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我有一瓢酒
王帐里,坐在上方主位上的木比塔听完他们的话,唰的一声站了起来。
卑湳部二王子、三王子领着妹妹玛依萨站在王帐下、木比塔正前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不知道木比塔会不会答应,能不能看出来他们的真实用意。
尤其是玛依萨,已然通红的小脸低垂着,两只手绞紧了自己的衣袖,既忐忑又不安。
“哈哈哈~没想到你们卑湳部的,竟然肯将王女嫁给老子!”木比塔说着视线就落在了两位王子中间穿着绛红衣裙的少女身上,语声爽朗高亢。“这么漂亮的五王女,老子当然没理由拒绝!卑湳部落同意的话,过两天老子就去你们那摆上满满的牛羊肉,让父王带两位王兄还有卑湳部落的兄弟一起过来吃酒喝肉!昭告整个部落把玛依萨娶过来!”
少年起身后已然挺拔的身高一显,原本偏于秀气的容貌立时便更多地转为了英气。显得意气风发、英姿勃发。
玛依萨听到他的话,已然通红的小脸一霎时更红,抬头来亮晶晶的大眼看向了木比塔,满目都是娇嗔和羞怯。
卑湳部落二王子那戈、三王子阿达叶更是欣然,面上露出红光,重重点头后,方领着妹妹玛依萨回了。
人走远后。木比塔一屁股坐回了王帐主位上,皮笑肉不笑地磨了磨自己的牙。“商量了五天,就商量出了这样一个主意~不愧是被拉巴子吓一吓,就带着整个部落一起跪地投降的怂包!”
赫连秀站在木比塔身侧,闻言转头看了木比塔一眼,语声平静:“来之前绮之说了卑湳部一定会有动作,但也说了他们不足为患,现在绮之还没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木比塔仰着下巴哼了哼声:“就这么一群怂了吧唧的东西,哪里犯得着等我哥回来亲自对付~”
赫连秀张嘴看着木比塔,想说什么,但最后眼神落了落,又没说。
扎陵湖畔西侧,驻扎着卑湳部四万人的那一头,逐渐扎起了彩球、挂起了彩绦。整头整头的牛羊肉被拉着送了过去,摆满了好几条长木桌。
胜艳坐在扎陵湖畔另一侧的草坪上,长时间望着面前不远处、那风起涟漪的粼粼湖面。
身侧不远,卑湳部那头的动静,全只当未见。
长时间照顾她与两个孩子的羌人老妪就坐在胜艳身后几步的地方,挎着针线笸箩在用彩线缝制小孩衣物。
时不时抬头看胜艳几眼。
三岁的小阿泽拿着赫连秀给他做的小木弓,正疯跑在草坪上追着同样三岁的妹妹射,小木条制的箭矢上没有箭头,还用布条包裹起了箭头那端,但半射半扔在身上还是有些疼的,小阿岚被哥哥追着射了十几箭,委屈得大眼通红,扁着嘴往胜艳身边跑:“阿娘,阿娘,哥哥又欺负我……”
赫连泽看到妹妹往胜艳身边跑,只射得更起劲:“阿娘才不会理你呢!阿娘向来都不管我们的!傻阿岚,一天到晚就知道黏着阿娘~”边说边追过去,又射了妹妹几箭。边射边偷看向背对他们坐着的汉人女人。
“阿娘……”小阿岚不由分说地钻到胜艳曲起的腿下面,往前拱着钻进了胜艳怀里。泪眼汪汪地抻着身子仰头看胜艳:“阿娘别让哥哥欺负我好不好……”
被小女孩挂在胸前的年轻女子仍只是看着对面不远处的湖面,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胸口的小女孩根本不存在。
小赫连泽追过来又对着妹妹射了几箭,布头木箭落在了胜艳身体两侧,小男孩攥紧小木弓站在女子身后,见阿娘仍旧不管妹妹,也不打算理会他们,嘴巴越撅越紧。
“你们是阿泽阿岚对吗?”穿着一身鲜艳红衫裙的玛依萨带着自己的女婢走了过来,从后叫住了两个小孩儿。
照顾胜艳母子的老妪阿姆率先反应,一回头看清了来人,一咕噜就站了起来,面对着玛依萨恭恭敬敬地唤声:“王女大人,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阿姆虽长时在胜艳和小阿泽、小阿岚身边照顾,但跟得久了,军营里、回羌路上、部落里来回走动,怎会没见过卑湳部落这位王女?
更何况现下部落里谁还不知木比塔将军就要娶这位王女了……
“我没什么吩咐的。”玛依萨对着阿姆笑了笑,踌躇小片刻,朝着离近的小阿泽走了过去。
“你就是他们说的,阿爹马上要娶的那个什么王女?”还未走近,小赫连泽就率先转过身来对着玛依萨昂着下巴问话。
玛依萨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了一小团红晕,有些尴尬又有些局促地站在了原地。
跟在她身边的女婢看不惯一个俘虏生的小孩,敢在身为王女的主子面前这样没大没小地问话,提着挎篮上前一步就道:“小孩你怎么说话呢!我们王女以后可就是你的母亲了!”
小赫连泽转回身体看了一眼背对自己的阿娘,又转回身体来重新瞪了玛依萨和她的女婢一眼:“我阿娘还没死呢!谁要你做母亲!”说着就拉开自己的小木弓朝着玛依萨射了一箭。
“哎哟。”女婢挡在玛依萨身前,替她用手拂掉了射过来的小木箭,气急败坏地就要上前教训小孩。
“我是我阿爹的儿子!我看谁敢打我!”小男孩一边往后跑一边拉开自己的小木弓又连射了婢女几箭,嘴里还不忘嚷声。
玛依萨赶紧上前拉住了自己的女婢,抓着她手臂上的挎篮在赫连泽不远处蹲了下来。轻声轻语地哄道:“你别生气,我的女婢没要打你,我是来给你们送好吃的的……”
小赫连泽半信半疑地停了下来,站在不远处打量着玛依萨和婢女胳膊上的挎篮。
听到好吃的,小赫连岚也从胜艳胸前探出了头来,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过来。
玛依萨从女婢提的挎篮里拿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一块块整齐地码着撒满了果干的牛乳块,闻着就很香。
玛依萨朝着小阿泽递出了手里包着果干牛乳块的小布包,红着脸轻声轻语地说话:“我会努力做个好母亲的……希望能和你们好好相处呀。”
两个小孩看着牛乳块上的果干,马上流下了口水,小赫连泽想要过去拿,阿姆不敢让两个小孩出事,忙上前去替他们接了玛依萨手里小布包:“王女大人有心了……我替小主子们收起来,回头分着给他们吃……”
“好……”玛依萨不疑有他地应了声。而后看向了坐在不远处草坪上的汉人女子,她踌躇一小刻,又从布包里取出了一块裹着果干的牛乳块,朝胜艳走了过去。
“姐、姐姐……我叫玛依萨,也希望能和你好好相处。”玛依萨在胜艳面前弯下腰来,看着面前女子的眼睛小声说。同时递出了手里的牛乳块。
胜艳的视线穿过了她,仍旧落在远处的扎陵湖面上,没有看她。
十五岁的玛依萨凝视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满心都是落寞与难过,神色不由怔在了原地。
玛依萨的女婢这时上前来,忙拉住了她。“五王女!你哪里需要和这个汉人女俘虏示好呀!以您的身份,以后都不必理会她!”
玛依萨呆呆地看了胜艳一瞬。
而后掰开了手里的牛乳块,把果干更多的那半块递到了胜艳面前。“你……吃吗?”
“五王女……”女婢还欲劝阻,玛依萨挣开女婢的手,径自蹲在了胜艳面前,睁着大而纯净的眼睛耐心地举着那半块果干牛乳块在胜艳面前:“你,是听不懂羌语吗?”
她做出了把另外半块牛乳块往自己嘴里放的动作,示意手上的牛乳块是用来吃的。
又用舌头舔了舔上面的果干,做出一幅享受的表情,示意它是甜的。
胜艳平静至空惘的眼神终于开始聚焦,落到了面前少女脸上。
眼前的羌族少女,眼神单纯如水,像面前不远处的扎陵湖面……这样一副双眼灵动而心怀期许的模样,如同湖面上不时跃起的鱼儿一样鲜活。
忽然就叫人移不开眼。
“你是在同情我吗?”她是用羌语说的,面前少女一听闻她的话,立马涨红了脸,显得那样局促。
“不、不是的……我只是……”十五岁的羌族少女慌乱地想要掩饰,一张原本就嫣红的小脸一霎时涨得更红。
胜艳胸前的赫连岚听见阿娘少见地肯开口和人说话,大眼瞬间亮了起来,连果干乳块都不馋了,只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阿娘。
“同情我,没什么不对……”胜艳打断了玛依萨慌乱无措的语句,眼神下落,自嘲地笑了笑。“背井离乡,被自己救过的人恩将仇报,被外族人强迫生下孩子……还不得不跟随他来到遥远的异域他乡……不是挺让人同情的么?”
“姐姐、你……”玛依萨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汉人女子。
胜艳于这时伸出手,拿走了玛依萨向她递过来的那半块果干牛乳块。
小阿岚的眼神跟随着她的动作又亮了起来,嗫嚅着出声:“阿娘我想吃……”
胜艳没有理会女儿,自顾咬上了手中的牛乳块,自嘲的笑容始终未灭,一口一口咀嚼着嘴里的牛乳块。“我或许再也回不去夏国,回不去中原了……”
不远处原本在缠着阿姆拿出果干乳块给自己吃的赫连泽,看到阿娘肯跟这个王女说话,还肯吃她的东西,扒拉在阿姆身上的手都松开了,转头愣愣地看着这边,下瞬就一小步一小步地靠近了过去。
“……确实很甜。”她明明在说甜,但玛依萨却觉得这个汉人女子像在吃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苦得失神,苦得寥落,苦到了骨子里、眼神里。
玛依萨一连几年跟随父王、王兄在战场上,需要不停地在医帐里忙碌,治救受伤的羌兵。她觉得打仗就是很苦很苦的东西。
但现在突然觉得,离开家乡、再也回不了家……或许是比打仗更苦更苦的东西?
“可人总是要想办法拼命活着的吧……”胜艳舔了舔牙上果干的余甜,对着面前的羌族少女露出了一个半是惨淡半是凄凉的笑来:“所以就照你说的,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玛依萨仍旧愣在胜艳面前,她本能地觉到面前的汉人女子比自己要成熟,也比自己懂得多……
于时回过来神来,便朝她笑着重重点了头:“嗯好~姐姐。”
“阿娘,阿娘……我也想吃牛乳块……”躺在胜艳怀里的小女孩这时伸出手,不停扯动起胜艳的衣袖。
胜艳低下头来,看了看这个性格过于绵软柔顺的女儿。
第一次,伸手抚了抚她的头:“想吃,就吃吧。”
玛依萨便把自己手里另外半块牛乳块给了她。
早已凑上来的赫连泽这时便也偷觑着阿娘小声说着:“我也想吃……阿娘……”
胜艳微转过头看向了他。
小男孩被她看得心里直打鼓。“怎么了……阿娘……”
他长得和木比塔太像了。男生女相,那秀气的眉眼,和天水城外胜艳初见的“小姑娘”木比塔,那么神似。
以至于胜艳刻意压抑着,才能平平常常地看向他。
眸光微落,胜艳朝他手里的小木弓伸出了手。
赫连泽愣了愣,把自己心爱的小木弓递到了胜艳手里。
“你站到那里。”胜艳坐在草坪上,随手给儿子指了湖畔旁一处,那里已然离草坪颇远,跑过去都有些费劲了。
小男孩起初有些不愿意,但偷觑到胜艳极平静的脸色,和始终不动的眼神,又本能地发怵,小声嗫嚅了几句,开始往那里挪,挪着挪着,就干脆小跑着过去了。
他方站定,胜艳一箭就射了过来,正打在他额头上。
赫连泽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抬手捂自己微疼的额头:“阿娘你怎么……”抬眼看到离自己那么那么远的阿娘,眼神又一亮,低头看看草丛中落下的小木箭,又抬头看自己的阿娘,下瞬再不管额头上那一点疼,只兴奋嚷声:“阿娘你好厉害啊!”
小阿岚还挂在胜艳胸口,在舔最后一口牛乳块,期间看到胜艳用小木弓隔辣么远随手一射就能射中哥哥,开心得连牛乳块都忘记舔了,也禁不住喃声:“阿娘好厉害……”
胜艳用那把小木弓一连射了儿子十几箭,箭箭戳中额头,原意是教训?还是教导?已然不知,只是看着他那张和木比塔相像的脸,后来的几箭越射越重,心中一团郁气和戾气,似乎也随着那一支支小小的木箭,随风射出了。
赫连泽也感觉到了阿娘的箭越射越快,越射越疼了,他小小的额头都肿了起来。
但他仍旧很开心,甚至因为阿娘射得准、射得重而越来越兴奋,因为他的阿娘好厉害啊!根本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就是一个卑微没用的汉人女俘虏。
小木箭全部射完后,赫连泽被招了回来。他还不忘把那些包头木箭都捡了回来。
“拿箭射你,疼吗?”
赫连泽满眼兴奋地看着第一次这样认真和自己说话的阿娘,用力摇头:“不疼!阿娘!”
胜艳看着他高高肿起的额头,转开目光,又转了回来。“但妹妹被你射中的时候疼。”
小阿岚适时的附和:“嗯,哥哥射我疼……”
胜艳直接道:“所以以后别拿你的箭去射妹妹。你射得也不怎么样。”
赫连泽仍旧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阿娘,闻话又重重点头:“嗯好!以后不射妹妹!阿娘教我!我以后会好好练的!要像阿娘一样厉害!”
胜艳没有应他。阿姆拿着包有牛乳块的小布包站在几人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欣慰地长出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转头去看愣愣站在一旁傻看着的卑湳部王女,心道:巫姑娘终于是认命了。
又道:这卑湳部的王女也是个好相处的,以后将军帐子里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