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天
葬礼的第二天,大致和头天一样,留几个后生打墓,家里有宋婵阳兄妹二人盯着,准备明天宾客需要的孝布孝衣和烧纸等物,间或有乡亲来串个场,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转一圈,也就走了。
赵威昨晚打了一宿牌,临近中午了才赶回来。昨天虽然没问宋择远要到钱,不过有宋立出的那一份儿,也够他潇洒一晚了。而且等明天宋择远那笔钱到了,又是一笔进账。
所以即使他昨晚输了钱,依然不挡今天的好心情。
刚到村里,他就接到了宋择远的电话,说是让他在老地方等他,要把钱提前给他。赵威本来还懒得动弹,一听这个,立马就要起身离开。
宋立赶忙拦住他:“姑父,好多东西还没买呢,下午就要用了,你看……”
“行了行了,还管起大人的事了!我比你有数。”赵威一脸不耐烦地跨坐在电动车上。
宋立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显得对这场葬礼上心点,见状便不再说什么了。倒是婵阳,今天一反常态,又拦住了赵威:“姑父,你去哪?”
她一向都不愿意叫赵威“姑父”,在称呼上通常以模糊的“那个”开篇替代,今天却叫得亲切。
赵威眉毛一挑,不知道想到什么,意味深长地说:“我去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不认识。”赵威这次撂下话后,一加油门就走了。
“怎么了?”宋立温声问她,显然也留意到了妹妹的异常。
宋婵阳漫不经心地应付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奇怪。家里大人都不在,都指望着他操办呢,这个当口有什么了不得的朋友要见。一般朋友知道家里办白事,应该都不好打扰吧?”
“不过如果是他的话,倒也不意外。”宋婵阳显然对赵威的人品很是不屑。
昨晚意外接到父亲还活着的那通电话后,她就一直处于怀疑一切的状态中,奶奶很显然知道她爸还活着,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除了奶奶,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
她怀疑姑姑,怀疑赵威,如果真像宋立所说,办一场“奶奶”的葬礼,就能把人钓回来,那么她的父亲是被钓的那个吗?
不过从昨晚那通电话来看,显然她爸知道奶奶还活着,反倒开口问宋承义的生死。如果不是巧合,那么一定有人告诉了他这葬礼也是办给宋承义的。
宋婵阳想起昨晚溜走的那个少年。
那个叫明崽的少年,大概率和她父亲在一起。
他口中的三叔……
宋婵阳记得,奶奶这辈子长大成人的孩子有三个,可是在更早之前,在宋承义的上头,还有一个早夭的大哥。如果按这个顺序来排,宋择远确实在家中排行老三。
她低头扒拉着正燃烧的黄表纸,即使过了一晚上,她心里的激动和震惊仍然躁动着——
她父亲不仅没有死,还很有可能已经回来了!
赵威很快到了快速路旁边的废弃小卖部,他兴冲冲地推开门,高声说道:“怎么,发着财了?真不愧是我大舅子,就是有本事——”
等他进门看清屋里的情形后,话音戛然而止。
狭小的房间里,围了五六个壮汉,其中一个在他进门后,利索地锁了门。
赵威后退半步,僵笑着说:“怎么了这是,哥儿几个什么来路?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他大脑高速运转,将自己最近的事飞快回顾一圈,但确实不记得曾得罪过谁,莫非找错了人?
还没等他问出口,一个光头大哥先开了口:“赵威?”
赵威干笑着摇摇头:“不、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光头把一张纸怼他眼前,上面正是赵威的身份证照片,“认错人?这他妈不是你?”
见抵赖不行,赵威开始示弱,“大哥”“兄弟”的乱叫,想混个好印象。虽然他在自家人跟前横,但在外面一向惯会见风使舵,能屈能伸,绝不轻易硬碰硬,这是他小半辈子的生存经验。
但这次不管用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慢悠悠开了口,他虽然不如光头壮硕,但眼神阴毒,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欠的钱,也该还了。”
赵威更是摸不着头脑,他陪着笑脸说:“大哥让我死个明白吧,这钱是什么钱?我真是不记得借过你们钱……”
领头的一个眼神,光头就一脚蹬了过去,把赵威踹得跪了下来。
“怎么,花钱记得,借钱就装失忆?”光头一口浓痰吐在他头顶,挂在发梢上欲滴欲坠,“你这样的我见多了。”
“300万。晚一天就多加一万。”他脏兮兮的鞋尖抬起赵威的下巴,“你老婆在玩具厂上班也挣不了多少钱吧,真够胆借的。”
“我看你拿什么还?你这身烂肉卖干净都够不上,不过嘛——你家的房子还多少值点钱。”
赵威脸色阴沉,表面的卑躬屈膝再也装不下去,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先是被这个金额吓到,还没回过神,又被光头清楚掌握了他的个人信息所震惊,等终于稳下心神,才略略反应过来这场祸事。
钱绝对不是他借的,他也没有胆子借这么大一笔钱。
可他有胆子敲诈一大笔钱,甚至昨天才刚敲诈过对方……
是宋择远。
赵威咬牙,他竟被这个软蛋大舅子给摆了一道!
而此时的宋择远早已隐身,他和明崽兵分两路,各司其职。他铺了三年的局,终于在此时生效了。
三年前,他“假死”之后,不巧被赵威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虽然他并不清楚宋择远为什么要假死,但八成是为了甩脱身上的麻烦,至少如果被人知道他还活着,他绝对不会好过。
赵威像个闻血知味的苍蝇,哪有缝就往哪钻,很快他就有了一个计划。
他主动跟宋择远挑明这件事,意图也丝毫不掩藏——他要钱。
要想让他保守秘密,就用钱买。
宋择远为了破财消灾,只好给了赵威一笔钱封口。可一来他知道拿钱收买人心从来都不可靠,更何况是赵威这种毫无底线的人,二来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
果然,尝到勒索的甜头后,赵威食髓知味,问他要钱的次数越来越多,金额越来越大,宋择远供得赵威花钱如流水,潇洒了三年。
但宋择远哪里是会任人摆布主儿,他不动声色,像条耐心极好的蛇,蛰伏三年后,终于在今天给了赵威致命一击。
三年来,赵威所花费的所有钱,都是宋择远用赵威身份证借的高利贷。
起初他正常还贷,以贷养贷,除了给赵威花费,他自己也留了充足的钱生活,随着计划渐渐成熟,他也越来越厌烦赵威贪婪的索取。终于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了赵威。
催债的这伙人是他精挑细选的,心黑手狠,赵威落在他们手里,绝不会有什么好儿。
果不其然,等催债的人离开后,留下了遍体鳞伤的赵威。伤虽然不致命,却看着吓人,显然是留了手的。毕竟一下子把人打残了,一时半会儿他也不好去筹钱。
不过下次再见面时,如果约定的第一笔钱没到位,光头他们怎么都要留下点赵威身上的零件。
他只有三天的时间筹到150万。
赵威第一反应是得跑。
在外躲几年,等风头过了,他再回来,他还真就不信了,这伙人还能找他一辈子不成!至于老婆孩子,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再说了,他听说有的催债人很讲规矩,一般不为难老幼妇孺,危险的只有他自己。
他想得很好,只是宋择远预判了他的选择。
再说宋择远这边,他支开了明崽和赵威,自己悄悄潜回了贵亭村,娘娘庙。
不得不说,宋择远胆大心细,选择的时机也看似莽撞,实则很有道理。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路上几乎没人,村子里也安静了下来,他藏在高处的土坡上往下看,正好能看到灵棚,以及在棚前守灵的两兄妹。
他的目光在宋婵阳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
娘娘庙的门锁对他来说小菜一碟,不过开了锁容易被人察觉。于是他和明崽一样,踩着庙旁边的核桃树,翻了进去。
他警惕地查探了一圈,见其他房间确实没人,这才推开明崽说的“奶奶住的那个房间”。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声,刘爱芹像一张略厚的纸铺在床上。见门口有人进来,她也提不起精神看来人是谁。
宋择远悄声走到她床前,压低声音说:“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