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宁
花雨石看着便一笑,笑声极嘲讽。
青衣之人这才似醒神过来,再滞一瞬,端紧手中小碗向着饮竹居步步行来。
两人错身之际,彩衣之人看清他手中小碗,白稠的一碗热粥里混杂着灰蒙蒙的细灰,悉心地调匀在了汤粥里,料想味道应是极淡的。
花雨石立身饮竹居前,微微笑着看青衣之人推门入内。
这才会意过来,少年方才的神情竟似在害怕。
花雨石顿觉心情极好,倚身门外,笑意越来越深……
笑出浅浅一层水雾的眸子望着长廊外旋转飘飞的雪花。
只觉一梦浮生,从来孤清,心头竟惘。
青衣人阖起饮竹居的门将风雪拒于门外,径直走向屏风后的木榻。
端着手中小碗立身屏风一侧,望见榻上倚身之人,神情立时一安,眸光便柔。“师父,您醒了。”
榻上之人闻言,不知为何怔色,转首面向了他的方向。
青衣少年缓步走近,于榻侧案几上放下手中粥碗,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取过屏风上的雪麾为榻上之人披上,拢肩系好锦带。“屋外雪大,当心着凉。”
少年人的气息于此刻极轻极淡地喷洒在女子鼻前,亦如往日那般。
端木若华指间微颤,心头不知为何而滞,只是面向他,极安静。
云萧指间一顿,而后便似无常般放下系好的锦带往后退了开。
“晚膳时辰已过,萧儿端了粥来,师父喝一些吧。”转手将案几上的小碗端来,双手递给了榻上女子,青衣人平声续道:“今夜风寒雪冷,喝罢粥弟子去烧水,师父沐身罢暖暖身子再休憩。”
端木若华指间深蜷,滞一瞬,方慢慢伸出手接过了粥碗。“……绿儿呢?”
“师姐有事,出院未归。”
端木若华端着手中素粥,神情几分惘然:“……可言何事?”
青衣人平静回声:“未言。”
白衣人垂首敛目,再欲说什么……舀起白粥举近的那只手忽然顿住。
浓郁腥甜的樱花香气散入鼻中,粥中有他的血。
青衣人立身榻前看着她,不言不动,神色未改。
端木若华举着手中之勺许久,亦未言,未动。
除了他的血……还有……
云萧慢慢敛目,低头,安静道:“粥凉伤胃,师父趁热喝罢为好。”
女子指间微颤,语声低哑以极。“粥中……骨灰……何来……?”
云萧抬起眼帘,复又垂下,语声平缓,声音仍旧温柔:“谷外山脚下一农户之子天生病弱,不日就要夭折,弟子给了些银两向其父买下了此子……”
言之未尽,已见榻上女子指间颤簌起来。
不是,梅疏影……?
“你……可是在欺瞒?”她面向他,语声尽可能地平静:“萧儿……但言无妨……”
云萧抿唇噤声,久未言语。
下一刻眼见女子举勺不稳,他上前扶住了女子手中的粥碗和勺。“那稚子本已病弱,如今人已死,骨也已烧……二师伯若已诉与师父个中因由,师父就好好把粥喝了可好?”
呼吸霍然不稳,能听见屋中慢慢响起清晰的气声。
端木若华十指抖了一下,脸色青白难抑:“你方才所言……是实?”
青衣人呼吸亦可见凛然,抿唇肃面,安静晦沉的眸中沉着光。
他颔首,不急不徐道:“那病子天生体弱,不久于人世,弟子给了些银两,助他早离痛苦,如此他老父也可更好度日……这又有何不好?”
端木扶在碗上的手慢慢蜷起,许久都未能发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问了一遍:“你所言……是实?”
云萧看着她:“是实。”
“当真是实?”
面前的少年人便发出了一声不重、却刺耳至极的轻笑,笑罢,他恭敬回声。
“回师父,是实。”
端木垂目于屋中空处,空洞的眼中一片深茫:“如此……如此你与他、是如何说的?”
云萧便问:“对那个病子吗?”
十指蜷握微紧,端木若华再道:“于其父,又是如何说的?”
仿佛是在回想,回想罢,青衣之人道:“弟子与其父言:带病儿离开,用他试药,或可治病,虽几率微茫,然留下无望,不如予我一试。并赠以银钱以慰。”
端木若华垂目半晌,末了,难以忍住,语声已颤:“予其希望,诱其卖子,诉之危言,提前推脱……似真似假,欺弄人心。”
端木若华空茫的双目不禁颤瑟,语声殇沉。“这些……是我教你的吗?”
青衣人扶在白瓷小碗上的五指清瘦修长,此刻已用力到发白,然无人得见。
双唇微微颤瑟了一下,他一字字慢慢道:“将死之人,用他一介病子之命来救师父您……有何不好?”
端木若华听得此一言,面色白得几近无色,呼吸长时一滞:“为师……本也是将死之人。”
“可师父,是师父……人本应照顾好自身,再顾身边亲近之人,于此之后再论于己不相干之人的生死伤病。”云萧直直看着她,安静而释然道:“像师父这样为了旁人生死,不惜身边亲近之人,更不惜自己……才是违背人之本性。”
微顿一瞬,他道:“我之所为,是常人都会做出的选择,不违我性,亦不违人性。难道不对吗?”
“不违你性,不违人性……但违我归云谷清云宗门下弟子之性!”榻上之人少见的厉声回了他,眉目间却是难掩的寂色。
“你……不配做清云鉴传人之徒。”
云萧安静下来,许久后,轻声再道:“师父就真的丝毫未曾惧过……身后无人、众叛亲离……唯你一人在坚守么?”
榻上之人骤然恍惚了一瞬,心下难以遏制的一阵拧痛,又似闻昔日之言。
……
“毒堡中……是梅大哥和阿紫在拼命保护师父您……到最后……他们都死了……”
“我不懂,我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让他们死?”
“师父只是……要护的人太多了……顾不上、他们了。”
……
忆之未尽,胸下气血翻涌,她强抑一瞬间涌入喉中的腥血,只颤然端坐。
“既承天鉴……虽惧……亦当为。”
她抬头来面对着他,空茫的目中是难以掩饰的伤痛和悲寂:“只是我以为……”
似乎是从她未尽的语中,立时便知晓了她想说的是什么,青衣人看着她,眼中一瞬间湿润了:“师父以为什么呢?”
我不懂你。
不想懂你。
宁不懂你。
“我不配做清云宗的弟子……不配做你的弟子……”语声渐渐嘶哑,他问:“所以师父以为什么呢?”
端木若华慢慢闭上了眼,睫羽亦湿:“你走罢,就当……从未认我为师。”
眼泪一瞬间难以抑制,落如雨下,濡湿青衣……他怔怔地驻步于榻前,久久无声,寂静而不言一字。
“好……”久久,他道:“师父既要赶走云萧,弟子此番也再无什么顾忌了,便于最后……再与师父,尽一回孝吧。”
哑声一笑,青衣人伸手便点了女子的穴。
榻上昏睡数日方醒的人毫无防备,周身窜过一阵疼意,瞬间脱力,再难动弹。
端木若华本就青白无色的面容更加白瘆,气息陡弱。“萧……”
青衣的人一把端过她手中分毫未动的粥,眼中决绝之色伴一抹凄然一齐闪过。他伸手掰开了女子下颚,强迫榻上之人张开了嘴。
“今日之后,你我便不是师徒了……明日之前,便还请师父恕萧儿不孝了。”
一言罢,舀起碗中糅满浅色灰末的素粥不由分说地喂进女子口中。下一刻伸手高高托起了女子下颚,强迫她咽下。
端木若华浑身颤瑟了一下,口中一阵苦涩腥咸的味道弥漫开,从舌苔到五脏六腑再到四肢百骸。
没有焦距的双目因他此番一别往日、已是胁迫的动作,瞬间被水汽萦满,凝结成珠,于她满心疼寂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云萧看见她脸上的泪,心亦犹如被刺穿,一阵阵抽搐地疼。
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泪落湿衣,于青衣长袖之间,滴落无声。
未几口。
榻上之人胃中一阵翻腾,欲呕。
云萧钳在她下颚的手一直未曾放开。
指间冷白微抖,他哑然:“师父若敢吐出,我会再去杀第二人,烧第二碗灰……你知道,我做得出的。”
端木若华闻言,十指控制不住地抖簌起来,空茫的双目再无半点怜意,阖却间,一片死寂。
云萧看着她一口一口咽下了自己喂入口中的粥。
眼中慢慢滚烫炙热……他喂尽了碗中最后一勺粥。
“因何……要做到这一步?”钳在自己下颚的手终于放开,她闭目颤然,一道泪痕再度顺额角而下,无声息间濡湿了霜白的鬓发。
执碗后退,云萧握勺的那只手微抖了一下,有水溅落在空白的勺里,激起极轻极细微的水花。
他慢慢放下手中空碗,扬唇间只笑了一声。“你不用知道为什么……因为今日之后,你便不是我师父了。”
笑声似乎是肆意的,他柔声:“不是我师父……我便不用事事都回禀你了。”
榻上之人未再转向他。
……
风雪萦满深院,幽寒冷冽凄狂。
更晚。
氤氲的雾气挥散在房中。
元火熔岩灯映照着窗外飞旋狂舞的雪花。
曳跃,零落。
将手中一抔骨灰撒入浴桶中浮沉的活血药材上,他转首望向那人。
白衣清寒。
双鬓拂雪。
阖目而宁。
昏黄柔和的烛火晕染在她经年如是的沉静面容上,既见温和,又显漠然。
他的心头于此刻生出了无限的彷徨和恍怃。
仿佛从未走近。
仿佛不会远离。
数十年如一日,上慈下孝,默然相依……或许他能始终站在她身后。
听从她的教诲,谨记她的叮嘱,看着她的背影,束缚自己的言行……如此一生。
可会觉得痛苦?
会。
只是也已觉得幸福。
他原是想要这样的一生。
可是一生太短,又太长。
其中的波折转圜,原来竟是我不能掌控的。
可是我与你,悟不出,弃不了,舍不得。
俯身间以额相抵,他望着她,独望着她,不言一字。阖目间亦得了片刻的安宁。
“萧儿抱你入浴可好?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