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伤
指尖抖了又抖,她隐约感觉出了他在哪里,慢慢伸出手,抚向璎璃举在榻前的骨灰坛。
——“倘若人……真有来世……不要叫本公子、再遇上你。”
将要触及的指尖,蓦然又一颤,她极快地蜷指收回,身子微微一抖。
“先生——”
端木哑着声音打断了她的话:“璎璃护法……且先、起身罢。”
璎璃摇头:“先生若不允……璎璃只愿于此长跪不起……”她咬牙道:“以报公子多年护养、垂青、与知遇之恩。”
端木已然蜷入袖中的五指更颤,空茫的双目长时面向屋中暗处,她语声微颤,慢慢道:“你且将他……暂存于此罢。”
璎璃哭着伏首:“……谢,先生。”
听见地上女子慢慢爬起身来,身上湿衣和怀中所抱的骨坛微微摩挲出轻响,她听着璎璃转身,步声湿泞,慢慢走向饮竹居阖却的门。
“把他……”
璎璃闻声顿步,回头看向榻上之人:“……先生说什么?”
雪白无色的脸上再无一点血气,她慢慢垂目,低下了头。“无……端木未言什么。”
璎璃怀抱骨灰坛而去。
榻上女子袖间,那只方才欲抚他骨坛的手,仍旧微颤着。
空茫的双目分明不能视物,却似倦极。
她慢慢阖却眼帘,闭上了双目。
心尖之上,于此一刻,刺痛了一下。
不很强烈,只是异常清晰。
梅疏影临死前所说的那一言,便又在她耳边回响了一遍。
“倘若人……真有来世……不要叫本公子、再遇上你。”
端木若华伸手捂了一下胸口,而后静坐在榻上,半晌寂声。
……
因璎璃与小蓝亲厚,叶绿叶将璎璃领入了蓝苏婉所居的折兰居里休憩。
云萧随后送来姜汤和热水,更将从院外马背上解下的一方锦木长盒放在了璎璃屋内圆桌上。
由此,便不得不注意到了那方被深红锦麾小心包裹着放在圆桌正中的瓷骨坛。
青衣人幽深沉邃的双眸轻轻一敛,低头间默然许久,转身而离。
夜半时。
云萧抿唇而静,立身于院中廊下,久久望着饮竹居内所燃的那抹昏黄烛影。
不言不动,凝立久时。
——你可是,在想他?
居内榻上。
端木倚身床栏上,神色恍怃。
冷风从窗缝里钻入,轻寒彻骨的凉意拂在房中,青灯小烛微微跳跃。
白衣的人微微抬首,蓦然回头。
空茫的双目面向了屋内、那一抹尤为温暖温热的来源。
窗前案上,元火熔岩灯摇曳未止。
明亮柔和的烛光映照在女子没有焦距的眸中……重影层层。
白衣的人忽然抬起手来,一拂袖,以长练轻轻缠住了案上那方正燃着的石柱长灯。
而后微一用力,将其卷起拽过,伸另一只手稳稳地接在了掌心里。
烛火未灭。
白衣女子低头间怔怔地看着手中石灯,眸中有些空彻。
过少许,收起长练,她伸手轻轻地抚上了面前的石灯。
灯柱、承盘、油盏……她沿着灯身极慢地抚下来,久久,复又蜷指。
……
“此灯有十四年寿命,梅疏影将它借予我七年,推算其现于江湖的年月,应还有数年才会用尽。”
“是呀,我后来想起这灯是梅伯父去世前给梅大哥的,专予他疗伤而用,当时梅大哥十八岁。关中时梅大哥将它借予师父时,应正好还余七年可用……”
“哇塞!那不等于他把这灯送给师父了么……”
……
恍惚回神,眼眸半落。
端木若华突然又想起了梅林小池前,那人被她合掌护住心脉,伸出另一只冰凉的手轻抚自己脸颊,倾身将她环抱,低声喃喃地说着:“喜欢你。”
心下空落落的有些茫然。
她抱着手中元火熔岩灯,呆呆地怔在房中,眼中仍旧是空的。
只有环抱熔岩灯的手,握得有些紧。
窗外风寒雨冷,她突然觉得有些彷徨,寒夜轻寂,是从未有过的伤然。
许是雨夜太凉。
她握着手中那盏烛火轻曳的石灯,久久没有放开。
窗前廊下,青衣的人独立良久,敛息沉静,亦不曾离去。
次日冷雨滴答着从屋檐上落下。
幽谷深院,人声寂寂。
唯有咳声阵阵,久未止。
云萧端着药碗远远听见,快步行入了饮竹居。正见榻上女子咳罢喘息难止、一脸冷白空茫。
“师父?!”
端木低头垂目,语声极缓;“为师无碍……”
青衣的人闻她语声哑滞,心顷刻被牵动,揪起地疼着。
他小心地把药碗端至端木若华面前。“……师父先喝药。”
榻上之人点头罢,伸手取碗。手犹颤然。
云萧看着她越发清癯枯瘦的五指,心上如有锥刺。
端木喝罢药,倚身榻上,不消半刻,竟已昏昏沉沉地睡去。
雪娃儿亦很心疼地钻去女子手边,蜷尾轻唤,为她暖手。
云萧放罢药碗于榻沿坐下,伸手轻轻将女子揽入怀中环抱住,小心圈护着:“师父……”
头抵在女子额上,他轻声言:“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好好的。”说罢伤然地看了女子数久,复又揽入怀中。
语声含笑,既释然,又绝然:“萧儿一定会让你好好的。”
许久。
女子再醒,便感云萧伏首于她榻沿闭目小憩着,少年的手紧紧握着她的。
端木脑中尚且有些混沌,有感包裹在手背上的温暖,静静听着伏榻而歇的少年的呼吸。迟怔少许,她将手抽出,轻柔地抚了抚身畔少年的发心。
榻边之人立时便醒了,抬头看榻上女子:“师父?”
端木伸手撑于榻沿,欲起身。
青衣的人随即立身,小心地将女子扶抱起来,倚身而坐。
端木问道:“来者是客……璎璃护法,现下如何?”
云萧低头答道:“应是行路太累,未曾休憩,故需调养休息,弟子来时,她仍于折兰里沉睡未醒。”
端木轻轻点了点头。“应是如此。”
云萧看着她越加苍白无色的脸,眸中发黯,转而问:“璎璃护法此来相求师父的,不知是何事?”
端木听罢眸光一恍,久久未言。
云萧看着她,便未再开口。
于此时,屋外响起叩门声。
云萧转而上前开门。
叶绿叶入屋看了白衣之人一眼,默声一刻,平声道:“弟子出去采买,听闻江湖消息。惊云阁旧主入土,新任阁主已经在任……便是小蓝。”
端木若华闻言轻怔,眸光越加恍怃。
叶绿叶看着她,目中浮现涩意:“小蓝此意,是不是不回归云谷了?”
白衣人闻话,十指颤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又回想起了那日庙中,蓝衣少女哭着控诉自己的一言一句……
平视前方许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出自惊云阁,与梅疏影渊缘深厚,既于梅阁主死后出任惊云阁之主,便是离谷出师了。”
叶绿叶听得,顿时一怒:“即便惊云阁与她关系匪浅,梅疏影的死于她打击甚重,但师父尚且病重,她晚一些时日回去又如何?!再者出师一事无论如何也应与师父相商,她不置一言,不辞而别,算得什么!”
端木目中几分怅然,又几分寥落,神色微寂。只不言。
叶绿叶胸口起伏未止,又欲斥言。
“二师姐离谷一事,不怪师姐。是云萧之过。”云萧立身在侧,垂目敛神,此时便于端木榻边跪了下来,打断叶绿叶道。
端木眸中一动,神色微滞。
叶绿叶蹙眉便道:“是你之过?此间与你何干?”
云萧默声许久,只道:“是云萧伤了二师姐。”
非是伤身,而是伤心。
白衣女子几是立时便懂了。
微微垂眸,她“看”着少年所在,未言。
叶绿叶也已会意过来,便忍不住拧眉睨了云萧数眼,而后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你若拒她,不会委婉些么。”
青衣的人只又低头,沉沉道:“是我之过。”
叶绿叶便不再多言。
端木若华凝声与他:“……萧儿起身罢。”
云萧应是,起身而立。
端木再出声,语声便有些彷徨轻浅。她眸中有些空无,对着叶绿叶所在:“江湖言……梅疏影已然入土?”
叶绿叶和云萧都想起了璎璃带来的那只瓷骨坛。
叶绿叶:“是,言之凿凿。”
白衣人便恍恍然地怔住了神。
“是……这样。”
叶绿叶看着端木若华神情,深思一瞬,微微拧起眉道:“弟子昨日所见,原以为璎璃护法护于怀中带来谷中的那方瓷骨坛里,装着梅疏影的骨灰……此下一想应知绝无可能,惊云阁之众当是绝不会肯放任梅疏影尸骨流落在外。”
“且江湖之上无人不知我归云谷自来不留外人,更不可能容留非谷主之人的尸骨……璎璃护法应是清楚。”
顿一瞬,她又道:“且她也无理由这么做。”
青衣人却只是看着白衣女子。
端木若华的面色沉寂而苍白,闻言只是默声。
久久,她轻言道:“先、退下罢。”
叶绿叶便知她累了,立时应:“是,师父。”
云萧敛目,跟随叶绿叶身后退出。
青衣的人掩罢饮竹居的门,静立门前片刻,方转目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