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笑
几日后。
泊雨丈中白狼长啸,伴随着大夏天隆九年仲冬里最冷的一场雪,吟风竹地响起风铃清音,于幽谷深处,阵阵回响。
“这么多年,终于又回了这一处令人厌恶的枯燥所在。”少女模样的人手执一把漆黑如墨的油纸伞,于冷雪漫天中光着脚一步步行入含霜院中,身上竟仍是穿着那一身彩色流绦裙,□□半露,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
神情悠然妩媚。
此时端木若华又已再度昏睡了数日,于睡梦中亦时常轻咳出声。
饮竹居内,叶绿叶、云萧一左一右静立榻前,看着花雨石给榻上之人诊脉。
“五脏俱衰,心肺两竭,我这可怜的师妹怎的衰弱地这么快?”花雨石含笑回首,一脸唏嘘地望向一旁冷着脸的两人。
“莫不是碰上什么伤心事了?”
连日来叶绿叶也已察觉端木病情不善,绝不似表面所见仅是虚弱。
心中已惧。
但闻花雨石一言,面色仍是白了起来,目中震色。
花雨石望见便掩嘴笑了一声:“看把我绿叶师侄吓的~虽是死脉却还有些时日呢~”
“你!”叶绿叶心惊且痛,顿时一怒。
云萧抑声阻拦,先一步开口道:“恳请二师伯出手,救治家师。”
花雨石便起身来伸手搭上云萧的肩,柔声百转:“云萧师侄放心~我既来了,便是已经答应了你,我与她毕竟师姐妹一场……再者师伯为人,从不食言~”
叶绿叶看着她衣着暴露,此刻几乎贴在了云萧身上,脸色一时冷肃至极,喝道:“云萧!”
青衣的人紧紧抿唇,低头伸手不轻不重地将花雨石推开了数步。“如此,烦请二师伯出手。”
花雨石微微笑着旋身近榻,于腰间取出一把月牙弯的匕首,伸手便在端木手背上划了一刀。
叶绿叶、云萧心中俱是一紧。
下一刻便见她从胸前取出一方小小的锦木盒,打开。
两指长的小盒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半寸小虫正在盒中微微挣动。“这便是我收到师侄传书,特地为师妹带来的‘雪阳蛊’。”
挑眉回首,她道:“此蛊入体,将死方出,会于体内竭尽全力噬去宿主体内毒病,入体后最长能活七日,最短不过一个时辰就会爬出而死。噬病蛊自来是活得越久,噬病之能越强。此一只便是我所育中活得最久的一只,已育十年。”
花雨石微微扬唇,一面将小盒凑近端木手背,一面轻语道:“我携此蛊而来,足见此行的诚意了~云萧师侄,你说可对?”
青衣之人双目紧紧看着那只将欲爬上端木若华手背伤口处的雪白虫蛊,一时心上极紧,闻言眸光只微黯,不言。
却闻叶绿叶下一刻即冷面扬声道:“此蛊分明退怯,不肯入我师父体内。”
云萧立时瞠目,便见盒中小虫爬上手背近了方才被花雨石划开的伤口,却又马上后退,在慢慢往小盒中爬回。
花雨石也已蹙眉,默声片刻,凑近榻上之人手背闻了闻此下正顺着伤口缓慢流出的血。
“啊~原来是因师妹做渡身蛊的蛊衣太久,蛊虽取出,但体内残留的死蛊之气仍存,使雪阳蛊感受到了另一蛊的死气,因而惧不敢入。”
云萧面上登时一紧。
花雨石垂目半晌,面上现了几分恼色。“如此,却是有些难办了……”
青衣的人语声忧沉而肃:“为何不用渡身蛊,便是救我小师姐所用之法?”
榻侧之人闻言俱是一震。
叶绿叶怔声而抑:“你想用渡身蛊救治师父……自己给师父作‘蛊衣’?”
云萧面色静而淡,没有丝毫犹豫,点头轻言道:“只要能救师父,云萧愿意。”
饮竹居外寒意幽深,大雪飘满。
端木榻前,叶绿叶、花雨石侧目看着云萧,都静了一瞬。
“即便需要人给师父做蛊衣……”叶绿叶回转目光,如是冷言道:“我是师姐,也应由我来。”
云萧抬头看向叶绿叶,再要说话。
花雨石“噗嗤”笑出了声:“如此找死行径,世间竟也有人要争。”
穿着彩色垂绦裙的人掩唇道:“换作是我,我乌云宗的那些个弟子,怕都盼着我早死呢~”
她言至此处,眼中似有笑意,望向榻上昏沉之人的目光却几分晦烁不明。
“不过师侄虽是孝心可嘉,师伯却不得不告诉你们。”伸手于胸前抽出一方彩巾施施然地按住了端木手背上仍在流血的伤口,花雨石回目道:“做过蛊衣的人是无法再做蛊主的~”
望见两人震愣神情,花雨石勾起一侧唇角:“绿叶师侄难道不知吗?渡身蛊必同时以两蛊育成,一主蛊、一仆蛊,它们之所以映体连身,是因入体后把宿主的人身误以为仍是自己的蛊身,故而维持此前的习性,毒病相渡、映体连身。”
“每一人一生只能种一次渡身蛊,要么作为蛊主,要么作为蛊衣……师妹已经做过阿紫师侄的蛊衣,便无可能再做蛊主了。”她言罢垂眸:“所以你们师父,是无法用渡身蛊救治的。也因此,师伯才会不惜带来雪阳蛊。”
云萧、叶绿叶目中震色,面色一时冷白,更为忧沉。
“如此,若雪阳蛊不可……”两人异口同声道。“可还有他法?”
花雨石瞟了他们一眼:“我若说死到临头,无法可医,你等又该当如何?”
叶绿叶立时冷道:“你救治不了自有旁人!”
花雨石扬唇便笑:“我若救不了,世间便绝无第二人还能救她……所以云萧师侄才会不辞辛劳、不惜一切地请我过来。绿叶师侄,你还不懂吗?”
叶绿叶沉眉冷目,彻寒道:“你若救不了便速速离去,莫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我等自会再想办法!”
花雨石勾起唇角,拿轻柔妩媚的目光瞥了一眼一侧的青衣少年。“此番师伯可是为至宝而来,若束手无策,岂不是要空手而回?”她含眸一笑:“有人这般忍辱负重、孤注一掷地求我,我又岂能叫他失望?”
叶绿叶紧抿双唇蹙起眉。
花雨石言罢,重新落眼于掌心里锦木小盒中的那只雪白小蛊身上:“要救你们师父,还是唯我带来的这只雪阳蛊,方有几许可能。”
叶绿叶立时铮声:“你先前分明说它畏于残蛊死气惧不敢入……”
“比到绝无可能再用于师妹的渡身蛊,让雪阳蛊惧不敢入的残蛊死气还是有法可除的~”
“何法?”云萧心中一紧,目光顿时一炙,直视于她。
花雨石幽幽然地挑起细长柳眉,望着他二人道:“用死人骨灰熬做一碗,喂她服下,兼以撒满骨灰的活血药浴,便可盖住她体内的残蛊死气。”
回眸间低头一笑,她续道:“且不论男女,骨灰之主不可不洁,需是童子之身的极净之人方可。”
云萧、叶绿叶俱是一震,一时滞了。
花雨石看着两人神情,忍不住掩唇笑:“怎么?为了你们师父杀个人烧成灰便不肯了?方才要做蛊衣时可都毫无惧色呢~”
青衣的人拧眉沉声:“……可还有他法?”
花雨石摇头来:“再没别的法子了~”挑起眉,彩衣的人讶异道:“便只需去到穷乡野地花些银子买个孩童来杀了便好了~贫野乡村,本也养活不了那么多人,饿死者不计其数,这有何难?”
云萧、叶绿叶沉眉肃面,皆不言语。
花雨石啧声道:“你二人可真是奇怪,自己的生死不论,不相干之人的生死反倒犹豫起来?如若是我,想要救谁,伤着自己倒是要想一想,若用旁人,别说杀介童子,便是十个百个上千,做得隐秘,也不过是多费些银钱而已,又有何难?”
叶绿叶冷目睇她一眼:“无怪乎师父与你从不往来,本非同道中人!”
花雨石轻笑,抬眸望向青衣的少年:“师伯以为,云萧师侄会是*与我一般的想法呢~”
叶绿叶冷然:“若是恶人,杀之也罢,却要童身稚子,师父若知,绝不能容。”
“因她不容,你等便不杀?不救了么?”花雨石挑衅似地回眸看向两人。“若是如此,便当真无法可医了~她五脏见衰,又连着伤心伤肺,若非天佑之人、元力本强,早已油尽灯枯,难过此冬……因师妹本是善于休生养息之人,又有回元之能,故而毒病入腑缠身,也还能再拖两年~但这两年,必会一直是这般昏昏沉沉、神志难醒的模样……整日痨疴病弱,气虚咳血,半死不活~”
花雨石说到此处,又啧了一声:“倘若是我,要拖着这样一幅身子两年,既病又弱,无力无神,整日昏沉,倒还不如早早死了了结~”
云萧、叶绿叶听着,已是面寒如霜,十指握拳极紧,青白难抑。
屋内一时极静。
花雨石等了少许,不见回应,便施施然起身来道:“既是迟疑,你俩便再想一想吧。”
她抬头看向青衣少年,笑言道:“不过此前,云萧师侄可是应该先寻间屋子与师伯休憩一下呢?”
青衣的人抿唇垂首,低声道:“二师伯随我来。”
叶绿叶目送云萧将彩衣的人领着出了饮竹居,独立屋内,久久未回首。
青衣的人打伞将彩衣之人送入了断菊居内。
“屋子一早打扫干净,师伯休憩。”
言罢于居所小院中转身回头,便要离去。
“只是杀一介稚子,便有可能救她,你真的不会去做么?”院中枯草稀零,飞雪幽幽飘洒,花雨石伸手牵住了青衣人旋身之际拂起的衣袖,“其实你同我的想法一样吧?”
浅浅含笑,她看着少年人端直的背影柔声道:“为救心爱之人,旁人的性命,哪怕成百上千,又岂会放在眼里?”
轻转指间长袖,花雨石踱步靠近,从后环抱住他。“毕竟,你那么爱你师父,旁人的性命,哪里及得上她的万万分之一?”
手抚过少年人脊背,她道:“师伯说得可对?”
雪中少年背脊一僵。
花雨石埋首笑道:“云萧师侄不会以为,无人看出你的心思吧?”
青衣之人声冷如冰:“我对我师父,只有师徒之情,再无其他。”
“呵~”花雨石牵起他背上流散如墨的长发,于指间把玩起来。“你为她能忍万蛊噬心的非人之痛,肯做渡病而用的蛊衣,甚至不惜……把自己卖给师伯。”贴近云萧,她道:“我若还不懂,就是傻的了~”
雪花肆然飘落,断菊居内衰草遍地,一片极寒。
青衣人握在伞柄上的手极紧,半晌无声。
“反正救治罢,你便要改投我门下,随我远去南疆~”揉身到青衣人面前,花雨石看着他的眼睛道:“杀人如何?她能不能容,又如何?你的目的,不就只是要救她吗?”
青衣的人垂目寂声,眼底翻涌的情绪无人可见。
“反正改投他门,已是叛离之举……你可知清云宗下,从无弟子叛离?你开这一先河,必受尽江湖谤毁,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背弃过她的叛徒……你以为,将来还能有挽回的余地吗?”勾起唇,悠然一笑:“不要这样以为……不要这么天真……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再回到她身边吧?”
心头一阵刺痛,如被人紧紧扼住,难以呼吸。
花雨石含笑看着他失神的模样,清冷秀逸的双眉下,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只在眼底盛满了寂寥与凄冷,便如远山的云……云间的翳。
心下一动,彩衣之人忍不住踮起脚,环颈吻上他的唇。
油纸伞倒落雪中,云萧一把推开了她:“师伯自重,我尚且还是她的弟子!”
可惜了,没亲到~
花雨石看着他满身冷意、大步而离的身影,食指在唇上轻轻一抚,轻轻勾起:“很快,就不是了哦~”
……
叶绿叶自饮竹居出来,穿过院中行往厨间,看见青衣人立于院中,举步向院外。
“你去哪?”叶绿叶眉间拧了。
青衣的人脚下一顿:“出去一踏。”
叶绿叶心头微震,神情转肃:“出去做什么?”
云萧沉默了一瞬,而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而离。“不做什么。”
叶绿叶握剑的手一紧,“云萧!”她紧随其后追出,却不过几步,青影一闪竟已没了踪影。“回来!云萧!回来!!你若当真杀人为药,师父必不能容——”
必不能容么?
青衣的人几步掠出吟风竹地。
无妨。
除了你的安危……什么都无妨。
……
元火熔岩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窗棂外徐徐飘落的雪。
榻上女子喘息难遏的咳声压抑着一声声透出来。
花雨石坐在榻边,见她醒了,伸手慢慢将端木若华掺扶起身,倚靠在木榻横栏上。“师妹,你可醒了……”
脑中一片嗡鸣轻响,仍余阵阵黑芒。端木若华听见她的声音便垂了首,垂目而坐,眉眼间的神色极为倦乏无力,又带几许清寒。“师姐是因萧儿之请……回来归云谷中?”
花雨石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不因他,难道还能是为了赶来救你?你明知,最盼着你死的人,应该便是我了~”
端木不言。
花雨石续道:“或者我这样说……你那小徒弟传书与我,言你病重,我忧心以极,不远千里急急赶来~”
端木静了少许,只问:“……萧儿许了你什么?”她久咳方止,语声竟微颤然。
花雨石笑意更深,嗔声道:“师妹这样说,可真伤师姐的心呢~难道我就不能有一次,真想来救你?”
榻上白衣人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不稳,只又问了一遍:“萧儿……许了你什么?”
彩衣的人便慢慢伸出一指,轻按上白衣人的唇:“不要激动……你当知,只要可以救你,他什么都肯许的。”
如愿见到榻上之人怔愣住,花雨石贴近榻上女子身前道:“包括杀人放火,大逆不道……背德丧伦。”
“你可知,此前为求我去益州为你取出渡身蛊,他原是许了我什么?”
如愿见到面前女子空茫双目中的惊震彷徨,她一字一顿道:“陪,我,睡。”
“你——”端木愠声而颤:“……无耻!”
少女模样的人禁不住连声笑了起来:“可惜啊~他后来触怒了我,我宁愿拿他去喂蛊也不愿睡他了~”
面前女子即使目盲,也径自偏过了头,不愿对着她。
“可是这一次,他又来求我了~”如愿见到面前这从小少有情绪的“圣人”动容无措,花雨石有意暧昧道:“你不是问,他许了我什么吗?你猜,他这次……除了生于美人世家的这副身子,还能许我什么?”
话音刚落,便见白衣人胸口起伏更甚,端木若华寒白着脸抑声道:“我沉疴难起,不久人世……非一日一寒一毒所致,已是疾不可为,药石无医……你莫要再骗他了。”
花雨石轻笑出声:“不骗,我怎么知道原来徒弟是可以为师父做到这一步的?不骗,我怎么知道云萧师侄可以为了师妹你,做到这一步呢?”
彩衣之人忽然靠近,附耳轻声与她道:“他为你连卖身都肯了……我的傻师妹,你就算是瞎的,是不是也该看出一点什么来了?”
端木转首与她,声音极冷,不愿受她挑拨。“看清何许。”
花雨石忍不住叹息:“你看透世间纷扰、人世浮沉,却一直看不懂男欢女爱、鱼水深情……这双盲眼看似没有阻碍你去看天下事,却一直教你忽略了身边人的私欲情心……”
花雨石望着她,笑言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你那小徒弟肯为你做到这一步,是因为孝心吧?然后还觉得他对你没有别的心思?”
端木一震。
许久……垂首间神色又复肃然,且更冷冽了几分。
语声仍缓,她面如沉霜:“萧儿是我的弟子,他心性如何,端木心中自有定论。无须师姐如此妄言。”
花雨石贴着她道:“我知你不信,等到他为你杀人烧骨,端来用童子骨灰熬成的药,你再想一想我的话,也不迟~”
“……你说什么?”
“我与他二人说,你需以童身之人的骨灰入药沐身以盖体内渡身蛊的死气,我方能救治。绿叶师侄言你必不能容,未应我……可云萧师侄,似乎是能救你,旁人的性命全然是再所不惜、无足轻重的……你不是对他心性自有定论吗?你说这种事,他做不做得出来呢?”
想到骨灰,端木若华一瞬间想到梅疏影……
然萧儿并不知璎璃带来了他……且,童身——
“在我看来,他一定会做的……”花雨石轻抚白衣之人的脸颊,柔声道:“毕竟舍己为人,舍亲近之人而为陌生人着想,舍自己而救天下人……这种傻瓜才会做的事,只有你会做。他,可不傻。”
端木若华面如霜雪,空茫的目中瀚海沉浮,气息已见不稳。
不得不忆起一人之言,依稀如昨,回响于耳畔。
……
“你笃近举远、一视同仁,好比圣人!我等自是没有你清云宗主大爱天下的胸怀!在我等眼中,人便是有三六九等!分亲疏远近、能舍与不能舍!有的人死我乐见其成,有的人哪怕挫骨扬灰本公子眼也不眨!”
……
猝然间双目阖起,端木若华语声微见颤然:“人命皆重……不可生轻重易取之心……”顿一瞬,端木若华一字字道:“萧儿心性,虽有决绝之象,却仍见温柔沉静之质……不会如师姐所言之漠视人命,无故伤人……”
花雨石忍不住便要勾唇莞尔,笑望于她:“呵~师妹如此确信,那我便拭目以待~”
端木若华慢慢入定,眉目皆沉,再不应她。
……
不觉间日暮夕沉。
风雪萦满。
叶绿叶追寻云萧未归,花雨石转身欲往厨间自行找些吃食,方行出几步,便见一袭青衣人当院而立。
衣青如竹,发萦风雪。
他不知何时而回,手中端着什么,正面向饮竹居方向静声呆立着。
一只白瓷小碗于他掌中汩汩冒着热气。
神色有些痴怔,而此景却姣美如画。
花雨石看着便一笑,笑声极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