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天(2)
床上的“纸人”骤然睁眼。
看着床前熟悉的身影,刘爱芹惊得坐了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她说着,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生怕有人跟着闯进来一样。宋择远见状安慰道:“没事,别担心。我暂时安全。”
不,应该说是前所未有的安全。
只要除掉赵威,这世上除了母亲,再也没人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了。他也就彻底安全了。
当年为了摆脱那伙人的追杀,他不得已才假死,幸好蒙混了过去,他才能有这几年的逍遥日子。为显逼真,当年他特意告诉刘爱芹,让她前来为自己“收尸”,也好安抚母亲,免得她以为自己真的死了,伤心坏了身子。
不过宋如意却以为他真的死了,还哭了好一场。
刘爱芹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之前你在这里遇到的男孩,还记得吧?”宋择远说:“他叫我三叔。”
想说的话太多,刘爱芹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还是宋择远头脑清晰,他单刀直入地问:“妈,外面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要给我哥办丧事?”
“我哥他……找到了?”
刘爱芹说:“是你嫂子的主意,她说找到你哥的尸体了。宋立说得很真,说是他妈妈昨天去认尸了,估计今天就回来了。”
“太荒唐了。”宋择远皱眉说:“怎么能尸体还没认回来,就先办起丧事了?简直是胡闹。妈,你怎么就同意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你嫂子她实在不容易,我也心疼宋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真是不忍心看他们再这么找下去,能有个结果也是好的。”
宋择远不说话了,他和母亲不同,这么多年在外漂泊,他心里关于亲情的部分早已淡化,别说什么嫂子侄子了,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他都能瞒下去。
此时他想的是,如果石明霞认定那具尸体是宋承义,倒还好说,如果不是,这场葬礼要怎么收场?闹得这么声势浩大,要处理好可不容易,要处理不好,谁知道又要扯上什么糟心事。
而他自己,又能在其中怎么浑水摸鱼呢……
正想得入神,冷不丁听到母亲问他:“对了,我之前想让你回家一趟,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
刘爱芹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地说:“老房子旁边的那片空地,很快就要动工了。”
宋择远眉心一跳!
老房子是刘爱芹如今住的那栋,旁边的空地原本也是一片民居,但很多年前因为拆迁,被推成了平地,而紧挨着那片房子的,是一大片地势低洼的深沟,跟民居的地势比,足足低了好几米。
当初为了整顿地面,村里找了几辆挖掘机,把那片深沟给填平了,与被推平的民居连成一片,成了面积很大的一块平地。
由于贵亭村周边的生态比较好,这两年一直在筹备着发展旅游业,但也只是听到些风声,并没有实质性的文件。
如今刘爱芹得到消息,开发旅游业的决策已经板上钉钉,后面还需要把剩余没拆的民居全部拆除,划到旅游开发的片区里,后面做统一规划建设。刘爱芹打听到,她所住的这片区域,很可能要平地起高楼,建度假酒店和民宿。
不过,刘爱芹的话也只让宋择远惊了片刻,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这件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如今已经是“死了”的人,更需要对此感到紧张的,应该是他母亲,以及他的妹妹——宋如意。
12年前的那场变故,他们都参与其中。
看来他的计划必须要提前,而且只能成功,他必须得是一个“死人”。
赵威,一定要死。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也为了赶快安排后面的事,他仓促地跟母亲交待了几件事后,就要匆匆离开。
临走前,他叮嘱刘爱芹:“有事电话联系,还是老样子,我打给你,你接了先说句话,让我知道是你,千万要小心谨慎。”
刘爱芹这才想起来这一茬,她心里一提,结结巴巴地说:“电话……电话被婵阳拿走了。”
“什么?!”宋择远想起昨晚的那通电话,他打给母亲的电话被接通了,里面明明是母亲的声音……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宋婵阳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洒在屋内二人的脸上,宋择远震惊的神色还没消退,看着乍然出现的女儿的脸,饶是他这么机敏的人,也一时转不过弯。
“爸爸。”
宋婵阳轻轻开了口,她嘲讽地说:“您这是回来了,还是上来了?”
“你说什……”没等他说完,宋婵阳就打断了他的话。
“你果然没死。”
心中的猜测终于落定,宋婵阳心里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激动,她好奇父亲为什么瞒着自己,也对他的常年缺席感到麻木,她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面对父亲了。
要质问吗,要痛哭吗,要大吵大闹吗?
她没太大的情绪起伏,只觉得有些疲累。然而,还没等她调整出一个合适的状态,宋择远抢先一步说:“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我也不是想故意瞒着你,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如果你知道原委的话,一定会理解我的。”
“但我现在没时间说这么多了,我还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做,等完事了我再亲自给你解释,好吗?”
宋择远摸了摸女儿的头,低声说:“不要怪爸爸,也请先替爸爸保密,好不好?”
他就这么走了,留下祖孙二人面面相对。他作为父亲和儿子身份的双重缺位,给在场的两位女性带来的是不堪,而他干脆利落的离开,又似乎将某种信任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们。
不得不说,他对二人的心理把握得很到位。
从娘娘庙出来后,宋婵阳开始思考一个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她妈妈究竟去了哪里?
刚才她站在门外时,零星听到了几句话。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提起拆迁和动工,父亲和奶奶这么久没见,就算拉家常,在这么有限的时间里,也应该会围绕着家人展开,而他们谈论的事,却在这个情境下显得不那么重要。
那片土地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宋婵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又非常抗拒深思这件事,仿佛一旦掀开了那片腐烂的泥土,烂得更加令人作呕的事,也会随之浮上水面。
等回到灵棚前时,宋立还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跟谁搭话,只是盯着那朵白色的纸花出神。
这场丧事办得如此真实,除了没放遗像,跟任何一场葬礼都没什么区别。她和堂哥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她搬了一把椅子,拖到宋立跟前,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样子。
宋立一见就乐了:“怎么了这是,有心事?”
被他这么一打岔,宋婵阳反倒有些退却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提起这个话题。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乱扯道:“你演得也太真了,一天都不带挪地方的,中午这么热,你也不说回去躺一会,不怕中暑啊?”
宋立奇怪地说:“不是说好的吗?这几天我就一直守着了,做戏做全套嘛,万一穿帮了就全白费了。”
宋婵阳这才想起来是有这回事,只是今天接受的信息太多,她都有些心不在焉了。又踌躇片刻,她才提及了那件最想知道的事情。
“哥,你很了不起。”她真心实意地说。
“嗯?”宋立斜她一眼,“你给我好好说话。”
“真的,你找了大伯这么多年,我是很佩服的。”
宋婵阳轻轻地说:“我从来……从来都没有为我妈做过什么。”
既没有找过她,也没有想过要去找她。
她是存在是轻飘飘的,一口气就能吹走。而宋承义则被妻儿牢牢拽住,即使狂风撕扯,也能将他死死守住。
宋立往后微微一仰,似乎叹了口气,然后又凑近了她,看着宋婵阳沮丧的眼睛,他认真地说:“我很庆幸你没有。”
“你和我不一样。”宋立温柔又细心,对这个堂妹的处境早已看得明白,他有妈妈护着,而婵阳什么都没有,父母的缺位,由“外人”姑姑顶了上去,而赵威那种人,他太清楚会是什么尿性了,婵阳这些年在他们家长大,受的委屈一定不会少。
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机会倾听她的委屈。
宋立指了指灵棚中间的大白纸花,说道:“你看,这既可以是奶奶的葬礼,也可以是我爸的葬礼,还可以是我的葬礼。”
宋婵阳没听明白。
宋立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回过头来,告诉堂妹:“小婵,这场葬礼过后,我就走了。”
“你去哪里?”宋婵阳突然感觉有些不适应,明明两人重逢的时间不长,却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宋立说:“我刚才的话不是在安慰你,我真的很庆幸你没有像我一样,大海捞针地去找人。”
“全国960万平方公里,30多个省,14亿人。你知道要在这么辽阔的土地上,这么浩瀚的人群里,找到一个有意藏起来的人有多难吗?”
是的,有意藏起来,他觉得父亲一定是故意的,他曾好奇过原因,但现在已经不好奇了。
“我妈扑上了半辈子,也牺牲了我的半辈子。”
“我很讨厌油烟味,讨厌糟烂的中专,讨厌居无定所,讨厌所有车站。我讨厌传单,讨厌打听消息,讨厌一年又一年地寻找。”
“我讨厌我爸,讨厌我妈。但我最讨厌的还是我自己。”
宋婵阳听得紧张,大气都不敢出。
宋立依然用平稳、安定人心的声音说着,他说:“你没有去找你妈妈是对的,找人是一件非常艰辛的事。”
“我知道,你能好好长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眼泪悄悄坠落在膝盖上,宋婵阳没有伸手擦眼泪,她固执地没有抬头,就这么任由眼泪掉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得膝盖疼,仿佛所有的委屈和被理解,此刻都跃进了深渊,被吞没。
不再后悔,也不再自责。
宋立没有打扰她的自我治愈,他的目光越过灵堂,越过贵亭,停留在更遥远的地方。
他说:“这场葬礼是给我爸办的,也是给我办的。父子一场,母子一场,我都尽心尽力了,我问心无愧。”
“从此以后,我和这些人、这些事,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我得离开这里了。”
他仿佛一个囚徒,终于等来了出狱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