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晚(2)
宋择远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暴露。
此时他刚从卫生间出来,见明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捏了一小撮茶叶扔嘴里,一边嚼,一边盯着明崽,不知在盘算什么。
宋择远不抽烟,不喝酒,用解飞的话来说——自律得不像他这种人的朋友。
只有偶尔需要专注时,比如现在,他才嚼点茶叶提神。
“你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在渭南遇到的那个人吗?”宋择远终于开了口。
明崽年轻的脑子非常好使,立刻就想起来了。他说:“威哥?”
宋择远不屑地嗤笑一声,“他算什么哥。”
几年前的夜晚,被开大货车的宋择远救了之后,解飞就欠下了这个人情。他跟着货车一路往西走,原先他在渭南有几个朋友,所以打算先奔那边避避风头,等后面风声过去,他再伺机而动。
没想到到了渭南后,解飞很快就融入了这里,他跟着当地一个开矿的老板干起来了。当时解飞朋友举荐他的理由是“特别猛”“特别能打”“对自己下手都特狠”,矿老板手底下管事的东子听了,想让他继续干催收的老本行,可解飞却拒绝了。
他只想当个司机。
老老实实给人开车,虽然工资不高,但没什么风险。
最重要的是,可以把明崽顺利拉扯大。
如他所愿,他过了几年又穷又安稳的好日子,明崽的身份不好上学,但也学会了不少字,用他的话来说,不用担心做文盲了。
转眼过去了五年,明崽平安长到了十三岁。由于没有上学,他也没有什么同龄朋友,不过在明崽看来,他也不需要那些“幼稚”的小朋友。解飞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他的生活只有解飞带来的一切,他对此很是满足。
解飞的朋友哪路的都有,明崽很小时就跟着解飞混酒局,半夜的烧烤摊上,几个人喝多了,就爱拿一旁闷头干饭的明崽逗乐,各显神通,教了他不少绝技。
所以明崽小小年纪,就是溜门撬锁的熟练工——只是没有实操过。
他曾经对着一户人家跃跃欲试时,被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解飞一脚踹翻,明崽回头一看,见他哥正满脸阴郁地瞪着他,他被吓得顾不上疼,惊惶地缀在对方身后,乖乖往家的方向走。
当晚进门后,解飞只说了一句: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从此明崽再没敢犯过。
但他也对解飞的话感到迷茫,“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他应该做什么呢?
有时候他会想起死在铁皮屋的奶奶,他和奶奶的尸体同处了四天,但时候的他比现在的他胆子更大。解飞虽然养得糙,但还是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很快,他们和一位故人重逢了。
那时候老宋早已经不跑大车了,那天他在火车站周边转悠,偶尔蹲下来看看周边摆摊的小贩,看起来像在消磨晚到的火车。
当时解飞刚在火车站送完人,等红灯时,透过车窗,他一眼就认出了老宋。
几年前的事历历在目,金子的癫狂,轰鸣的引擎,刺眼的车灯,以及突然冲出来的货车……解飞靠边停车,大步朝着老宋走去。
“三哥——”他拍了拍老宋的肩膀。
宋择远回头看到是他,一脸惊喜。一番叙旧下来,解飞才知道,原来宋择远跑大车出了事,现在没法跑了,就四处打点零工,没个定性。这次来渭南是为了投奔一个朋友,没想到朋友那边也没了音信,他现在买了回程票正要走呢。
解飞一听这话,略略思索,就决定劝三哥留下。
东子这些年待他很够意思,正好矿老板缺运煤的大货司机,宋老三专业对口,留下来很合适。
就这样,三人在这里一起生活,互相照应着,比往常更惬意了。
原本明崽已经对宋老三的记忆很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救人印象。不过宋择远一贯长袖善舞,能说会道,短短时间就立住了脚跟,甚至人缘比桀骜的解飞更好一些,连明崽也越来越信任他,张口闭口“三叔”“三叔”的叫。
宋择远不止一次纠正过他:你哥喊我三哥,你叫我三叔,这是怎么论的辈儿?
但明崽不管,他就是觉得三叔很“叔”,他们三个像稳固的三角形,一个家庭中总要有个类似大家长的角色,三叔就是那个角色。
关于那晚三叔救人的记忆,明崽还记的另一件事——车上系着的平安福袋。当时车身剧烈晃动,平安福袋左摇右摆,晃得令人眼晕,仿佛催眠般,告诉他:现在安全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些年三叔一直随身携带着这个福袋,来东子手下开大车后,他照常将福袋系在了挡风玻璃前。
明崽见了后,记忆回笼,开始好奇起福袋来。
宋老三告诉他,这个福袋灵得很,它保佑着自己一路顺利消灾,可不敢丢了。
这话听得明崽心驰神往,没过两天,他鬼鬼祟祟去寺里求了两个平安福袋,趁着解飞开车时,将其中一个系在了车上。
结果被解飞发现后,臭骂了他一顿,说他“酸了吧唧”“净整这些没用的”“怎么这上面 还有只丑鸟?”,然后一把扯下来,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明崽虽然觉得委屈,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把他自己的那个福袋藏得更深了。
解飞的工作没有固定时间,一般老板用车的话,他随叫随到。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有天凌晨,他开车回来时,差点撞了人。
车灯射过去,他看着那人有些熟悉的脸,一个尘封已久的人名浮在脑海中——老狗。当时跟着魏哥时,他、崔大成和老狗,一向走得近。
说熟悉,其实也没那么眼熟,因为老狗已经跟以前的长相不太像了。
他本想一走了之的,当初老狗跟着魏哥混,保不齐也沾了毒,现在跑出来,身上指不定有多少麻烦事呢,还有金子那个傻逼……解飞如今的生活很安逸,他不想破坏这份平静。
于是,他打死方向盘,准备掉头往回走。
没想到老狗却晕倒了。
解飞在车里坐了半分钟,终于还是下了车。
下车后他才发现,这人是老狗不假,可瘦得脱了相,他借着车灯刺眼的光,看到老狗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小腿上,布满了针眼。
正要伸手扶他的解飞顿住了。
毒虫。还是个吸食时间不短的毒虫。
解飞很谨慎,他脱下上衣,裹住了右手,小心翻动着老狗,当他看到老狗颈部大动脉上也有针眼时,心里一沉。
老狗竟然“开天窗”了。这些吸食海洛因的毒虫,用钝了的针头一次次往身上戳,戳得全身血管都被堵上,再也没有一片好地儿时,就会朝着颈动脉扎,也叫做“开天窗”,这种人一般离死也不远了。
解飞直起身,踢了踢老狗,老狗毫无反应。
这么躺下去,迟早被来往的车碾死。他用衣服包着手,将老狗拖到路边小树林里,里面有几个长椅供人休息,解飞将老狗扔在长椅上。
他看着老狗脖子上还残留着发黑的污血,居高临下地骂了句:“真该死啊。”
旁边就是垃圾桶,他把已经弄脏的T恤撕烂扔了进去,光着膀子坐进车里。天快亮了,他得回家了。
他和老狗相识一场,今晚他仁至义尽了。
没想到两天后,他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了老狗的死讯。
宋老三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新闻,问他:“认识?”
“嗯。”
宋老三好奇地问:“那怎么还是个无名尸体?还要发公告让家人认尸?”
解飞说:“他妈跑了,他爸也早死了,没有家人,在渭南估计也没人认识他。”
宋老三很识相,见解飞没有出面的意思,也没有再往这边说,而是岔开了话题:“过段时间如果没人认领,就会被火化了吧,到时候往殡仪馆一扔,一个人这辈子就算彻底结束了。”
老狗这个人很快被遗忘,解飞除了更加警惕魏哥那伙人以外,生活并无什么不同。倒是宋老三,也遇到了一个故人。
矿老板手下虽然不乏涉黑的产业,煤矿也不规范,但给的钱还不错,是以很多人冒死来淘“黑黄金”。
不过上个月发生了一起矿难,死了几个人,为了把消息压下去,矿老板给死者家属了不少封口费,是以只短暂地停了三天工,就又开始了。
赵威就是在这个当口来渭南的。
当时的他二进宫刚被放出来,其他工作找不到,在家里闲得无聊。正好他在狱中结识的朋友邀他来渭南,说在这做矿工挣得还可以,他托人找了个清闲的工作,不用下井当钻地鼠,只需要在平地做点简单的活就行。
于是赵威兴冲冲地就来了。
没想到刚做几天,就遇到了前来装货的宋择远。
这个看不住老婆的大舅子,一向被赵威看不起。见宋择远在渭南混了这么久,还只是个开大车的,挣得不如自己,还累得要命。真是不如自己,即使二进宫,再出来照样混得比他这个怂蛋大舅子强多了。
宋择远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懒得搭理他。可架不住赵威没脸没皮,不出两天,就把他的底细打听了个底朝天,等他有天交班回家时,看到赵威正坐在他家里和明崽说话。
为了方便,宋择远租的房子就在解飞隔壁,明崽经常来自己这边串门,他手里有钥匙,有时候被解飞骂得狠了,也会自己开了门,进宋择远的屋里躲躲。
见宋择远回来了,赵威大方地要请他们吃饭。明崽擅长察言观色,看着三叔一脸不耐烦,他偷偷溜回家搬救兵。
没想到搬来的救兵也是不顶事的,解飞更没把这当回事。他很小就出来闯荡,根本没什么亲戚的概念,见还有这种狗皮膏药一样的亲戚,面上不显,心里乐得看新奇。
于是几个人到底一起吃了顿饭。席间赵威一杯接一杯地喝,春风得意,宋择远脸黑如锅,明崽肘子糊了一嘴,吃得呼噜呼噜,解飞点了一根烟,看这一桌好戏。三哥向来随和,他还真没怎么见三哥黑过脸。
不过热闹归热闹,解飞还是向着自家人的。
欣赏够了赵威那人的猴样,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拦着对方的话,见明崽吃得差不多了,让服务员打包剩下的整只烧鸡,给明崽当宵夜,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崽子的嘴通着肠子,吃完就饿。
然后,他前方带路,领着一老一小回家了。
明崽当时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屁孩,他只知道威哥很有钱,请了一大桌好吃的。此刻冷不丁听到三叔问他还记不记得威哥,他还挺怀念。
没想到三叔把嚼完的茶叶渣子一吐,跟他说:“就是他害得你哥进去的。”
明崽骤然听到“你哥”这种称呼,眼圈有点红,自从解飞进去后,他就再没见过对方了,他每天做梦都想见他哥。
等他意识到三叔话里的意思时,罕见的怒火中烧,“什么?!我哥是被人害的?!”
宋择远冷静地说:“明天我准备动手,给你哥报仇。”
明崽毫不犹豫地问:“怎么报?”
宋择远垂下眼眸,再抬眼时,眼神有些复杂。
他说:“这事需要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