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修) 凡所有相,皆虚妄……
送狮归山后,伏波渡外,真的海天一清。
因为幻瘴没了,韩伯驾船轻松,在前头哼起歌。
船缓缓行进,水泾景色平静,闫禀玉坐在船仓内,有点期待,有点好奇,也有点不安。期待终于要进伏波渡了,好奇是因卢行歧提过的刘家宅外的困守阵势和附魂敕令,同时不安也是因此。
既然伏波渡刘家是卢行歧旧友,估计也是和卢氏一样有术法渊源的家族,这些奇人异士大家,聚在一起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心情交织反复,闫禀玉干脆出船仓透透气。
夜风徐徐,赶走夏日的暑气,她仰望星子闪烁的夜空,只觉银河压顶,仿佛探手可取。
“会看星象吗?”
卢行歧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闫禀玉循声回头,视线跟随卢行歧到自己右侧。她说:“我会看一些容易辨认的星座,复杂的不懂。”
卢行歧侧脸看她,轻声问:“那二十八星宿知道吗?”
这个闫禀玉倒是略微了解,“东方苍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各七宿,合则二十八星宿。”
卢行歧颔首,嘴角轻勾,“确是。”
“但我不懂辨别二十八星宿。”闫禀玉再次仰望夜空,满目繁星,反正于她而言繁琐。
“容易的,你看……”卢行歧说着,修长的手指划过闫禀玉眼前,“我们此刻正面南向,苍龙七宿升至南中天时,正值夏令,而南方朱雀逐渐落西。夏令是最适宜观测东方苍龙的最好时机。”
他从二十八星宿的起始,也就是东方苍龙的第一星宿角宿开始,依次指出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的位置,“角宿二星光芒互映,为苍龙犄角;亢宿有星两颗,为苍龙之颈……”。
顺着卢行歧指尖连接星空的痕迹,闫禀玉眼中散乱的星子,竟隐约连结成一副苍龙腾云图。她惊奇于发现,雀跃道:“真的诶!我看到了龙的图腾!”
卢行歧笑笑,又考问:“那你可知南方朱雀是哪七宿?”
“井鬼柳星张翼轸。”这个在闫禀玉的知识储备里,所以脱口而出。
卢行歧的表情更是赞赏,以手指示,依次点出朱雀七宿。
闫禀玉视线追随,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她“哇”地发出赞叹,看出振翅欲飞的朱雀。
卢行歧收回手后,她依旧地期待地望着他。夏时白虎玄武不好辨认,他不意再说,但在她的目光下,鬼使神差地再次伸出手。
“数一数,人掌中有几个指节?”
闫禀玉还处在辨别星象的兴奋中,疑惑这跟星宿有什么关系?不过她没多话,还是照做。
卢行歧掌心就在自己面前,闫禀玉直接伸出食指在他指节上点。数到十四时她抬眼,兴趣地问:“是十四,然后呢?”
“然后……”卢行歧卡了一下,默默将被她碰过的手蜷握回来,继续道,“一手各十四,合二十八,人两手抓握二十八星宿,自是能量场,可依星象卜算局势。”
原来人体平常的指节还有这层寓意,闫禀玉惊奇之际,想起大战猫狮后回北村的那晚,“所以前晚你在船上看星象,是真的推算天机吗?”
卢行歧轻点头。
看古装剧时,多有凭天象断吉凶的场景,闫禀玉也好奇,“你有推算出什么吗?”
近几日星象大同,卢行歧又觉得她态度认真,颇负灵气,便好为人师地引导:“你已认识苍龙朱雀星宿,现在试试独自观星,看看有什么感悟。”
闫禀玉哪懂呀,倒是发现浅显的一处,“你说苍龙居中天,朱雀西落,但我所看,下角的朱雀却光芒更盛,隐隐盖过南面苍龙。”
卢行歧带着为师的慈笑问:“朱雀哪处盖过苍龙光芒?”
闫禀玉仍不熟朱雀七宿,便望天从一而数,缓道:“是……翼宿!”
卢行歧满意点头,“你所言未差,翼宿为朱雀羽翅,光芒过盛,有踏苍龙于爪下,振翅欲飞之势。二十八星宿东升西藏的规律有异,这便是天垂象。”
闫禀玉听得出神,不觉呢喃:“天垂象……?”
“天垂象,地显形。”卢行解释,“上天指示,世道显形,可显于自然,显于己身。”
“那现在朱雀振翅,是昭示什么?”闫禀玉从小喜欢听古,自然对这些也感兴趣,以至于太过投入,而忘去之前的忧虑,也没发觉船停了。
韩伯从船头穿梭到船尾,见闫禀玉有说有笑,眼神亮得如身后海面波光一般。而卢行歧的对话也是温声和语,全然无平日的飞扬傲气。
韩伯便暂时没出声打扰。
“翼宿属火,朱雀振翅有冲天涅槃势,飞霄气运于三日后达到鼎盛。在风水学上,凤凰亦可借运涅槃,此星象益于凤凰地形穴势成。”卢行歧继续解说。
这附近不是岛就是海,哪有穴?关于风水,因为老头是守陵墓的,闫禀玉知晓一点,“不是说有山有水才有情吗?现在有水无山无背靠,无法藏风聚气,怎么起势?”
卢行歧想不到闫禀玉也略通一些风水知识,他道:“此话不假,但我们国家地势广袤多变,有险峻巍峨高山,也有一马平川之地,风水上山阴水阳,可有替代,背靠亦可是房屋树林一类,不一定非要局限在山。”
“哦~~”闫禀玉恍然。
见话题差不多了,韩伯出声打断:“刚看你们聊得正开心,没好插嘴,现在好了吧?”
闫禀玉听了话,不好意思起来,是自己问题太多,让韩伯不知道等了多久。她歉意地说:“阿伯什么事,你说。”
“从十分钟前开始,我们的船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我明知道伏波渡的方向,却总开不过去。”韩伯将奇怪道出。
闫禀玉对七十二泾不熟,看不出来海域的差别,“阿伯你的意思是,船行了几分钟都还在原位?”
韩伯点头,脸色有些沉重。
卢行歧倒不意外,眼观四路,说道:“还差一线我们便要进入伏波渡,或者说,我们已身在伏波渡。”
差一线,又身在伏波渡,是距离很近了吗?闫禀玉极目所望,也不见附近岛屿有房屋。
韩伯看向出声的位置,问:“卢先生,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开?”
卢行歧沉吟片刻,道:“你先行船,我给你指明方向。”
韩伯应“是”,穿过船仓到船头,重新发动引擎。
卢行歧随后掠飞过去,凌空立在船栏上,远望前方。
闫禀玉也跟着汇聚到船头。
船开始行进。
闫禀玉也渐渐发现端倪。
停船时,水泾区域有座岛,她注意到岸上一棵双生树,双生缠绕,树型扭曲如蛇,十分有记忆点。明明适才船已经将它甩远,而几十秒后,它又出现船的前方。
还有野外指示方向的北极星,前一刻他们与它背道而驰,下一刻它又出现在他们前方视野。
再看海面岛屿,别说鬼魂怪物了,连海鸟都未听鸣叫。这些异常,让闫禀玉有种穿行在静止时空的感觉,原来卢行歧的那句“你能进伏波渡尚算容易,找到刘家老宅,难”,不是夸张。
这就是阵势困守的威力吗?
韩伯在掌舵,忽而转脸唤了声,“妹妹仔。”
闫禀玉前去,“怎么了,阿伯?”
韩伯说:“东南方向探灯出没,有船在行进,似乎是朝我们这边而来,我这里分不开身,你帮我注意一下那边动向。”
“好。”闫禀玉走到船围,扶紧栏杆,关注东南方的探灯。
那边有船,且不止一艘,从探灯交织的光线来看,隐约辨得是两艘。且船速飞快,像着急赶时间一般。
七十二泾水泾曲折,这些人不怕暗流触礁吗?
再观察片刻,闫禀玉发觉对面船速丝毫未减。因为近了,她看清船是那种小型渔船,未带船仓,两艘船上各站三个男人,体型皆都膘肥身壮。
这距离,面目辨不得,但闫禀玉察觉出他们的意图。
看那几人的航向速度,这些人是真的想冲撞他们的船!
闫禀玉当即喊声:“阿伯!加快船速!看看能否变换方向,甩开后面的船!”
“诶!”韩伯并未怀疑闫禀玉的决策,开始操控船舵。
闫禀玉再看向卢行歧,他换了身位,仰看星空,眉眼凝神,似乎是在观测方位。
犹豫一秒,闫禀玉没有打扰他,径直入了船仓拿手机,再在船上应急包中翻出支强光手电。然后噔噔跑到船围,手电对准对面打开,灯光瞬间照亮半片天空。
现在虽说不是光天化日,但在法制社会,律条昭昭,怎么会有人敢做这种伤人害命的行为?她倒要看看是哪方恶霸,最好能拍照下来,上岸再报警,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因为光刺目,两艘船打漂了几下,船速略减。
见出效果了,闫禀玉晃动强光,想以此阻止他们,却意外照亮船中央位置——两艘船上,都各自放置了七八个金坛。
那是进行二次葬①用来装人骨的坛子!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竟把这玩意随身带着,行事如此诡谲莫测。
闫禀玉震惊不已。
船上的人反应过来,齐齐戴上墨镜,又追赶上来,行速较之前更快!
装备真齐,光干扰阻挡不了了,船上再无可用的物品,闫禀玉再问:“阿伯,船还可以再快吗?”
因为高强度的驾驶,韩伯出了一头冷汗,他摇了两下头,汗滴掉落到眼皮。
“不行!船太急转弯会撞礁!”
声线也是紧绷到极点。
眼看船与船之间只差两三米,对方竟还在加速,闫禀玉不得不喊:“卢行歧!”
同一瞬间,卢行歧悦声:“原来如此。”
随即豁然转身,飞向闫禀玉,落定身形后,她快快后退到他身后。
卢行歧两手指诀翻动,轻吐出一个字:“隐!”
只见船身瞬即蒙上一层水一样的波纹,流动蔓延,迅速而密集地将船包裹住,如隐入水底一般。
而另一边,对面船只猛一转向,纷纷擦着他们的船屁股冲了过去!
闫禀玉的船只是颠簸了下,而对方的船却因撞击力越冲越远,与他们背道而驰,短暂消失不见。
好险!闫禀玉终于松口气。
韩伯也察觉到了,将船放慢。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亡命之徒似的,我们刚到钦州,也不至于惹到谁吧?”闫禀玉后怕地问。
驾船几十年,韩伯从未碰到这种情况,也是没有头绪。
卢行歧却是知晓的,“那些人是风水门系的偏门,因醉心钱财而无心修习堪舆术,所以被称为走暗道的风水耗子。”
既然是风水师,闫禀玉问:“那他们随身带着人骨金坛做什么?”
“风水耗子,无才学点好穴,便得了消息暗道抢先机,一次带多个骨坛,坐地起价,价高者得葬。只要先于主家葬入穴地,那于后者而言,这穴便无用了,自然就占为己用。”卢行歧道。
风水师抢穴居然不是高大上的斗法,而是这种流氓地痞的抢占行为,闫禀玉想,怪不得称其为耗子。看来伏波渡真的有穴势成,能值得这些人大费周章,还要清理掉他们。
可他们也不是来抢穴的呀?
韩伯在前头,将闫禀玉的心音问出,“我们也没抢他们生意啊?”
“风水耗子三人成行,各司其职,缺一不可。所以我们三位被他们误会了,意图驱赶。”卢行歧说着,发现裹覆船身的流动水纹变缓,才几息过去,术法已经开始失效。
闫禀玉发现不对,“你是鬼身,不是人啊。”
“伏波渡外不容鬼,他们能见阴魂,所以误将我当人。”卢行歧道。
瞧那些人刚才的狠劲,估计还会再杀上来,闫禀玉催促:“我们快进伏波渡吧,那些人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再等等,时机未到。”卢行歧仍旧气定神闲。
既如此,干着急也没用,闫禀玉说:“好在你施了术法,我们的船‘隐形’了。”
卢行歧却道:“在阵势之内,术法功用不足,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
一个晴天霹雳,闫禀玉慌了,“那你还这么悠闲?”
她又怀疑,“你别跟我说,你连进伏波渡的通道也还没找到?”
卢行歧不慌不忙把头一点。
闫禀玉张张口,却什么话说不出,最后无力地闭上眼,颇有种听天由命的颓丧。
船一直在经过重复的海域。
远处探灯再现,逐渐逼近。
“韩伯!”卢行歧终于发话了,“船直行,直冲到底!”
前方是一座岛。
直冲到底,就是船撞岛。
前路未知,后有追兵,对于卢行歧莫名的要求,韩伯和闫禀玉已经无法发出质疑。
韩伯到底有阅历,沉定几秒后,决定说:“那我开始了!”
闫禀玉则紧紧抓住船栏杆,双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禀玉姑娘,你也发觉了,我们一直在重复的场景里重复经历时空。”
卢行歧这时仍有闲情说话,可闫禀玉没心情听。
“当外物不可信时,应当做什么?”他目光过来,定定地看着她。
“……信自己。”
“对!”卢行歧释然道,“依靠直觉。”
闫禀玉气结,“你现在指的方向只是依靠直觉?”
“凡所有相,皆虚妄,不住相,生其心。”卢行歧缓声道来。
这句佛语的概意出自金刚经,相,狭可指七情六欲,泛可指万物。他的意思是,他们被伏波渡“一线距离”的相,迷惑了?皆虚妄,是要用超脱物外的智慧去突破现状吗?
思考拉回闫禀玉的一丝理智,但前方就是岛屿,按现行的船速预估,只剩十五秒了。她呼吸也重了,牙关紧扣。
“闫禀玉,信我。”卢行歧平日酸溜溜地姑娘姑娘地喊,但喊她全名时,总是带着一股坚定。
他再用袖子遮盖住她的目光,决然道:“韩伯撞岛!”