的小沙盘一颠一颠地跑近了过去。小阿泽反倒蹙着小眉头,满脸不安,但也跟着妹妹挨到了胜艳的床边。
“这个中原字叫‘夏’,是夏天的意思,阿娘你看,我已经会写了……”小阿岚努力平着举高了自己手里的小沙盘,放到胜艳眼前去给她看。
旁边的小阿泽立时也举高了自己的沙盘,尽量推到榻上的女人面前。“我、我也会写了……”
胜艳看着两个小沙盘里,那歪歪扭扭、连字形都难以辨出的“夏”字……
语声忽哑:“好……写得真好。”
两个小孩儿受宠若惊地蹦跶起来,满脸都是欣喜的笑容。小阿岚惴惴地问:“真……真的吗?阿娘我们写得很好吗?”
“嗯。”胜艳微笑着看着他们,语声是从未有过的轻柔:“真的很好。”
“那、那阿娘早点好起来!”小阿岚还在开心地笑着,一旁的小阿泽已看着自己的阿娘,等不及说道:“教我们更多中原字!”
胜艳慢慢从被褥下伸出手来,犹豫一瞬,依次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头。“对不起。”
她的手臂上随处可见青紫痕迹,本不想让他们看见,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对着他们伸出了手。
小阿岚疑惑地问:“阿娘……你怎么了?”
小阿泽看到阿娘手臂上的伤,语声更加不安:“阿娘你的手臂……是受伤了吗?”
胜艳没有回答他们,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许久,才慢慢道:“恐怕我此生唯一有负之人……就是你们两个了。”
“当初……不该把你们视为筹码……”
“后来……更不该忽视你们的无辜……”
“到如今……”目中慢慢有些氤氲,她极轻声道:“……不该牺牲你们的福祉。”
“但阿娘……没有别的选择了。”手中微用力,将他们拉近了床榻边,她慢慢靠近过去,亲了亲他们的颊。“是阿娘对不起你们……若有来生……你们不要选我做你们的阿娘。”
“阿娘?”
“阿娘……?”
“回阿姆的帐子吧,阿娘要去找你们阿爹了。”胜艳抹去了眼中的水渍,转而微笑着对他们道。
两个小孩儿踌躇了许久,才讷讷地点头,而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寝帐。
胜艳躺在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背影落下的余光,被他们抬起又放下的帐帘一角……久久,方转回了目光。
而后闭目,而后再度、慢慢睁开了眼,而后挣扎着爬起了身。
王帐里。赫连秀看着几次将案上书札砸落在地的木比塔,忍不住叹了口气。
“何必要那样对外甥媳妇?”赫连秀看向木比塔:“她已经是你孩子的阿娘,而且你明明喜欢她……”
“别那样叫她!”木比塔条件反射地扬声怒道:“她只不过是个俘虏而已!”
赫连秀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木比塔的肩。“她是中原人,本就与我们羌人脾性不同,且你自己说过,她出生大族,是大家小姐,昔日言行能为别说羌人,就是很多中原男人都比不上……所以必定心高气傲,既是如此,何必与她长期郁愤之下、说出的一些奚落之言置气?”
木比塔听着舅舅的话别过了头,英挺的眉仍旧紧拧着。满面烦躁。
下瞬脑中想到从寝帐出来时,榻上女人面无血色的一张脸,心上便更烦躁了。
过了半晌,木比塔嗫嚅着声音道:“晚点让舅母帮我去看看那婆娘吧……昨晚我有些太粗鲁了……”
赫连秀便又叹了口气,应了一声,还待说什么……
王帐外的守卫这时快步行入了帐内,面露难色道:“禀将军!帐外那个……夫人来了……”
“夫人?”两人皆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是谁。
木比塔猛然坐直了身体,手从桌案上面拿到了下面,又从下面拿到了上面。语声突兀地扬高了:“……她来干什么!”
守卫迟疑片刻,又道:“她手中还握着一把刀……”
赫连秀面色一变,转向守卫,语声转而有些严肃了。“……你去叫莎朗部大过来,先带她回去。”
“不用!”木比塔兀地出声,语声已含怒。冷着声道:“让她进来!”
“木比塔。”赫连秀紧蹙眉头转向了木比塔,想说什么……
被木比塔打断道:“舅舅放心吧!以她的心机,如果是真想杀我,不致于蠢到把刀握在手里过来……你先回去,让我自己来跟她说!”
赫连秀回头看着木比塔,见他绷着一张脸,直直坐在王椅中,一副已经做了决定的样子……就噤了声,没有再多说。
下瞬点了点头,和守卫一起走出了王帐。
帐外站立的中原女人高挑瘦削,竟是将头发披散着而来,此刻就这么站在了王帐外,脸上神色见之极平静亦或言沉冷……
便如守卫所言,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此刀赫连秀知道,是木比塔特意叫人打给她的,几次都因为太重叫人重新打了。说她那样的性格,总不可能一辈子让她呆在寝帐里不出去,以后给她防身用。
此刻她手里握着这把短刀,穿着一身中原男人穿的衣服,笔直地站在王帐外。
赫连秀想了一下。听说她在被俘虏之初穿的是一身男装,此前也在夏羌战场上冲锋驰骋,与另一名夏国江湖男子并肩为战,常为夏军先锋骑之一。这应当就是她当年所穿。
此刻晨风吹起她的头发,使得她身上的男式斜襟长袍也猎猎拂起,赫连秀才发现袍内微微鼓风,袖口见松。她应当是比当年战场上时,消瘦了不少。
嘴角可见红肿,有几处破了皮仍在微微渗血。露出的颈间、腕上皆是青紫伤痕。便连握刀的指上都有清晰的咬痕。
赫连秀看着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
下瞬守卫让开,她越过他径直走进了王帐里。
“怎么?你拿着刀过来,还想凭你自己砍死老子吗?!”
王帐里,木比塔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当即怒声开口,说话同时狠瞪向来人。
然看见她的那一瞬,目中倏地一震,忽觉惊心。
“你为什么要穿这件……”
盛宴径直走向他,看着他,与此同时,握在手里的刀毫不犹豫地划向了自己颈侧。
血珠沿着刀刃溅出的同时,木比塔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从桌案后面飞扑过来夺她手中的刀!“你疯——”
他的手抓住短刀刀刃的那一瞬,盛宴看着他笑了。“因为这才是我。”
目色陡然锐利如刃,她握紧刀柄反手抽刀,对准他的喉颈,全力扬刀。
刀刃从他掌心割出的下一瞬,毫不留情地划过了他的喉咙。
血如飞瀑般溅出。
他看着她。
她亦看着他。
未言尽的后半句话,就这样淹在了木比塔喉中。
他的身形也在这一刻,从飞扑中猝不及防地摔落在了地面,发出“砰”然巨响。
一切发生的太快,帐外赫连秀还未及走远。听见响声突觉异样,立时想要回身入帐。
“不要进来——!”“木比塔”的厉喝声从内传出,赫连秀闻声一震,只得止步。
王帐内。盛宴颈侧刀口因被木比塔及时握住刀刃,只半指长,但颈脉就在两侧,能见血涌如注。
因她扬刀时全未收力,无论是对自己,还是他。
也因只有此般决绝,才能毫不做伪,才能让他一刹那间放下戒心只凭本能行事,扑身上前只知夺刀。
木比塔伸手捂住了自己血涌不止的喉,另一只手亦满手鲜血,抓在王帐地面上,痛苦地发出不成形的吸气声。他仍在挣扎欲起。
胜艳没有看他,用着他的声音、用尽周身余力喊出那一声后,便目视前方空处,松开了手里的刀。
不足两掌长的细刃短刀“叮——”的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了轻盈清脆的微响。
她一刹时觉得快意。
一刹时又觉得恍如隔世。
那只方才握刀割断了木比塔喉咙的手,此刻微微有些抖……
不知是因蓄力已久的紧张,还是失血过多的麻痹。
木比塔挣扎抬起的头,凝目在了她血流不止的颈侧:“叫…………巫……医……”
他竟仍能发出几声低哑的气音。
染满鲜血的手用力抓住了她的裤腿,下一瞬盛宴便因失血*过多,倒落了下来。
他放开了捂在喉前的手,看起来似想要接住她,但身体痉挛着难以支撑。只能看着她倒在了他已流满一地的血泊中。
地上的血染脏了她的脸。从她颈侧流出的血,亦在汇入地面、他的血中。
盛宴看着他再也支撑不住,也同她一起倒入了血中。
即便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发抖,他仍是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转头看向了她。
周身冷得如同坠入了冰窟,眼前亦已模糊,但她仍能清晰地从他眼中看到恨。如此深刻,如此铭心。
盛宴轻轻扯动嘴角笑了笑,哑声喃喃着诉与他:“仅仅因为那一句话……叫你恨上了我……若早知……”
“不止。”他已发不出声来。看着她,突然涕泪皆下,用唇形一字一字告诉她:
“你怎么会知道……当年那一晚,我本来就无处可去……你将我从那户农家赶了出去……那个时候,天那么冷,夜里还下着雨,我最后只能蜷缩着睡在树下一块石头上……如果不是有树枝替我挡雨,我一定会淋得全身湿透,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他的头几乎和她的脸贴在了一起。所以哪怕只余几声气音,和一点唇形,她竟也听到、看到了他的话。
蓦然一声凄笑,她最后道:“但你并没有被淋得全身湿透……不是吗?”
木比塔已然充血浑噩的双眼中,亦忍不住狠狠怔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
面前女子已然闭上了双眼。眼角一滴泪滑落下来,浸入了血中。
木比塔看着那滴泪,心头骤然沸腾,想要嘶吼,想要怒嚎,想要哭叫,可是再也没有一点余力发出声音来。
最后凝目在她脸上,亦断了气。
临死前的那一瞬。盛宴想要回忆自己曾走过的飞泉流瀑、浩瀚平原、山川湖海,脑中如繁华过眼、掠影浮光。然云烟过后,终是不可避免的,忆起了曾几何时那一幕。
那时农家雨夜,她置气之下,把那形同小姑娘似的羌族小男孩赶出了屋外。
然天寒雨冷,终归辗转不能放心,便抓起屋中放着的伞跟了上去。远远便见他蜷卧在一块大石上,借着树上横出的枝桠在躲避夜雨。
她站在远处等他睡着方走近了过去,看着石头上模样楚楚、瘦弱伶仃的小男孩直摇头。便伸手握着他的腕,为他渡去内力暖了身。而后撑着伞站在树下,为他挡了一夜的雨。
直到天色乍明,雨霁云消,她甩了甩僵直的手臂,把伞背在身后,步履悠闲地踱回了来时的农家小院。
那时晨光正好,雨后的野径一片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