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醒来
魏明烬在贡院考试这九日里,奉墨一颗心一直悬着。
哪怕辛禾表现的十分安分守己,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直到如今魏明烬归来后,奉墨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得知魏明烬用过饭后歇息了,奉墨想着短时间内,自己应该也没有其他差事,便也想着回房中补个觉。可他前脚刚回房,后脚便有人来传话,说辛禾找他。
原本已脱了外裳的奉墨只得迅速又将衣裳穿好去见辛禾。
辛禾同奉墨道:“公子下场考试辛苦,我打算给公子一个惊喜,你能陪我出趟门么?”
自他们来京城之后,但凡辛禾出门,池砚和奉墨总有一个,要以保护之名跟在辛禾身边,所以这次辛禾直接来找奉墨。
奉墨自然不敢拒绝,当即便与辛禾一道出门。
如今春二月,天气温暖和煦,正是呼朋唤友出门踏青游玩的好时节。
辛禾如今已将京城各处都摸透了,她径自带着奉墨去买她想要的东西。
短短两刻钟,奉墨面前抱着的东西已垒成小人高了。
辛禾拍了拍手,道:“我想买的东西已经买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剩去趟布料店了。”
说完,辛禾轻车熟路带着奉墨到了一家衣料铺子。
女掌柜的热情迎上来:“姑娘里面请,小店有衣料也有成衣,姑娘是想买衣料还是买成衣?”
“成衣衣料都看看。”
“好,成衣在这边。”说话间,那女掌柜便带着辛禾去看成衣。
辛禾转头同奉墨道:“我估计还得一会儿,你先将东西放下,坐哪儿歇一歇吧。”
奉墨应声称是后,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自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辛禾一面看衣料的同时,一面同女掌柜道:“我们二人走了许久,现下我有些渴,不知掌柜能否给我们倒盏茶喝?”
“自然可以。”
那掌柜忙吩咐店中伙计倒了茶来。
辛禾拿一盏道:“我那个随从规矩重,只怕这位小哥送过去他不敢喝,我给他送过去吧。劳烦女掌柜将刚才说的那匹雨后天青色的缎子找出来,我等会儿来瞧瞧。”
“哎,好。”女掌柜忙转身去找料子了。恰好又有客人登门,那伙计忙去招呼新客人了。
辛禾端了盏茶走到奉墨跟前。
奉墨刚站起来,辛禾已浅笑着将茶盏递过来:“掌柜说他们铺子里又新进了一批料子,极适合裁衣,她正在给我找呢,估计得一会儿,你先喝盏茶在这儿歇歇。”
他们出来也快小半个时辰了,奉墨这会儿确实口干舌燥,他谢过辛禾后,便不疑有他的捧着茶盏喝了起来。
很快女掌柜就将辛禾要看的料子找出来了,但辛禾看过后不喜欢。
女掌柜便热情道:“我们楼上还有一批料子,我带姑娘上去瞧瞧?”
“也好。”辛禾与女掌柜一道上楼去了。
奉墨便老实的坐在角落里等着的同时,目光一直落在楼梯上。
他等啊等啊,不知怎么的,突然有困意涌了上来。
奉墨想着许是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提心吊胆没睡好的缘故,他在自己脸上轻拍了几巴掌,试图让自己清醒。
但却无用,他仍困的眼皮直打架。
奉墨跟着辛禾出来了好几次,知道辛禾买东西向来磨叽,便想着那就闭目养会儿神吧。
初时闭目养神的奉墨耳朵一直听着周遭的动静。
虽然衣料店里人来人往,但他能辨认出辛禾的脚步声。
一开始,他的耳朵确实在听着。但后来不知怎么的,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衣料店里人来人往的,但因辛禾特意“交代”过,所以无人去叫醒打扰奉墨。
再加上先前那九日里,奉墨没有一夜能睡好。今日身心骤然皆放松下来后,他便睡的格外香甜,格外沉。
直到一阵闹哄哄的吵嚷声将他吵醒,奉墨才耷拉着眼皮坐起来,一手搭在后脖颈上揉着,一边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但却无人应声。
刚睡醒的奉墨这才骤然反应过来,他现在不是在府里,而是跟着辛禾出了门。
辛禾呢?
奉墨立刻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冲到柜台前,一把拽住男掌柜的衣领:“我家姑娘呢?”
那男掌柜猝不及防被奉墨拽的一个踉跄,他又气又怒:“你家姑娘谁啊?我怎么知道?”
“是个碧色罗裙的姑娘,大概有这么高……”奉墨对照着自己的身形比到一半,见先前那伙计还在,便松开男掌柜的衣领,去逼问那伙计。
那伙计却道:“你家姑娘早走了。”
“走了?!”
“是啊,走了得有两个时辰了吧。她临走前还交代我们,说你最近辛劳,让我们不要吵醒你……”
奉墨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那伙计后面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见,他满脑子都只有那一句“走了得有两个时辰了吧。”
奉墨倏的转头,就见先前还春阳璨璨的外面,此刻已是红霞满天。
他是习武之人,而且有差事在身,再困也不能一下子睡两个时辰。
奉墨骤然响起先前辛禾递过来的那盏茶。
那盏茶有问题。
奉墨当即踉踉跄跄出了衣料铺子,看见有人牵马而过,他当即扑过去一把抢走对方的缰绳,便翻身上了马背。
“哎,我的马!来人,有人抢马啦!”
马的主人当即尖叫起来,伸开胳膊试图阻拦奉墨,不让他离开。
奉墨则拉住缰绳,飞快丢下一句,“对不住,我有急事在身,借你马一用,回头我就给你送过来。”
说完,奉墨顿时一掌狠狠拍在马臀上,马吃痛顿时撒蹄狂奔起来。
那马主人不想被踩成烂泥,当即便闪身躲开了。
“哎,小哥,你的东西没拿,东西!!!”衣料铺子的伙计追出来时,就见奉墨的衣角在街角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奉墨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魏明烬进贡院这九天里辛禾都没逃,如今魏明烬都已经回来了,她怎么可能还会逃呢!
她或许是看自己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来,但她又不想等他,所以自己先回府了。
对,一定是这样。奉墨自欺欺人的想着。
他一路打马疾行回梧桐巷。
远远看见府门后,他勒住缰绳,马还未停稳,他已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脚步虚浮而急切的去找门房。
“辛姑娘呢?辛姑娘回来了没有?”
“没有啊,辛姑娘不是跟奉墨哥你一起出门的吗?”门房怯生生答。
奉墨听到这话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他踉跄着想进府去找魏明烬禀,可因走得太急不小心一脚踩空,竟然一下子跌跪在地上。
“奉墨哥,你没事吧?”几个门房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他。
奉墨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扶起来之后,他便面色仓惶往主院而去。
他得将此事告诉他们公子。
主院静悄悄的,知道魏明烬要补眠,下人们无事便不出来走动。
但在奉墨踉跄进院的那一瞬间,池砚突然就蹿了出来。
看见奉墨满头大汗,整个人摇摇欲坠时,池砚还吓了一跳,忙扶住他:“你怎么了?生病了?”
说着池砚下意识将手掌贴在奉墨的额头上。
不烫啊!
奉墨却一把将他的手拍开,沙哑问:“公子还没醒?”
“没呢!”池砚说完,见奉墨还要往魏明烬的卧房门口去,忙一把拉住他,“公子一连九日没睡好觉,你要不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最好等……”
“等不了。”奉墨推开池砚,满脸绝望,“辛姨娘不见了。”
池砚闻言,脸色也顿时骤变。
他们公子向来有起床气,如今骤然被叫醒后要面临这样一个噩耗,池砚不敢想,奉墨会面对怎样的狂风暴雨。
下一刻,池砚没有丝毫犹豫,便与奉墨一道去了。
他们两个人一同承受魏明烬的怒火,总比奉墨一个人承受的好。
很快,明夏也知晓了此事。
明夏和池砚与奉墨相识已久,震惊过后,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同他们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进去看看公子醒了没有。”
“多谢姐姐。”池砚忙拖着奉墨向明夏道谢。
明夏转身推门进屋去了。
时近黄昏,房中光线暗淡,但依稀能看见床幔低垂,一双靴子整整齐齐的摆在脚踏上。
显然魏明烬还没醒。
明夏顿时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魏明烬醒了,奉墨和池砚进来禀辛禾不见了是一回事。可若魏明烬没醒,奉墨和池砚将他叫醒向他禀辛禾不见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今日,显然奉墨和池砚运气不好。
明夏虽有心想帮他们,但也无能为力。
明夏转过身,正欲退出去时,床幔里突然传来魏明烬的声音:“禾娘,过来。”
明夏脚步一顿,旋即转过身行礼:“公子,是婢子。”
床幔里的人顿了顿,旋即一只手撩开帘子,露出魏明烬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何事?”魏明烬问。
若无事,明夏不会在不知道他醒没醒时进来。
“回公子,奉墨和池砚在外面,说是有事要向公子禀。”
魏明烬捏了捏眉心,垂下眼睫道:“让他们进来。”
明夏应了声退了出去。
很快,奉墨和池砚二人就同手同脚的进来了。
魏明烬刚醒,整个人此刻还有些没缓过神来,正倚在软枕上。听见脚步声后,他头也不抬道:“说。”
奉墨咚的一声就跪在了魏明烬面前。
“公子,辛姨娘不见了。”奉墨哆哆嗦嗦禀。
魏明烬与辛禾的关系,他们三个从清源县一道来京的都晓得,所以私下在魏明烬面前,他们还是遵照旧日唤辛禾姨娘。
魏明烬揉着眉心的手一顿,一张冷白如玉的面上,难得闪过一丝茫然。
他刚醒来,神思还有些混沌,一时竟没懂奉墨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辛禾不见了?”魏明烬将揉着眉心的手放下来,怔怔望着奉墨。
“先前公子睡下后,辛姨娘来找小人,说是要给公子准备一个惊喜,让小人与她一道上街买些东西,小人便与辛姨娘一道去了。逛到一家衣料铺时,姨娘递给小人一盏茶,让小人边喝茶边等她。小人喝完茶之后,不知怎么的,竟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等小人再醒来时,姨娘已经不见了。”奉墨跪在魏明烬面前,抖着声将经过复述了一遍。
这次魏明烬听懂了。
辛禾不见了。更准确的说,她逃走了。
反应过来的这一瞬间,魏明烬只觉荒谬和不可置信。
辛禾上次出逃,已是两年前了。
这两年里,虽然辛禾在他身边百依百顺,但魏明烬仍从未对她掉以轻心过。
无论是过去那两年里,还是来京的路上,他都曾给过她好些逃跑的机会。但辛禾却宛若是无他不能活的兔丝花,紧紧依偎在他身边,不曾动过一次逃跑过的心思。
百般试探后,魏明烬已经信她没有二心了。
可现在,她却逃走了。
魏明烬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他睡前,辛禾离开前,曾冲他狡黠一笑说:“待公子睡醒后,妾有个惊喜给公子。”
原来这就是她给他的惊喜。
魏明烬怒极,气极,恨极,但最后却反而笑了:“禾娘啊,你确实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奉墨和池砚齐齐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池砚,让管家去官府报官,你亲自领人去找。三日内,我要见到人,生死不论。”
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奉墨和池砚身子齐齐颤了颤。
他们公子虽然最恨痛恨,但辛禾到底陪伴了他多年多,且当年还为孕育过子嗣,虽然最后那孩子没能平安生下来,但他们之间到底有几分情意的。此番辛禾逃走虽然确实有错,但生死不论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但眼下魏明烬正在气头上,奉墨和池砚都不敢触魏明烬的霉头。
“至于你……”魏明烬的目光落在奉墨身上,眼里杀意毕现,“一个弱女子都能将你玩弄于鼓掌间,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公子,奉墨有错确实该罚,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辛姨娘。小人一人难免力有不逮,不若让奉墨先与小人一起找辛姨娘。待找到辛姨娘之后,您再罚他?”池砚小心翼翼为奉墨求情。
奉墨也磕头道:“公子,此番是小人办事不利。辛姨娘是在小人面前丢的,小人恳请公子给小人一个机会。待小人找到辛姨娘后,小人愿自戕谢罪。”
京城不比清源县,如今的魏明烬既无官身也无人脉,多个得力之人找辛禾,就多一分尽快找到辛禾的希望。
魏明烬最终应了:“那你的命暂且欠着,待找到辛禾,我再取。”
奉墨和池砚又一道向魏明烬行了个礼后,便离开去办魏明烬吩咐的事情。
魏明烬一人独坐在床上。
外面残阳如血,一点一点西沉。慢慢的,暗色将天地间最后一抹亮光也吞噬殆尽了。
魏家上下都上了灯,唯独主屋中,魏明烬不吩咐,无人敢擅自进去。
魏明烬一人独坐在房中,被暗色包围着。
过了不知许久,一直守在廊下的明夏听见魏明烬在唤人,忙走到门口:“婢子在,公子有何吩咐?”
“掌灯,让人备饭。”黑暗中传来魏明烬的声音。
明夏忙吩咐下去。
不一会儿,主屋又重新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侍女们将饭菜摆在桌上,盥洗过后的魏明烬穿着件宽大的衣袍,撩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独自用饭。
明夏随侍在旁时刻他吩咐。
用过饭后,魏明烬漱过口,又去了书房。
如今春闱已过,其他应考的举子此刻不是在歇息,就是在通宵达旦的宴饮玩乐,唯独魏明烬又在书房待了大半夜。
待亥时末,魏明烬才从书房里出来,手中多了一个画轴,吩咐道:“让池砚来见我。”
一刻钟后,满头大汗的池砚跪在了魏明烬面前。
他们报了官,带着府中的人也找了,但目前不仅没找到辛禾的人,连辛禾的踪迹也没寻到。
魏明烬一看池砚这模样,便知道了眼下的结果。他径自将手中的画轴递给池砚。
“拿着这副画像去黑市金榜悬赏。”
每个地方都有黑白两条道。曝在太阳下的是官道,而太阳找不到的地方则是黑市。
京城也有黑市。官府严令禁止的东西,在黑市都可以交易。而寻人找物这种也可以在黑市张榜,只要赏金给够,多得是赏金猎人争着接单。
而黑市张榜分为金银铜三个等级。
其中金榜接单的人最多,但赏金也是三榜中最高的。
池砚双手接过画像后,迟疑片刻后,终是多嘴问了一句:“公子,那悬赏榜单是否也要写生死不论?”
赏金猎人不比官府那般在乎人命律法。一旦在悬赏榜上加上这句“生死不论”,那么到时带回来的,只怕多半是尸体了。
毕竟对黑市那些赏金猎人来说,尸体可比活人好带多了。
“写,她既敢叛逃,那就休怪我无情。”魏明烬明明坐在灯火中,但却宛若夺人性命的罗刹。
池砚顿时不敢再多言,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可在他走到门口,即将要将脚迈过门槛时,魏明烬的声音突然从身后追过来。
他改主意了。
“要活人。”
池砚一个没忍住回头。
就见魏明烬仍坐在煌煌灯火里,他虽然改了主意,但眉宇间却笼罩着要让人生不如死的阴鸷。
蓦的,魏明烬撩起眼皮看过来。
池砚心下一抖,忙应了声是,便忙不迭的去了。
池砚离开后,魏明烬便回卧房径自安寝了。
被褥上有淡淡的香气,与辛禾身上的如出一辙。
这香气像丝丝缕缕的细线,将魏明烬缠绕在其中。
魏明烬在这香气里冷笑。
他笑辛禾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也笑自己愚蠢。
今日出了贡院,看见辛禾站在人群里冲他笑的那一瞬间,魏明烬一面对辛禾彻底放心的同时,一面在心中做了另外一个决定。
原本他想着,待他高中娶妻后,就纳他为妾,一生护佑着她。
但那一瞬,他突然改了主意。
他要许辛禾贵妾的身份。
但没想到,辛禾转身就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同时,让他意识到,他的自作多情多可笑。
这个惊喜他收下了。
魏明烬躺在锦被里,睁眼望着头顶的承尘,神色轻蔑道:“但是禾娘啊,你想逃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了。”
他既报了官,又在黑市金榜悬赏,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夜已经深了,但魏明烬却仍旧毫无睡意。
他记得,当年辛禾求他救她时,曾立过誓,说会对他言听计从,永不背弃他的。
但现在她食言了。
魏明烬在丝丝缕缕的香气中想:到时他要怎么惩治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